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俩孩子,一儿一女,都是读完研究生才去考的编制。这事搁在几年前,我和老伴是相当得意的。别人家孩子本科毕业就工作了,我家俩还在往上念,念到硕士。逢年过节亲戚一问,孩子读研呢,那句话出口的时候,心里是有点撑腰的感觉的。
现在俩人都上岸了,都在体制里坐办公室了。按理说该踏实了。可最近这两年,尤其是夜深了睡不着的时候,我老是翻来覆去算一笔账。这笔账算到最后,我有点不敢跟老伴细说。
先说结论吧,考上编制之后我才看明白一件事,对我们这种普通家庭来说,读研这条路,不一定是最好的安排。我这么说不是后悔,是看清了一些当年根本看不见的东西。
头一个看不见的东西,是时间。
我家老大本科毕业那年,正好赶上他们那一拨考编的好时候。那年他们学校好几个单位去招人,条件放得宽,笔试面试走一圈,不少人当场就定了。老大那时候也去试了一场,进面了,最后差了一点没上。他回来跟我说,爸,我想再念个研究生,文凭高了以后考编更有优势。
我当时是支持的。家里也没多想,觉得念书总是好事,多念两年总比早两年出去闯强。这个想法现在回头看,是我们那代人刻在骨头里的惯性。我们年轻时,文凭确实能换东西,一个中专文凭都能分配工作。可这个惯性放到孩子身上,代价算下来比我想的大得多。
老大研究生念完,再回来考编,前前后后比本科毕业直接上岸的同龄人,晚了差不多一届学生的功夫。他后来单位里有个同事,本科毕业就考进去了,等老大进去报到的时候,那人已经是带他熟悉业务的老人了,工龄也攒够了往上调级别的门槛。同样的岗位,同样的活,人家工资条上比老大厚一截,就因为早进去那么几年。
这个事是老大有一次吃饭的时候自己说漏嘴的。他说完就低头扒饭,没再讲下去。我听懂了他没说完的那半句。
晚进去几年,损失的只是工资吗。不止。编制里头,很多时候是排队的事。排队的先后,决定了后面每一步的先后。早进去的人,赶上单位有空缺的时候,人在位子上,机会就是他的。晚进去的人,等你在位子上站稳了,那一波空缺早就被填完了。这不是能力问题,是你到得早晚的问题。可读研这个选择,恰恰就是主动选择了晚到。
第二个看不见的东西,是读研那几年的花费,以及这笔钱花出去之后换回来的东西到底值不值。
我家条件很一般。老伴在企业干了一辈子,我在一个基层单位混到退休,俩人工资都不高。老大老二念研究生的那几年,学费加生活费,一年一年往外出。老二念的那个专业还贵一些,我跟老伴咬着牙供。那时候不觉得心疼,觉得是投资,将来孩子出来,文凭高一档,起点就高一档,钱早晚能回来。
现在俩孩子都进了体制,拿的是一样的工资。跟那些本科毕业就考进去的同事,坐一样的办公室,干一样的活,领差不多的一份钱。研究生学历在里面能多算一点点东西,但那一点点,折成实际到手的,非常有限,而且要用很多年才慢慢体现出来。
我把这个账算给老伴听的时候,老伴半天没说话。后来她就说了一句,那几年要是把这钱留着给孩子付个首付的零头,或者让他们手里有点底气,是不是反而实在。
这话没法接。因为账面上确实是这样。我们花出去一大笔钱,换回来一张文凭,这张文凭最后的用处,是让孩子在考编报名的时候,能选那些要求硕士的岗位。而那些岗位,跟本科能报的岗位,进去以后差别没有我们当年想象的那么大。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三个看不见的东西,也是我最想讲透的一点。
当年我们全家对读研的理解,是建立在文凭跟好工作挂钩这个老逻辑上的。这个逻辑在过去是成立的。文凭稀缺的时候,高一级文凭就是一道门槛,把人分成两拨,门槛里头的机会多、待遇好。可这个逻辑成立的前提,是文凭稀缺。
现在稀缺吗。老大读研那年,他们专业一个班招的人,比他本科时候那个班还多。研究生扩招这么多年,硕士文凭早就不是当年那个硕士文凭了。可我们做父母的脑子里的印象还停在二三十年前,一听孩子要读研,第一反应就是有出息,有前景,家里砸锅卖铁也得供。
孩子呢,孩子那时候也不见得想得多清楚。老大后来跟我说过实话,他当年选择读研,一半是想提升,另一半是躲。本科毕业那年就业情况不好,投出去的简历没几个回音,考编又差了临门一脚,读研是当时看起来最体面的一个去处。躲进去缓两年,等出来再说。
这两年缓出去了,问题解决了吗。他毕业那年,就业情况比他本科毕业那年还要紧。投简历这一回倒是投得少了,因为他和同学基本都在准备考编考公。一个宿舍的人,毕业前夕人手一套复习资料。他跟我说这个的时候是笑着说的,可我听完心里发沉。
