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宋雨桐把手机屏幕转向我,上面是她妈发来的语音转文字——“那个陆怀安,一个月挣那点钱,连个首付都凑不齐,你趁早分了。你爸刚提了市委书记,以后追你的人排着队,别在他身上浪费时间。”她收回手机,看着我的眼睛:“怀安,咱俩……算了吧。”咖啡还没凉,我妈推门进来了。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宋雨桐她妈后来跟人说,那一瞬间她腿就软了——因为她认得那张脸,在省电视台的新闻里。
第1章 那杯没喝完的拿铁
宋雨桐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上,那行字还亮着。
咖啡厅里放着轻音乐,钢琴曲叮叮咚咚的,跟杯子里没喝完的拿铁一样,早就凉透了。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一个月挣那点钱”“连个首付都凑不齐”“趁早分了”。每个字都认得,连在一起却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往胸口上戳。
“怀安,咱俩……算了吧。”
她终于说出了口。眼睛没看我,落在窗外。窗外是省城最繁华的那条街,玻璃幕墙的大厦一栋接一栋,LED屏上轮播着奢侈品广告。我们坐的这家咖啡厅一杯拿铁四十二块钱,是她挑的地方。她说“难得周末,坐坐呗”,现在想想,大概是想找个像样的地方说分手,不算太寒碜。
“雨桐,”我开口,嗓子有点紧,“你妈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有区别吗?”她终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我看了两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浅褐色的,笑的时候会弯成月牙。现在没笑,褐色的瞳仁里倒映着咖啡厅暖黄的灯光,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妈说的那些话……难听,但也不是没道理。”她把杯子往旁边推了推,杯底在玻璃桌面上划出“嗞”的一声,“怀安,咱俩在一起两年了。你那个设计工作室,去年挣了多少?除去房租水电,剩几个?”
我没说话。她说的是事实。我的建筑事务所开了三年,一共五个人,去年接了四个项目,刨去成本,我拿到手不到十五万。在这座城市,十五万够干什么?付个像样点的房租,吃几顿馆子,剩下的攒着,连个厕所大的地方都买不起。
“我爸这次提了市委书记,多少人盯着呢。”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怕被邻桌听见,“我那些亲戚,我爸妈的同事,都在问‘雨桐对象是干什么的’。我妈每次都不知道怎么答。你说你在设计院干过,后来自己开工作室——听着是好听,可人家一问收入,我妈脸就挂不住。”
“所以你妈让你分手。”
“她也是为我好。”
“那你呢?”
宋雨桐的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圈,指甲是刚做的,水红色的,衬得她手指又细又白。她没回答我这个问题,只是说:“怀安,现实点吧。光有感情,过不了日子。”
我没再问了。答案在她脸上写着呢——如果她真想跟我在一起,不会把她妈那些话原封不动甩到我面前。我端起那杯凉透的拿铁,喝了一口。苦得发涩。
“行。”我把杯子放下,“那……我走了。”
“怀安——”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挪的时候在地板上蹭了一声。咖啡厅里人不多,但旁边那桌两个女孩还是抬起头看了一眼。我冲宋雨桐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到哪了?我在你工作室门口等你,给你带了点东西。”
我妈住城郊,来一趟要倒两趟公交,她平时舍不得打车。我回了个“马上到”,推开咖啡厅的门。外面下着小雨,细蒙蒙的,街上的行人都缩着脖子快步走。我没带伞,站在门口的雨棚下面等了一会儿。雨不大,但很密,风一吹就斜着往人脸上扑。
我掏出手机想打车,手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又停住了。咖啡厅的玻璃门里映出宋雨桐的影子,她还坐在那儿,低头看手机。她妈又发消息来了吧。我转过身,把手机塞回兜里,走进雨里。
走到街角的时候,后面有人喊我:“怀安!”
我回头。我妈站在咖啡厅门口,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她看见我,快步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
“我给你发消息你没回,我就顺着这条街找过来了。”她把塑料袋递给我,“家里蒸的包子,萝卜馅的,你爱吃的。”
我接过袋子,还冒着热气,袋壁蒙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妈,下着雨呢,你跑这么远干啥。”
“没事,我又不是纸糊的。”她拢了拢头发,往我身后的咖啡厅看了一眼,“你刚才在里头?跟谁?”
