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七十岁生日过后第七天,把我和姐姐叫回了家。还是父亲留下的那套两居室,桌上摆着一壶茶,茶壶旁边压着一沓纸,纸角用回形针别得整整齐齐。

我们刚坐下,母亲就说,她想了小半年了,想跟方德全搭伴过日子。方德全是我姑父,大姑走了十来年,他一个人过,退休前是市医院的外科大夫,比我妈大六岁。

客厅里静了好一阵,姐姐端着茶杯半天没喝,我脑子里转的不是姑父这两个字,是房产证上父亲的名字,和母亲往后病倒了谁来伺候。

要说方叔这个人,我们其实不陌生。父亲陈建国是脑梗,一躺就是八年,那年母亲五十四岁,刚办了退休,剧团要返聘她带徒弟,她把聘书退了回去。

从此家里两小时翻一次身,她学打流食,学拍背,夜里定两个闹钟。我那会儿上高中,每个周末回去,父亲身上都干干净净,褥子没有一点味道。

父亲睡着的时候,母亲就在阳台上小声哼戏,哼的都是她演了一辈子配角的唱段。有人问她值不值,她只有一句,他是孩子们的爸。

父亲瘫着的第五年,大姑也病走了,方叔隔三差五过来,弯腰把父亲从床上抱到轮椅上,陪他下棋,一坐一下午。这些,我和姐姐都是一年一年亲眼看着的。

父亲走后,母亲一个人过了八年。逢年过节,方叔拎着自己蒸的豆包来看她,坐一会儿就走;母亲在社区教老年人唱戏,他去听,永远坐在最后一排。

我们没多想,两个丧了偶的老人走得近些,很正常。七十岁生日那晚,母亲多喝了半杯酒,忽然说,日子还长,一个人太静。七天后,就有了桌上那沓纸。

后来母亲跟我交过底:跟个生人,光认人就得认半辈子,老方是什么人,我做了四十多年亲戚,我清楚。

姐姐先开口,问的是房子。她说房产证上还是爸的名字,妈你要是跟方叔领了证,这房子将来算谁的。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先停了。

我问得更直接:妈,你今年七十,真要病了谁伺候?方叔的儿子在深圳,我们一个城东一个城北,光靠姐妹俩跑,跑得过来吗?母亲听完没恼,把那沓纸推过来:"我不是来要你们同意的,我是来跟你们说清楚的。"

姐姐翻开第一页就变了脸色。第一页写的是这套两居室,她百年之后归我和姐姐;第二页是存款,数目写到百位;第三页只有一句话,方德全不继承我任何东西,我的医疗由两个女儿签字;第四页,丧事从简,不设灵堂。

姐姐问,妈,你什么时候写的这些?母亲说,你们爸走后头一年,夜里睡不着,就一点一点写。姐姐把纸放下,声音有点抖:"你写这个,是防我们,还是防他?"母亲看了她一眼:"我不是防你们,我是防往后你们为难。"

母亲又说,方叔就在楼下,你们有话当面问。他上来,在门口站着没往里坐,第一句话是:"我不搬进来住。一个屋檐底下,你们心里不踏实,外头人嘴里也不干净。我来串门,来给她做个伴,天黑我回我自己那儿。"

姐姐盯着他问,方叔,你到底图什么?他搓了搓手:"我七十六了,图个说话的人。我老了病了,有我儿子管。你们妈的事,我不沾钱。"那天我们谁都没松口。走的时候我到楼道口回头,看见母亲在收那沓纸,一张一张,收得很慢。

风声很快传出去。远房舅妈在菜场拉住我,说姑父转眼要成后爹,这辈分乱的,往后孩子见面怎么叫人;传到我们耳朵里的闲话更难听,说方德全守了十来年空房,早就惦记上了。

母亲不接茬,只有一回我替她委屈,她放下筷子:"他们没跟老方处过事,没看他怎么伺候病人,他们懂什么。"方叔自己一句不辩。

入夏雨多,母亲娘家留在城南的那间老屋漏雨,他知道后第二天就雇了两个瓦工,材料人工一千三百块,全是他自己掏的。母亲要还,他把话堵回去:"屋子塌了,砸着的可是你隔壁的人。"

平时两个人去早市,一只菜篮,付钱各付各的,卖豆腐的老李都习惯了,秤完一样一样分开算。

我们的态度是一点一点松动的,说不清从哪一天起。姐姐先改口叫他方叔,不叫姑父了,我也跟着改。有一回我加班晚了,绕去母亲那边,看见方叔在楼道里给她量血压,一边量一边念叨这个药不能停。