一屋子硕士,全在挤一条道。这条道就是当年本科毕业生挤的那条道,只不过大家手里都多了一张文凭,所以这条道更挤了。
经济学里有个说法,我不记得原话了,大意是,当所有人都站起来看戏,最后没人看得更清楚,但所有人都站累了。用在文凭上就是这个理。以前本科能进的门,现在要硕士。不是这个门的活变难了,是排队的人都把文凭垫高了,门只好跟着抬高。结果就是,大家多花了几年和多花了一笔钱,挤回原来那扇门前,位置还是那些位置。
有人会说,那也是孩子自己的选择,怨不得读研本身。这话对了一半。我承认孩子当年是自愿的,我也承认读研这几年他们学的东西、见的人、开阔的眼界,不是钱能直接衡量的。老二就常说,念研究生的那几年是她这辈子最像自己的几年,跟着导师做课题,熬夜写东西,虽然苦,但心里亮堂。
这话我信。所以我从来不跟孩子说后悔供他们念书。我说的不是后悔。
我说的是,我们家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信息是不对的。我们把读研当成了一笔稳赚的投资来算,可它实际上更像一笔风险投资,有挣有赔,赔的概率还不小。而我们做决定的时候,压根没想过赔的可能。
如果当年有人把账摊开在我们面前,情况会不一样吗。我琢磨过这个问题。可能也不会。因为那年头,整个环境的风气就是学历越高越好,亲戚里谁家孩子念了博士,是要被反复提起的。我们这种家庭,孩子能往上念,是一种朴素的荣耀。你要是当年跟人说,硕士毕业可能跟本科毕业坐一个办公室拿一样的钱,人家会觉得你在泼冷水,见不得别人家好。
风气这个东西,比账本厉害。账本是理性的,风气是裹着人走的。孩子在里头,父母在里头,都由不得自己细算。
再往深一层想,我后来意识到一个更扎心的事。
考编这件事,说白了,考试内容跟研究生阶段学的东西,关系很松。老大学的那套专业,写论文查文献做实验那一套,考编笔试里基本用不上。他备考那大半年,等于是把研究生练出来的那套思维收起来,重新回到应试的路数上去刷题。
也就是说,读研那几年练出来的真本事,在他人生最关键的一场竞争里,出场机会很小。真正决定他上不上岸的,是笔试分数和面试发挥,而这两样,本科毕业那年他练一练也能是这个水平,说不定更年轻,脑子更快,家里负担更轻。
我不是说读研白念了,孩子的能力、眼界、遇到的人,那些都在他们身上留着。我是说,如果目标从头到尾就是编制,那读研这几年对这个目标的直接助力,远远小于我们的想象。目标在东边,我们在西边修了几年路,修得挺漂亮,可最后还得折回东边去挤那座独木桥。
这个认识,是我在孩子上岸之后才慢慢咂摸出来的。为啥之前看不清。因为之前全家的注意力都在考上这个结果上,只要结果好,路上的一切都自动合理了。孩子考上了,我们就觉得,看吧,读研这条路走对了,要不是念了研究生,说不定还考不上呢。
这种事后找理由的本事,家家都有。孩子考上那天,亲戚都这么说,研究生就是不一样,一考就中。我在酒桌上也这么应着。可后来我知道了,那一年跟老大一起考进去的,本科毕业的占了不小一片,有个别还是二本学校出来的,人家笔试成绩排在前头。
文凭高不等于考得上,考编这件事,在笔试面前挺公平的。这件事把我心里那套研究生更有优势的固有印象,敲掉了一块。
那读研到底给了孩子什么实际的好处呢。也不能说一点没有。有的岗位明确要硕士,人少一些,竞争相对小一点点。老大报的就是这种岗。这就是读研换回来的最实在的东西,报名时候的一张窄门门票。
为这张门票,我们家付出了几年时间,一大笔钱,还有孩子错过应届身份重新择业的那些可能性。值不值,我不给结论,各家有各家的秤。我只说我们家这杆秤,现在称出来是微微往下沉的。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人讲过。
老二上岸之后有一次回家,吃饭吃到一半,突然说,妈,我宿舍当年那个本科毕业就工作了的室友,现在房子车子都有了,孩子都上幼儿园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抱怨,就是陈述。说完她自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不羡慕她,我就是突然想起来这事。
我不羡慕她。这五个字,我反复咂摸过。孩子说这话,是想让自己信,也是想让我们安心。当爹妈的听得出来。真正一点不介意的人,不会在饭桌上突然提起这个。