“雨桐。”
“谈得咋样?”
我没说话。我妈看了我两秒,脸上的笑收了收,但没追问。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我:“擦擦脸,雨都淋湿了。”
我接过来,擦了把脸。纸巾上有股淡淡的肥皂味儿,是我妈用了一辈子的那个牌子。擦完脸,我低着头,把那袋包子攥在手里,热乎劲儿透过塑料袋传到手心。
“妈,我跟雨桐分手了。”
我妈没接话。她站在雨里,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我羽绒服领子往上拽了拽。“分手就分手呗,天又不会塌。”
“她嫌我挣得少。”
“你挣得不少。”我妈的语气很平,“你开工作室这几年,没问家里要过一分钱,还往家里寄了三万多。够可以了。”
我没说话。
“走吧,”我妈把塑料袋从我手里拿过去,自己拎着,“去你工作室坐坐,我看看你那个新画的图纸。”
她转身就走。我跟在后面,看着她微驼的背影——那件灰夹克我给她买的,去年过年,打折的时候花了三百二。她穿了一整个冬天。
走到工作室楼下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从身边驶过去,溅起一摊水。我本能地拉了妈一把。那车在不远处停下来,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我看了一眼,是宋雨桐她爸,宋建平。他刚从后备箱里拿了把伞,撑开,转身看见了我。
他愣了一下。
第2章 宋建平的伞
宋建平是认识我的。
两年前他跟宋雨桐她妈来省城看女儿,一起吃了顿饭。我挑的地方,一家湘菜馆,四个人吃了三百多。宋建平话不多,问了我几个问题——老家哪的、父母做什么的、一年挣多少。我一一答了,他“嗯”了几声,没再说什么。那顿饭吃完,宋雨桐她妈的脸一直没晴过。
后来宋建平调到了省城,又从处长提到了副市长,再到现在的市委书记。这两年里我跟宋雨桐回过两次家,每次都是匆匆吃了顿饭就走。宋建平对我一直不冷不热,客气里带着距离。我理解——当爹的看女儿找了个条件一般的对象,心里不痛快是人之常情。
现在他站在雨里,撑着把黑伞,穿着件深灰色的夹克,比上次见时多了几根白头发。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旁边的妈,嘴唇动了动。
“小陆。”
“宋叔。”我叫了一声。按规矩该叫“宋书记”了,但这两年里叫惯了“宋叔”,一时改不过来。
宋建平点了点头,目光移到我妈身上。雨不大不小地下着,我妈头发又湿了一层,贴在鬓角,灰夹克肩膀上洇出深色的水痕。她手里拎着那袋包子,塑料袋被雨打得“啪嗒”响。
“这位是……”宋建平问。
“我妈。”
宋建平“哦”了一声。他犹豫了一下,把伞往前递了递,想给我妈遮雨。我妈摆了摆手:“不用不用,就这么点雨,淋不坏。”
宋建平的手收了回去。气氛有点僵。我正想找个话头把场面圆过去,我妈忽然开口了:“您是雨桐她爸?”
“是。我姓宋。”
“宋同志,我跟您说个事。”我妈把包子换了个手拎着,腾出手来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您闺女跟我儿子的事,我刚才听说了。您家里是什么想法,我不打听。我就说一句——我儿子不差。”
宋建平的伞微微偏了一下。
“他开工作室三年,没问我要过一分钱。逢年过节给我打钱,我说不要,他硬打。去年我生病住院,他白天干活晚上来陪床,陪了半个月,没耽误一个项目。”我妈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的,像在跟人讲道理,“他挣得是不多,但他踏实。您闺女要是嫌他穷,那是您闺女的自由。但您得知道,我儿子没偷没抢,自己凭本事吃饭,不丢人。”
雨声淅淅沥沥的。宋建平撑着伞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伞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抿紧的嘴角。
过了好几秒,他把伞往旁边偏了偏,看着我妈:“大姐,您别误会,我没有看不起小陆的意思。”
“您有没有,您心里清楚。”我妈把塑料袋换了个手,“您闺女今天跟我儿子提了分手,说的话不好听。我儿子回来没抱怨,是我自己问出来的。我不怪您闺女,人往高处走。但我得让您知道——我儿子不欠谁的。”
宋建平沉默了一会儿。雨点打在伞面上“噗噗”响,他攥着伞柄的手指收紧了。忽然,他盯着我妈的脸看了两秒,眉头皱了起来。
“大姐……您是不是姓沈?”
