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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拘留所会见室看到那张探视单的时候,手指头把纸边捏出了一道印子。

单子是我妻子苏琳填的,亲属关系那栏写着“配偶”,探视时间写着第九天上午十点四十。可接待窗口那个年轻狱警把单子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我,脸上的表情像是嘴里含了块没化开的冰糖。

“您先生三天前就被楚家千金接走了。”

苏琳当时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件换洗的内衣和一盒我常吃的降压药。她愣在那儿,塑料袋的提手在手指头上勒出一道白印。我在旁边站着,隔着铁栏杆,把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被接走的“先生”,填的是我的名字。

可我就站在这儿。

事情得从九天前那场同学聚会说起。

我叫周德望,今年四十七,在一家物流公司干了快二十年调度。说是调度,其实就是排车、盯货、接电话挨骂。我妻子苏琳比我小两岁,在社区医院药房上班,每天摆药、发药,手上一股来苏水味儿。我们俩结婚二十三年,一个闺女在外地念大三,日子过得不算好也不算坏,就是那种一眼能望到头的平稳。

那天聚会是齐明远张罗的。齐明远是我高中同学,在县城开了个建材店,这些年挣了些钱,说话底气足,每年都要召集老同学吃一顿。我不太想去,苏琳倒是劝我去,说老闷在家里没意思。

饭局设在城东那片一家做本地菜的馆子,二楼包间,一张圆桌坐了十二个人。我去得晚,推门进去的时候,菜已经上了四个凉碟。齐明远坐在主位上冲我招手,旁边留了个位子。

苏琳比我先到,她坐在靠窗那边,旁边空着一个座。我刚要往她那儿走,有个人从外面进来了。

楚怀舟。

他穿一件深灰色薄羊毛衫,袖口往上卷了两折,手腕上那块表我不认识牌子,但看着就不便宜。他一进来,包间里的声音都小了些。有人站起来跟他握手,叫他“楚总”。

楚怀舟是我们那届的风云人物,念书时成绩好,家里条件也好。后来听说他去了南方,做医疗器械生意,这些年发了。我跟他不熟,高中三年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但我知道苏琳跟他熟。

苏琳跟楚怀舟是同桌,坐了一年半。那时候我们三个都在一个班,我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每天看着楚怀舟侧过身跟苏琳说话,苏琳低着头笑。后来毕业了,各走各的路。我跟苏琳是工作以后经人介绍重新遇上的,谈了不到一年就结了婚。楚怀舟去了外地,听说结了婚又离了,具体什么情况没人说得清。

这些事我平时不想。但那天楚怀舟一进门,我心里那根弦就绷了一下。

他坐下来,正好坐在苏琳的另一边。

饭吃到一半,大家开始敬酒。齐明远端着杯子站起来,说了一堆场面话,然后挨个敬。敬到楚怀舟的时候,齐明远的声音大了些:“怀舟,咱们这些人里就你混得最好,以后多关照关照老同学。”

楚怀舟笑了一下,说都是自己人,不用客气。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往苏琳那边偏了一下。就一下,但我看见了。

苏琳正低头剥一只虾,手指头沾着酱汁,她拿纸巾擦了一下,没抬头。

我端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后来大家开始串座敬酒,包间里乱哄哄的。我旁边坐的是个叫孙大勇的同学,在城南开出租车,喝得脸通红,拉着我说他儿子今年高考的事。我一边听一边往苏琳那边看。

楚怀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苏琳旁边,两个人头凑得挺近。苏琳手里还捏着那只剥了一半的虾,楚怀舟说了句什么,苏琳笑了一声。

那声笑不大,但在嘈杂的包间里,我听得特别清楚。

我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站起来走过去。

“聊什么呢。”我站在苏琳身后,手搭在她椅背上。

苏琳抬头看我,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怀舟说他前阵子去看了咱们老班主任,老头身体不太好了。”

楚怀舟也抬头看我,点了点头:“周德望,好久不见。”

我说是啊,好久不见。然后我低头看见苏琳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刚弹出来的消息预览。发消息的人备注是“楚”,内容只有半句:“那笔钱我转你卡上了,别让他知道。”

我伸手把手机拿起来。

苏琳脸色一下子变了,伸手来抢:“你干什么?”

我举着手机没让她够着,眼睛盯着楚怀舟。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说:“德望,你别误会,是……”

我没等他说完。

我把手机拍在桌上,一把揪住楚怀舟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他比我高半个头,但没我壮,被我拽得踉跄了一下。包间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看过来。

“那笔钱?”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什么钱?”