几十年的大夫,这些他门儿清,可临了他还是要问一句:你自己想怎么吃?那天天没黑,他就先走了。

转年秋天,一场雨,母亲在早市门口的坡道上滑倒,脚踝肿得老高。摊主存着方叔的电话,一个电话他就赶到了,又赶紧给我们打。

我和姐姐赶到医院,他已经在急诊走廊里站着,鞋帮全湿透了。拍片、复位、打石膏,缴费单他先垫上。护士拿着单子过来请他签字,他往后退了半步:"该家属签的,找我签算怎么回事。"

那晚他说什么也不肯回家,就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着。第二天一早我们过去换他,姐姐把热豆浆递过去,他摆摆手没接,眼睛里全是血丝:"你们妈疼了一宿,我坐着,心里踏实些。"

就是那天夜里回来的路上,姐姐忽然说:"其实妈要的不是我们点头,是我们放心。可我们光坐着等放心,路谁来铺?"第二天她把本子摊开,一条一条写:两家财产不合并,各自退休金各自花;那套两居室母亲住到百年,之后归我们姐妹;方叔在母亲小区附近自己租房,费用他自己出;平时他搭手照顾,周末我们姐妹轮班;母亲的医疗由我们签字,方叔可以陪护、可以垫钱,但不签字。

写完先念给母亲听,她戴着花镜,半天只说了句:"你们长大了。"再念给方叔听,他把那几页看得很慢很慢,末了摘下老花镜:"就按这个来,再添一条我也认。"我们又请社区调解员做了个见证,一式四份,一人一份。

领不领证,是母亲自己定的。她说:"不领。领了证,往后老方要是走在我前头,他儿子跟你们又得坐到一张桌上掰扯;不领,谁也不欠谁,清清爽爽做个伴。"

那年腊月,她在楼下饭店摆了两桌,请的都是走得近的亲戚和老邻居。她站起来,声音不大:"我跟老方搭伴过日子,不领证,不挪窝,钱上各是各。往后你们该叫什么叫什么。"

桌上静了一下,先前闲话说得最凶的舅妈头一个举了杯。表哥方勇从深圳打来电话,母亲举着手机,那头说:"舅妈,我爸脾气倔,您多担待。"

母亲笑骂了一句,眼圈却红了。自打那顿饭,外头的话就淡了。老太太自己把话摆在明处,旁人再嚼,也嚼不出花样来。

开春,方叔在母亲小区外头租了个一居室,月租一千二,他自己掏。每天下午过来,晚饭在母亲那儿吃,吃完把碗刷了就走;母亲教唱戏,他跟着去搬琴架;周末我们回去,他反倒躲出去,说你们娘儿仨说话,我遛弯去。

我们配了一把母亲家的应急钥匙给他,他拿布包着,拴在钥匙串最里头。母亲像把日子过松了,开始慢慢收拾东西:姥爷留下的座钟用报纸包好,写上姐姐的名字;缝纫机写给我;父亲那副磨得发亮的象棋,她写给了方叔。

搭伴第三年,她把七十岁那年写的几页纸重新誊了一遍,日期改了,存款的数目一个字没动,这几年她花的都是退休金。抽屉最里层,她压了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短笺,我们谁都没看过。

去年冬天,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上,方叔拎着菜过来,敲门没人应,就用那把应急钥匙开了门。母亲躺在床上,像睡着。社区医院的大夫来看过,说是夜里走的,没受罪。

方叔后来跟我们念叨了好几回,头天晚饭,母亲还跟他商量,开春回暖了,要去听一场戏。

短笺一共五行:不设灵堂;不收花圈;不惊动远处的亲戚;骨灰跟你们爸放一起;最后一句写得比前头都轻,姐妹俩把日子过好,就是给我烧香了。

我们一行一行照着办。殡仪馆一间小告别厅,至亲到齐,没收一分礼金。方勇连夜从深圳赶回来,站在我们姐妹旁边,从头到尾没提一个钱字。

方叔听完短笺,只说了句:"她跟老陈,理应的。"清点遗物那天,姐姐拿着那几页纸,一样一样对:房子照写的办,存款数目分毫不差。

他垫的住院费一千九,姐姐按单子还他,他收了;我们想再添些,他急了:"说好各是各,你们这是打我的脸。"那副象棋他收下了,用手绢包着揣进怀里,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走。那几页纸里,唯一没用上的是医疗那一条。她真没给我们添一天为难。

方叔退了那间一居室,搬回自己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头一个春节,我和姐姐去看他,屋里收拾得还是利落,他给我们抓瓜子,临走送到楼下,从兜里摸出两张票:"开春有场好戏,你们陪我去?"

姐姐说好,我也说好。回去的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那张短笺,我后来跟母亲那几页纸钉在一起,收进了我自己的抽屉。姐姐问过我,收着这个干什么。

我说,往后我要是也有拿不定的事,就翻出来看看,看看她是怎么把每一步都走在前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