我妈愣了一下。“是。沈桂兰。”
宋建平的手一松,伞往旁边歪了一下,雨浇在他半边肩膀上。他没管,往前走了一步,盯着我妈的脸又看了两秒。“沈桂兰……沈大姐。您以前是不是在临江县妇联工作过?”
这回轮到我妈愣住了。“您怎么知道?”
“1998年,临江县发大水,县妇联组织妇女转移。有个姓沈的主任,带着一帮女同志在堤坝上守了三天三夜,后来累得晕倒了,是我把您背到卫生院的。”宋建平的声音有点发紧,“您还记得吗?”
我妈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想起来了。“你是……小宋?县政府那个小宋?”
“是我。宋建平。”
两个人站在雨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是隔了半辈子又碰上了。我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袋包子,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年我三十三,刚调到县政府办。”宋建平把伞重新撑好,这回没往自己头上遮,而是举在我妈头顶上,“您晕倒那天,我正好在堤上送物资。把您背到卫生院之后,医生说您血糖低,又淋了雨,得住院。您醒过来第一句话问的是‘群众都转移完了没有’。”
我妈摆了摆手:“记不清了,都多少年了。”
“我记得。”宋建平的声音低下去,“那年我女儿刚出生,我媳妇带着孩子在老家。我在堤上守了七天,您那几天天天给我们送姜汤。后来您住院了,我去看您,您跟我说‘小宋,家里有困难就找组织’。”
我妈笑了笑。“这话是我说的?”
“一个字不差。”
宋建平把伞往我妈那边又偏了偏。他的半边肩膀已经完全湿透了,深灰色的夹克变成了黑色,贴在身上。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那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某种重新打量。
“小陆,”他叫了我一声,“你妈当年在临江县,救过不少人。我这条命,也算她救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妈在旁边拍了拍塑料袋上的水:“行了行了,过去的事不说了。雨越下越大了,你赶紧回吧,别淋感冒了。”
宋建平没动。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我妈,嘴张了两次,最后说:“沈大姐,今天的事……我回去问问雨桐。”
“不用问了。”我妈的语气很平,“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拿主意。您回去吧,我们娘俩还有事。”
她拎着包子往楼里走,我赶紧跟上。走到楼道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宋建平还站在雨里,撑着那把黑伞,肩膀湿透了。他目送着我们进了楼道,才转身往回走。
第3章 楼上的灯光
我的工作室在六楼,一间八十平米的老公寓改的。三张办公桌拼在一起,两台电脑,一台打印机,墙上贴着几张设计效果图。窗台上搁着一盆绿萝,叶子耷拉着——我忘了浇水。
我妈进屋就忙活开了。她把包子搁在桌上,先给绿萝浇了水,又把窗台擦了一遍,然后去洗手间拧了抹布,把办公桌上的灰抹干净。我坐在椅子上看她忙活,手里的包子还热着。
“妈,你别忙了,坐下歇会儿。”
“不累。”她嘴上说着不累,手却没停。抹完桌子又去收拾旁边那堆废图纸,一张一张叠好,用夹子夹起来。“你这工作室,乱得跟鸡窝一样。雨桐以前不来帮你收拾?”
“她忙。”
“忙啥?”
“上班。”
我妈没再问。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拿起一个包子,掰开看了看馅——萝卜丝、粉条、一点肉末。是我最爱吃的。她掰了一半递给我,自己咬了一口另一半。
“刚才那个宋建平,”她嚼着包子,含糊地说,“我差点没认出来。他当年在县政府就是个跑腿的,瘦得跟竹竿一样。现在都当市委书记了。”
“你救过他的命?”