我没接话。接什么都是错。我要是安慰她,等于承认这是个需要安慰的事。我要是讲道理说人各有各的活法,那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只能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一直在想,我们家到底是在哪一步,跟另一种人生岔开的。想来想去,岔路口就在本科毕业那个夏天。一个说,再念两年。一个说,先出去闯。我们选了前者,理由是前者更稳,更有前景,更符合我们对孩子的期待。
可稳在哪里呢。那两年过后,孩子还是要回到同一条起跑线上,跟两年前那些没去读研的同龄人,挤同一场考试。而那两年里,别人攒下了工龄、积蓄、社会经验,我的孩子攒下了一篇论文和一个学位。
学位在考编的考场上,只值一张门票。出了考场,进了单位,一切从头开始。
我有时候也在心里替当年的自己辩护。那个年代信息不发达,我们做父母的没见过世面,孩子也年轻,谁能想到后面这些年变成这样。学历贬值这个事,是社会层面的变化,不是哪一家做错了决定。把我们家的账算在当年那个决定头上,对当年的我们不公平。
这个辩护成立一半。信息确实少,判断确实难。可我现在回头看,当年其实是有信号的。老大本科毕业那年,就有人提醒过他,说他那个专业读研出来,出路主要也就是考公考编,跟本科差不太多。这话当时被我们家自动过滤掉了。为啥过滤,因为这话不好听,跟我们心里认定的方向相反。人在认准一条路的时候,耳朵是挑着听的。
所以真要说有什么看明白的,不是读研好不好,是我们做重大决定的方式有问题。我们从来不把不利的信息当信息,只把它们当杂音。孩子这样,我们这样,一家人抱着一个美好的预期往前走,谁也不肯先停下来问一句,万一不是这样呢。
万一不是这样。
现在万一成了日常。孩子们每个月拿着固定的工资,安安稳稳,这不坏,说句良心话,在这个年头,安稳本身就是很多人求不来的东西。我写这些,真没有半点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意思。两个孩子都有正式工作,能养活自己,我们做父母的任务算是交了差。
正因为交了差了,我才敢静下心来算这笔账。要是孩子还没上岸,这话我一个字都不敢往外说,怕动摇军心。现在尘埃落定了,我才敢扒开来看,这条路我们到底是怎么走的,哪些是走得值的,哪些是我们花大价钱买了个错觉。
错觉这个词可能重了。换个说法吧,我们买的是一个预期,一个关于更高文凭必然带来更好前程的预期。这个预期在孩子的爷爷奶奶那一代是铁律,在孩子他爸我这代是大概率,到了孩子这一代,变成了薛定谔的事,开盒之前谁也不知道是哪一面。
我们家开的盒,算是中平。孩子上岸了,预期兑现了一半,另一半,那些我们默默认定会跟着文凭一起来的东西,没有来。
前几天老伴翻旧相册,翻到老大研究生毕业典礼的照片,穿着学位服,笑得一脸干净。老伴看了半天,说,那几年孩子是真高兴。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照片上那孩子的笑,跟现在放假回家时候的笑,不太一样。现在的笑里多了点什么,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也许读研那几年,孩子买到的最贵重的东西,不在工资条上,在那张照片里。可这东西值不值我们花出去的那些钱和那些年,我这个当爹的,到今天还算不清。
算不清就算不清吧。老二昨天来电话,说单位最近在推一个内部选拔,条件里写着,研究生学历优先。她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爸,你说这算不算,那几年也没白念。
我说不好。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想了很久。
优先两个字,写在纸上容易。可我知道那次选拔的名额,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够得着的人,排出去很长一队。
明天老大说要带对象回家吃饭,我得早点去菜市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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