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十三年五月,终南山翠微宫含风殿,四夷入仕于朝者数百人闻丧恸哭,有人剪发,有人以刀割面。
一个突厥人站了出来,将自己的脸割破,血顺着面颊淌下。
他跪请新皇李治,允许他殉葬于先帝陵前。
《旧唐书·太宗本纪》记下这一刻,只用了极短的篇幅。
然而这个跪地请求殉葬的人,在此前二十余年里,曾是漠北草原上号令数万铁骑的可汗。
他从突厥王族到唐左骁卫大将军,从碛北牙帐到长安禁苑,最终在昭陵墓道上留下一方“突厥都布可汗右卫大将军阿史那社尔”的石像题名。
那是贞观二十三年(649年)八月,距那场自残式哀悼,已过去约三个月。
阿史那社尔生于隋仁寿四年(604年),是东突厥处罗可汗的次子。
处罗可汗病卒于武德三年(620年),其妻义成公主以嫡子奥射设“丑弱”为由,改立处罗之弟咄苾为颉利可汗。
社尔与汗位擦肩,被封为拓设,建牙于碛北,与颉利可汗之子欲谷设分别管辖铁勒、回纥、同罗等部。
那一年,他十一岁。
十一岁领部落,社尔有一套自己的治法。
《旧唐书·阿史那社尔传》记:“在位十年,无所课敛。”
有首领劝他加重赋税以自奉,他答:“部落既丰,于我便足。”
这句话被史官原封不动地写进了传记。
不加课敛的结果,是“诸首领咸畏而爱之”。
一个十一岁的少年,在漠北统治了十年,靠的不是刀兵,是一句关于“足”的朴素道理。
转折发生在武德九年(626年)。
那一年颉利可汗率全族兵力南侵唐朝,漠北空虚,薛延陀、回纥等部乘机反叛,欲谷设率先被击败,社尔率兵驰援,同样败下阵来。
贞观二年(628年),他率残部退保可汗浮图城(今新疆吉木萨尔北)。
不久,颉利可汗被唐军俘获,东突厥汗国覆灭。
社尔失去了归途。
西突厥内部正陷入混乱。
统叶护可汗死后,奚利邲咄陆可汗与泥孰争夺汗位。
社尔扬言前往降附,引兵西进,突袭西突厥,占据了其半数国土,得众十余万,自称都布可汗。
从拓设到都布可汗,社尔完成了一个突厥王族的权力攀升。
但他没有忘记一件事。
《新唐书·诸夷蕃将传》记载,社尔称汗后对诸部说:“始为乱破吾国者,延陀也,今我据西方,可汗浮图城近在咫尺,我欲先灭延陀,以雪前耻。”
他要打薛延陀。
盛年的社尔不顾众人劝阻,亲率五万骑兵东征薛延陀。
这场仗打了百余日,胜负未分,但社尔的部众已经开始逃亡——久役疲惫,人心思散。
薛延陀趁机追击,社尔大败,只得率残部一万余人退向高昌。
高昌在当时与西突厥关系密切。
社尔担心西突厥会向高昌索要自己,而唐朝正在向西扩张,他做了一个决定:归附唐朝。
贞观九年(635年),社尔率部投向唐的旗帜之下。
这是阿史那社尔命运的第二次转折。
李世民对他的安排,远超一个降将的待遇。
次年社尔抵达长安,被授为左骁卫大将军,将部众安置在灵州(今宁夏灵武西南),又将自己的妹妹衡阳长公主嫁给了他,拜驸马都尉,命他掌管驻守在禁苑内的兵马。
大唐的“禁苑”在宫城之北,是皇帝贴身安危所系之处。
社尔“典卫屯兵”的同时,还“检校北门左屯营”。
玄武门之变后,李世民对禁军将领的任用极为审慎,陈寅恪在《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中指出,玄武门是宫城屯兵之要害,太宗以社尔检校北门左屯营,“可见太宗对社尔信任之深也”。
从归唐的第一天起,社尔便被放在了离皇帝最近的位置上。
贞观十四年(640年),侯君集率军征高昌,社尔以交河道行军总管身份随行。
高昌是西域富庶之地,城破之后,唐军将领纷纷争抢战利品。
《旧唐书·阿史那社尔传》记载:“诸将咸受赏,社尔以未奉诏,秋毫不敢取,见别诏然后受,又所取皆老弱陈弊。”
别人先拿,拿完了才轮到他,剩下的只有老弱和破旧之物。
李世民得知后,赞叹他“廉慎”,赐给他从高昌缴获的宝刀和杂彩一千段,封毕国公,并让他检校北门左屯营。