“啥救不救的,就是递了碗姜汤。”我妈把包子咽下去,“那年发大水,全县的人都上堤了。我带着妇联的几个同志管后勤,熬姜汤、送干粮。宋建平那会儿在堤上扛沙袋,累得脸发白,我看他站都站不住了,就把他拽下来灌了碗姜汤。他喝完缓过来了,又要上去。我拦着没让,让他去卫生院歇着。后来我自个儿晕了,他把我背过去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有啥好说的。那会儿全县的人都泡在水里,谁没搭把手?”她把包子皮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怀安,你跟雨桐的事,你自己想清楚。她要是真嫌你穷,分了也好。两个人过日子,心不齐,过不长。”
“我知道。”
“你心里有数就行。”我妈站起来,拎起那个空塑料袋叠好塞进兜里,“行了,我回去了。末班车还有二十分钟。”
“我送你。”
“不用。你忙你的。”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你那个绿萝,别老忘浇水。干了就浇透,别天天浇,根会烂。”
“知道了。”
她走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沿着楼道下去,越来越轻。我坐在椅子上,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吃完。包子凉了,但馅还是香的。窗外的雨停了,路灯亮起来,黄黄的光照在对面的楼顶上。
手机震了一下。宋雨桐发来的:“你妈今天来我家了?”
我愣了一下。“没有。怎么了?”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一条:“我爸刚回来,淋得浑身湿透。我妈问他咋了,他说在街上碰见你和你妈了。然后我妈就疯了——她认出你妈是沈桂兰。她说沈桂兰是省里沈家的女儿。”
我看着那行字,脑子里转了两圈。
我妈姓沈,这个我知道。但我姥爷叫什么、在省里干过什么,我从来没问过。我妈嫁给我爸之后就搬到了临江县,我爸在砖窑厂干活,我上高中的时候他就没了。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在县妇联上过班,后来厂里招工,她就进了县机械厂,一直干到退休。她这辈子没提过娘家的事,我也没问。
“沈家是哪个沈家?”我回了一条。
宋雨桐没再回。过了十几分钟,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了。我接了,是宋建平。
“小陆,”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刚说了很多话,“你妈的事……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你姥爷叫沈克明,当过省政协副主席。你妈是沈家最小的女儿。三十年前她嫁给你爸,跟家里闹翻了。后来你姥爷去世,她也没回去。”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小陆,”宋建平的声音有点抖,“今天的事,是雨桐和她妈不对。我……我跟你道歉。”
“宋叔,不用。”
“你让我说完。”他停了一下,“你妈当年救过我的命,我记一辈子。今天她站在雨里跟我说‘我儿子不差’,我心里……难受。”
我没说话。窗台上的绿萝叶子被我妈浇过水之后,支棱起来了,在灯光下泛着油绿的光。
第4章 沈家的老照片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问你个事。”
“问。”
“我姥爷叫沈克明?”
电话那头安静了。我能听见她呼吸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太平稳。
“谁跟你说的?”
“宋建平说的。他说我姥爷当过省政协副主席。”
我妈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电话了。然后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低了些:“是。但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我嫁给你爸之后,就跟家里断了。”
“为什么?”
“你姥爷不同意。他说你爸一个砖窑厂的工人,配不上沈家的闺女。”我妈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非要嫁,你姥爷说‘嫁了就别回来’。我就没回去。”
“后来呢?”
“后来你爸走了。我一个人带你,也没想过回去。你姥爷后来托人带过话,让我回去。我没回。”她停了一下,“怀安,你姥爷前年走了。走之前让人给我带了句话,说‘桂兰,你选的人没错’。”
我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妈,你这些年……”
“我这些年过得挺好的。”她打断我,“你爸对我好,你也有出息。我没觉得亏。”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啥?你姥爷当再大的官,那是他的。你爸是砖窑厂的工人,也是你爸。你姥爷看不上你爸,那是他的事。我不能让你因为这个,心里有疙瘩。”
我坐在工作室的椅子上,面前摊着昨天没画完的图纸。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绿萝的叶子上,亮晶晶的。
“妈,宋雨桐她妈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了。”
“她说什么?”