苏琳站起来拉我胳膊:“周德望你发什么疯,回家再说。”

楚怀舟被我揪着领子,脸上还撑着笑:“老周,真没什么,就是同学之间帮个忙……”

我那时候脑子里嗡嗡的。帮忙,帮什么忙,为什么要别让我知道。我低头看了一眼苏琳,她脸上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又急又慌,嘴唇都在抖。

后来发生的事情,我其实记不太清了。

我只记得我抬起脚,朝楚怀舟裤裆踹了过去。第一脚他弯了腰,第二脚他往后退,第三脚他撞在椅子上摔倒了,第四脚我踹在他大腿根那儿。旁边有人喊,有人来拉我,孙大勇从后面抱住我的腰把我往后拖。

楚怀舟蜷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裆,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嘴里发出一种压着的声音。苏琳蹲在他旁边,问他怎么样,要不要叫救护车。

我被人按在椅子上,喘着粗气。齐明远站在中间,脸涨得通红,说周德望你疯了是不是。

那天晚上我被带到了派出所。楚怀舟被救护车拉走了,苏琳跟着去了医院。我在派出所待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苏琳来了,眼睛肿着,跟办案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走到我面前。

“楚怀舟伤得不轻,医生说可能影响以后。”她声音很平,“他家属要告你。”

我看着她:“什么钱?”

苏琳看了我一会儿,没回答。

“我问你什么钱!”

“周德望。”她叫了我全名,声音还是平的,“你先想想你自己吧。”

后来我才知道,楚怀舟那边报了案,伤情鉴定出来是轻伤一级。苏琳作为我的配偶,在谅解书上签了字。但楚怀舟那边不接受谅解,要走法律程序。再后来,我就被送进了拘留所。

从那天起,苏琳没来看过我。直到第九天。

第九天上午十点四十,她来了,拎着那个塑料袋,里面有两件内衣和一盒降压药。可接待窗口的狱警告诉她,我三天前就被楚家千金接走了。

楚家千金。

楚怀舟的女儿。

我站在会见室里面,隔着栏杆,看见苏琳慢慢转过身,往门口走。她手里的塑料袋还拎着,步子很慢,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我说不清。

她走了以后,狱警让我回监室。我坐在通铺上,盯着对面墙上的一块水渍。同监室的老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老曹是二进宫的,懂些门道,凑过来小声说:“周哥,你那个案子,是不是有人在外面活动了?”

我说不知道。

老曹说:“能把你从这儿弄出去的人,能量不小。你媳妇要是有这本事,早干嘛去了?”

我没接话。

我脑子里全是那条消息。那笔钱我转你卡上了,别让他知道。到底是多少钱,为什么要瞒着我,苏琳跟楚怀舟之间到底有什么。

可我就算想破头也想不出来。

我在拘留所又待了三天。第十三天上午,有人来办手续,说我的案子有了新情况,可以出去了。我问什么情况,来的人不说,只让我签字。

我走出拘留所大门的时候,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来,后座坐着一个年轻女人。她大概二十七八岁,扎着低马尾,穿着一件米色风衣,脸上没怎么化妆,但看着很干净。

“周叔叔。”她叫我,“上车吧。”

我问她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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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我叫楚然,楚怀舟是我爸。”

我站在车门口没动。楚然又说:“我爸让我来接你,有些事想当面跟你说。”

我说我跟你爸没什么好说的。

楚然看了我一会儿,说:“那苏琳阿姨的事,你也不想听?”

我上了车。

车往城北开,过了一座桥,拐进一条两边种着梧桐的老路。楚然一直没说话,我也没问。车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面,楚然领我进去,上了二楼,推开一扇门。

楚怀舟坐在靠窗的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面前的小桌上放着茶。他看见我进来,点了一下头,说坐。

我坐在他对面。

楚怀舟瘦了些,脸色还是不太好,但精神头比那天在包间里看着强。他给我倒了杯茶,我没喝。

“周德望,”他开口,“那天的事,我不怪你。”

我没说话。

“但有些事你得知道。”楚怀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苏琳跟我之间,不是你看见的那样。”

我问他那是哪样。

楚怀舟放下茶杯,看着我说:“你闺女在外地念书,学费生活费一年不少钱。去年苏琳找我借了六万三,说你不知道,让我别告诉你。”

我愣了一下。

“她跟我说,你公司效益不好,大半年没发全工资。她不想让你操心,就自己想办法。我手里正好有,就转给她了。那天你看见的消息,就是我跟她说钱到账了,让她查一下。”

我看着楚怀舟的脸,想从他表情里找出点破绽。但他看着挺平静,不像在编。

“那为什么不能让我知道?”