“她说要请咱俩吃饭。在省城最好的那个酒店。”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她就别费那个心了。你回她——饭不吃了,让孩子们的事自己办。”
“她可能还会打。”
“打了你就说我不在。”我妈顿了顿,“怀安,你记着——沈家的门,妈三十年前就出了。现在更不会进去。你跟宋雨桐的事,成也好不成也好,跟沈家没关系。你就是你,陆怀安,一个画图纸的。谁看得上看不上,随他们。”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发了好一会儿呆。手机又响了两次,都是宋雨桐她妈打来的,我没接。第三次的时候,宋雨桐打来了。
“怀安,我妈想跟你妈吃个饭。就一顿饭。”
“雨桐,咱俩已经分手了。”
“我知道。但我妈……”
“你妈是想跟我妈吃饭,还是想跟沈家的女儿吃饭?”
电话那头安静了。我听见她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怀安,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你那天说的那些话,是实话。我确实挣得不多,确实买不起房。你选更好的,没错。”
“怀安——”
“雨桐,”我把图纸卷起来搁在一边,“你爸当年在堤上扛沙袋,我妈递给他一碗姜汤。那是他们那辈人的情分。咱俩的事,跟他们没关系。你跟你妈说,饭不吃了。我妈年纪大了,不爱见人。”
挂了电话,我给窗台上的绿萝浇了水。这回没浇多,沿着盆沿慢慢浇了一圈。水渗进土里,叶子轻轻晃了晃。
第5章 宋建平登门
宋建平找上门是三天后的事。
那天傍晚,我正在工作室赶一张图纸,门被敲响了。我开了门,宋建平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夹克,没带司机,也没撑伞——那天没下雨,但天阴着,楼道里光线不好,他脸上的疲惫看得清清楚楚。
“宋叔。”
“小陆,方便吗?”
我让开路。他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来,环顾了一圈我的工作室——三张桌子、两台电脑、满墙的效果图、窗台上的绿萝。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妈呢?”
“在家。”
“我来找她。但她电话不接,我就先来你这儿了。”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没喝,搁在桌上。“小陆,我今天来,不是替雨桐说情的。”
“那您是……”
“我来跟你妈道个歉。”宋建平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那天你妈淋着雨站在街上跟我说‘我儿子不差’,我当时没反应过来。后来知道了她是沈大姐,我心里更不是滋味。”
“宋叔,我妈没怪您。”
“我知道她不怪我。但我要跟自己过不去。”他搓了搓脸,掌心的老茧蹭着皮肤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你妈当年在堤上救过我。那年我三十三,刚提了副科,觉得自己了不起。结果洪水一来,我连沙袋都扛不动。你妈给我灌姜汤的时候说了一句——‘小宋,人这一辈子,官大官小都是虚的,能扛住事才是真的。’这话我记了二十六年。”
他抬起头看着我。“小陆,你跟雨桐的事,我不插手。她嫌你穷,那是她眼光浅。我当年也是穷小子一个,你阿姨嫁给我的时候,我连个像样的戒指都买不起。后来日子过好了,她反倒忘了当初是怎么熬过来的。”
“宋叔,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宋建平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省城的天际线,几栋高楼在暮色里亮着灯。“你妈三十年前能从沈家出来,嫁给你爸过苦日子,这份骨气,我佩服。你身上有她的影子。”
他转过身,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搁在桌上。“这是我的电话。以后有啥事,直接找我。不是因为你姥爷是谁,是因为你妈是沈桂兰。”
他走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暗下去。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名片——白底黑字,简简单单,上面印着“宋建平”三个字和一个手机号码。
我把名片收进抽屉里。然后关灯,锁门,下楼。走到街上,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被风一吹,影子跟着晃。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宋建平来过了。”
“他说啥了?”
“说他记得你那碗姜汤。”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这个宋建平,还挺念旧。”
“他还说,我有你的影子。”
“废话,你是我生的,没我的影子有谁的影子。”我妈的声音里带了一点笑,“行了,回来吃饭吧。今天蒸了馒头。”
“好。”
挂了电话,我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拐进路边的小卖部,买了瓶酱油。我妈蒸馒头喜欢蘸酱油,那个牌子的小卖部才有。拎着酱油出来的时候,街对面那家咖啡厅的灯还亮着,玻璃窗里坐着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我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第6章 沈家的旧宅
周末我回了趟城郊。
我妈住在老机械厂的家属院里,两室一厅的老房子,墙皮有些剥落了,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是我爸年轻时候的,穿着工装站在砖窑厂门口,笑得很憨。照片旁边是一个小相框,里面是一张更旧的照片,边角卷着,泛了黄。
我凑近看。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姑娘。男人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很斯文。姑娘扎着两条辫子,眉眼跟我妈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这是我姥爷?”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嗯。那是他唯一一张跟我的合影。我离家的时候带走的。”
“他当过省政协副主席?”
“当过。”我妈端着蒸好的馒头出来,搁在桌上,“但他也是从基层一步一步干上来的。你姥爷年轻的时候在公社当文书,后来调到县里、地区,再后来到了省里。他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本分’两个字。”
“那他为什么不同意你嫁给我爸?”
我妈坐下来,拿起一个馒头掰开,蘸了酱油。“他也不是看不上你爸。他是怕我吃苦。我从小没吃过苦,他怕我嫁给一个砖窑厂的工人,过不了那种日子。”
“那你后悔吗?”
我妈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嚼。“后悔啥?你爸对我好,你也争气。我这一辈子,没大富大贵,但心里踏实。”
她指了指那张旧照片。“你姥爷走之前,我去看过他。他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见我进来,他眼泪就下来了。他说‘桂兰,你比你几个哥哥都有骨气’。”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我看见她端馒头的手在微微发抖。
“妈。”
“嗯。”
“宋雨桐她妈又托人来说了,说想请你吃饭。在省城那个什么国际酒店。”
我妈把馒头搁下。“你回她——沈桂兰三十年前就不吃沈家的饭了,现在更不会吃。”
“行。”
那天下午,我陪我妈去了一趟临江县。她想去看看老县城,说好几年没回去了。我开车带着她,走的高速,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临江县变了样。老城区的棚户拆了大半,盖起了新楼。县妇联的老院子还在,但门口挂的牌子换成了“临江县妇女儿童活动中心”。我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当年我就在这儿办公。”她指了指二楼最右边那扇窗户,“你爸那时候在砖窑厂,每天下了班骑自行车来接我。他自行车后座上绑了个棉垫子,怕我坐着硌。”
我们沿着老街往前走。路过一家面馆,我妈停下来,说“这家还在啊”。面馆的招牌换了,但门口的灶台还是老样子,一口大锅冒着白汽。我妈进去要了两碗面,一碗牛肉的,一碗素面。
“你爸第一次请我吃饭就在这家。他那时候一个月的工资才八十块,一碗牛肉面三块五,他要了两碗,自己那碗没舍得吃,拨了半碗给我。”
我低头吃面。牛肉炖得烂,汤底咸香。我妈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块搁我碗里。
“你姥爷当再大的官,跟你没关系。”她吃完面,擦了擦嘴,“你爸是砖窑厂的工人,跟你也没关系。你是你自己。”
她站起来,把碗筷收拾好,搁在柜台上。面馆老板认出了她——“沈主任?是沈主任吧!”我妈摆了摆手:“早不是主任了,叫我老沈就行。”
老板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我站在门口等着,看着老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街角有个老头在修鞋,摊子旁边摆着一把旧藤椅,藤椅里搁着一只猫,晒着太阳打盹。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面汤和煤灰混在一起的味道。
回去的路上,我妈在副驾驶座上靠着窗睡着了。她睡得很轻,车过减速带的时候会皱一下眉头。我把暖风开小了些,顺手把她那侧的遮阳板翻下来,挡住斜照进来的阳光。
手机震了一下。是宋雨桐发来的:“怀安,我想见你一面。”
我看了一眼熟睡的母亲,没有回。
第7章 宋雨桐的道歉
宋雨桐约的地方还是那家咖啡厅。
这回是她先到的。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搁着两杯拿铁,一杯喝了一半,一杯还没动。她看见我,站起来了一下又坐回去,手指在杯沿上转了转。
“怀安。”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那杯没动的拿铁推到我面前,还是热的。
“你爸找过我了。”
“我知道。”她低下头,指甲在杯子上刮了一下,“怀安,那天我说的话……是我不对。”
“哪句不对?”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眼袋明显,像是没睡好。“那天我妈给我发的语音,我转给你看,是想让你知道我妈的态度,然后……然后我们一起想办法。可你站起来就走了。你什么都没说。”
“你说‘算了吧’,我还说什么?”