楚怀舟叹了口气:“你问她。她说你自尊心强,知道了肯定要跟她吵。”

我心里堵得厉害。六万三,苏琳跟我结婚二十三年,家里存折上有多少钱我大概清楚,她什么时候借的钱,怎么还的,我一概不知。

“还有。”楚怀舟说,“那天你踹我那几脚,我确实伤着了。但我没想告你,是我闺女楚然非要走法律程序。她说不能让人白打了。”

他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楚然,楚然没说话。

“后来我让她撤了。”楚怀舟说,“三天前我就让她去办了手续,把你先弄出来。”

我说那你为什么让你闺女去接我,还说是什么楚家千金。

楚怀舟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让你知道,有些事你看见的,不一定是你想的那样。”

我从楚怀舟那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楚然开车把我送到我家楼下。我上了楼,掏出钥匙开门,门没锁。

苏琳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叠纸。她看见我进来,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你回来了。”她说。

我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钱的事我知道了。”我说。

苏琳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周德望,我不是故意瞒你。去年你那公司拖工资,你天天晚上睡不着,抽烟抽到半夜。我不想让你再添堵。”

我走过去,拿起茶几上那叠纸。是银行的转账记录,还有一张手写的借条,上面写着苏琳的名字,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借条下面压着一张医院缴费单,是我闺女的,去年秋天在学校打篮球伤了膝盖,做核磁共振花了三千多。

我把那些纸放回去,坐在苏琳对面。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后来苏琳说:“楚怀舟他闺女楚然,那天在派出所跟我说的那些话,特别难听。她说你踹的那几脚,要是再偏一点,她爸可能就废了。她说我们一家欠她的。”

我问她怎么回的。

苏琳说:“我没回。我就想把你先弄出来。”

窗户外头有辆车开过去,车灯从窗帘缝里扫了一下又没了。我看见茶几角上摆着一盒降压药,盒子已经拆开了,少了两板。

“你这些天吃药了没?”苏琳问我。

我说吃了。

其实我没吃。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沙发上,苏琳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细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六万三。

六万三,她还了多少了,还差多少,每个月从哪笔钱里省出来的。我想起去年冬天有一阵子苏琳老是加班,说药房盘存,回来得特别晚。那阵子她瘦了不少,我还说过她是不是在减肥。

后来我想起一件事。今年春节前,苏琳给我买了一件羽绒服,我说家里不是有吗,她说那件旧的跑毛了。那件新羽绒服我看了吊牌,打完折六百多。我当时还心疼钱。

那六百多是从哪来的。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早,天刚亮。苏琳已经起了,在厨房熬小米粥。我走过去,看见灶台上放着一碗凉透的小米粥,上面结了一层皮,旁边还放着一只空碗。

她给我盛了一碗新的,端到我面前。

“趁热喝。”她说。

我端起碗喝了两口,烫得嘴皮发麻。

苏琳坐在我对面,两只手捧着碗,指甲上涂着透明的指甲油,干干净净的。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粥,说:“周德望,楚怀舟那事,你真的不能再冲动了。”

我没说话。

“他闺女那边,我道过歉了。”苏琳说,“不管怎么样,你踹了人,是咱们理亏。”

我说我知道。

“但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我放下碗,“你借钱为什么不跟我说?”

苏琳抬起头,眼睛又红了。她张了张嘴,最后说:“我怕你多想。”

“多想什么?”

“多想我跟楚怀舟之间有什么。”苏琳说,“我知道你一直介意他。高中那会儿你就介意。我越跟你解释,你越觉得有事。所以我干脆不说了。”

我看着她,她看着碗。

粥的热气在我们中间飘着,很快就散了。

后来我出门上班。走到楼下,看见垃圾桶旁边扔着一双皮鞋,擦得挺干净,但鞋底磨得很旧,放在一个纸袋子里。我认得那双鞋,是我去年扔的,苏琳又捡回来了,说还能穿。但她没跟我说,就放在门口鞋柜里。

我蹲下去把那双鞋拿出来,看了看。鞋尖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那年闺女骑自行车压的。我拎着鞋站了一会儿,把它放回了纸袋,搁在垃圾桶旁边的台阶上。

没带走,也没扔。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六万三到底该不该借。楚怀舟说他是帮忙,苏琳说她是怕我操心,可我心里那道坎就是过不去。你们家里有没有这种事,明明是为了对方好,最后却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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