“我……”她哽了一下,“我就是想让你说句话。你哪怕说一句‘雨桐你别走’,我也不会……”
“也不会什么?也不会嫌我穷?”
她的脸白了白。“怀安,我不是嫌你穷。我是怕。我怕我妈天天在我耳边念,怕亲戚问起来我答不上来,怕以后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连孩子都不敢生。我怕的东西太多了。”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咖啡,手在抖。“可那天你妈站在雨里跟我说‘我儿子不差’的时候,我心里特别难受。你妈什么身份都没有,就一个退休女工。可她站在那儿,比我妈有底气多了。”
“我妈这辈子,没靠过谁。”
“我知道。”宋雨桐把杯子放下,深吸了口气,“怀安,你妈是沈家的女儿,这件事我妈知道了。她这几天天天念叨,说当初不该那么对你。她说要请你妈吃饭赔罪。”
“我妈不去。”
“我知道。你回我了。”宋雨桐苦笑了一下,“怀安,我来找你,不是想复合。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句对不起。你没错,你妈更没错。错的是我,是我妈,是我们家把日子过成了账本。”
她站起来,从包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是一个小纸袋,袋口折着,里面鼓鼓囊囊的。
“这个你拿着。”
“什么?”
“你去年送我的那条围巾。我洗干净了。”她顿了顿,“还有这个。”她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搁在纸袋旁边。是去年我生日她送我的那支钢笔,我一直没用过。“你拿回去吧。留个念想,或者扔了,随你。”
我没动。宋雨桐站了一会儿,见我没说话,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怀安,你妈说的那句话,我记一辈子——‘我儿子不差’。”
她推门出去了。咖啡厅里放着一首老歌,钢琴声叮叮咚咚的。我坐在那儿,面前两杯拿铁,一杯凉了,一杯还温着。
第8章 一个旧信封
宋雨桐走后,我在咖啡厅坐了很久。
那袋包子和那支钢笔搁在桌上,纸袋的边角被她折得整整齐齐。我打开看了一眼——围巾叠得方方正正,浅灰色的,羊毛的,去年冬天她亲手挑的。我围过一次,她说“你戴这个颜色好看”。后来就搁在她那儿了。
钢笔是深蓝色的,笔帽上刻着我的名字缩写。她送我的时候说“你画图纸,得用支好笔”。我一次没用过,总觉得太贵重。
我把纸袋合上,放在旁边。然后拿起那杯温热的拿铁,喝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苦中带甜,但跟那天凉透的那杯不一样了。
手机震了一下。我妈发来的:“晚上回来吃饭不?包了饺子。”
我回了一个字:“回。”
站起来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宋建平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小陆,你妈那个老院子,县里准备拆了盖新楼。你要是想留个念想,我帮你问问有没有照片资料。”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字:“好。”
出了咖啡厅,我没直接回家。去了趟临江县的老院子。院子已经被围起来了,墙上喷着红色的“拆”字,铁门上挂着锁。我从门缝往里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干光秃秃的,树下搁着一辆旧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个棉垫子——早烂了,剩个铁架子。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风把围挡上的塑料布吹得哗哗响。
第9章 我妈的交代
那天晚上吃饺子的时候,我妈忽然问我:“宋雨桐找你了?”
“你怎么知道?”
“她给我打电话了。”我妈夹了个饺子搁我碗里,“跟我道歉,说那天是她不对。哭得稀里哗啦的。”
“你接她电话了?”
“接了。”我妈嚼着饺子,“我说‘丫头,别哭了,阿姨没怪你’。她说她对不起你。我说‘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怀安这个人,你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我低头吃饺子。萝卜馅的,还是那个味道。
“妈,你当初为什么从沈家出来?”
我妈把筷子搁下来,看着我。“你真想知道?”
“嗯。”
“我跟你爸认识的时候,你姥爷还在地区当副专员。你爸来县里送砖,我在妇联上班。他来妇联送一批救济物资,一个人搬了三百块砖,累得满头大汗。我给他倒了杯水。他喝完了,把杯子洗了还给我。就这一件事,我觉得这个人行。”
“后来呢?”
“后来你姥爷知道了,把我叫回去,说‘沈桂兰,你找什么人不好,找个搬砖的’。我说‘搬砖的怎么了’。他说‘你以后要吃苦的’。我说‘我认’。”我妈拿起一个饺子,在醋碟里蘸了蘸,“你姥爷气得拍桌子。我说‘爸,你当年也是从公社文书干上来的,你看不起工人?’他不说话了。”
“那你怎么跟他断的?”
“我没跟他断。是他不认我。”我妈把饺子吃了,“我嫁给你爸那天,你姥爷没来。后来我生了你,他托人带了一百块钱,没留名字。我知道是他。你爸说‘收着吧,是老人的心意’。我收了,但没花,搁在柜子底下。后来你上学交学费,我用了。你姥爷要是知道那钱用在你身上,他应该高兴。”
她站起来收碗。“怀安,我跟你说这些,就一个意思——人这一辈子,得知道自己要什么。我要的是一个踏实的人,一个安稳的家。你爸给了我。你姥爷当再大的官,给不了我这个。”
她把碗端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
第10章 街角那棵槐树
开春的时候,临江县老院子拆了。
宋建平让人给我送来了几张老照片,是拆之前拍的。照片上那棵槐树还在,树下那辆旧自行车还在。还有一张是院子门口拍的,铁门上的红锈、墙角的青苔、门楣上褪色的“光荣之家”牌子。我挑了一张,洗出来,装了个木框,搁在工作室的书架上。
我妈来看见,站那儿看了好一会儿。“这树还是我跟你爸结婚那年种的。”
“那会儿你们住这儿?”
“嗯。单位分的房,一间半。你爸在院子里搭了个棚子,搁他的工具。你小时候在棚子里玩,把你爸的扳手弄丢了,他找了三天,后来在煤堆里翻出来了。”
她伸手摸了摸相框的玻璃。“怀安,你把这照片挂这儿,天天看着,是不是想回临江?”
“不是。就是留个念想。”
我妈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走到窗台前,看了看那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藤蔓已经爬了半面墙。“这绿萝养得不错。”
“你教的。”
“我教啥了,就是让你别老浇水。”她转过身,在工作室里转了一圈。三张桌子、两台电脑、满墙的效果图。她走到我那堆图纸前翻了翻,指着一张新画的方案:“这是哪个项目?”
“城南新区一个社区中心。刚中标。”
“多大?”
“两千多平。”
“行啊怀安。”我妈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好好干。”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楼道里光线不好,她的脸半边明半边暗。她伸手帮我把歪了的门牌号正了正。“怀安,那个宋雨桐……”
“过去了。”
“我知道过去了。我是说,以后找对象,找个知冷知热的。别管人家家里啥条件。”
“知道了。”
她下楼走了。我站在门口,听见她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最后听不见了。楼道里的声控灯暗了。
我回到桌前,继续画那张社区中心的图纸。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绿萝的叶子上,亮堂堂的。桌上搁着那支深蓝色的钢笔——宋雨桐还回来的那支。我把它拿起来,拧开笔帽,在图纸的边角上试了试。出水很顺,笔迹是深蓝色的,细细的,干干净净的。
我把笔搁回原处,继续画图。
手机震了一下。是宋建平发来的:“小陆,城南那个社区中心的项目,区里很重视。好好做。”
我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我把手机搁在一边,拿起尺子,继续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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