一个突厥人,在唐朝的军队里,以“廉”字立身。
贞观十九年(645年),李世民亲征高句丽。
驻跸山一战中,社尔奉命率突厥千余骑诱敌深入,高句丽军以靺鞨精锐为前锋,社尔与敌接战即退,将敌军引至设伏之地。
此战中他身中流矢,血透铠甲,拔出箭镞后继续冲锋。
《旧唐书》记:“临阵屡中流矢,拔去即再进。”
所部士兵见主将如此,人人奋勇,最终大获全胜。
贞观二十一年(647年),李世民以社尔为昆丘道行军大总管,契苾何力、郭孝恪为副,统兵十万讨伐龟兹。
这是社尔归唐后规模最大的一次军事行动。
他率军从焉耆以西突入龟兹北境,分兵五道,出其不意,先破处月、处密二部,再下龟兹都城,追击六百里,擒获龟兹王白诃黎布失毕。
从贞观九年归唐到贞观二十一年平定龟兹,阿史那社尔为唐朝征战了整整十二年。
龟兹之役班师时,已是贞观二十三年(649年)正月。
他俘龟兹王以献,李世民在含风殿接受献俘。
四个月后,李世民崩于同一座宫殿。
社尔在长安住了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足够一个少年长成中年人,也足够一个异族降将变成禁军统帅。
但他的内心是否曾有过回到草原的念头,史书不载。
留存于记载的,只有他的行动。
太宗驾崩的消息传出后,来自突厥、铁勒、吐蕃等地的数百名入仕者齐聚长安,按照各自部族的礼俗举哀。
突厥人的哀悼方式极为刚烈:剪去头发,以刀划面,甚至割耳,血与泪一同流淌在地上。
阿史那社尔站在这些人中间。
他割破了自己的脸。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向了新皇李治,跪倒在地,请求以身殉葬。
《资治通鉴》卷一九九记载:“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请杀身殉葬,上遣人谕以先旨不许。”
李治以先帝遗诏为由,拒绝了这个请求。
社尔这才作罢。
李治随后拜他为右卫大将军,继续掌管禁军。
请求殉葬这件事,在唐朝的制度语境中显得格外突兀。
中原王朝自秦汉以后,人殉已渐废弛,贞观之治的礼法体系更不会容纳这种“蛮夷旧俗”。
但社尔是突厥人,在他的传统里,可汗死后近臣以殉葬相随,是最高等级的忠诚表达。
颉利可汗死于长安时,其旧臣胡禄达官吐谷浑邪便“自刎以殉”。
社尔的行为,遵从的是草原的逻辑,而非中原的礼制。
李治拒绝的方式也很微妙。
“喻以先旨”,意即传达太宗的遗诏——太宗在生前已经明确不许社尔殉葬。
这个细节说明,李世民在生前就已预判到,自己死后社尔可能会有这样的举动。
永徽六年(655年),阿史那社尔在长安去世,年四十七岁。
李治追赠他辅国大将军、并州都督,谥号“元”,赐陪葬昭陵。
朝廷为他在昭陵修建了一座特殊的坟冢——坟头被堆成葱岭的形状,“以象葱山”,用这种方式铭记他平定龟兹、打通西域的功勋。
但李治对社尔的安排并未止于一座坟冢。
在为太宗举行葬礼的同时,李治下令雕刻十四位“贞观年间擒伏归化”的蕃君长石像,列于昭陵北司马门内,其中便有“突厥都布可汗、右卫大将军阿史那社尔”。
石像按照各人真实面貌雕成,“深目大鼻,弓刀杂佩”,突厥人、吐蕃人、高昌人、焉耆人站成两排,守在太宗的陵前。
《唐会要》记载,这些石像的雕刻意图是“欲阐扬先帝徽烈”,记录贞观年间周边邦国君长“擒伏归化”的重大事件。
换言之,它们不是简单的陪葬品,而是一座露天纪念碑。
1965年秋,陕西省文管会与礼泉县文教局组成的昭陵碑石调查组,在昭陵祭坛发现了阿史那社尔、吐蕃赞普、龙突骑支、麴智勇四座石像的题名像座。
其余十座石像已毁佚殆尽。
那方刻着“突厥都布可汗右卫大将军阿史那社尔”的像座,是目前仅存的四座之一,仍立在昭陵的台阶地上。
阿史那社尔死后,他的儿子阿史那道真继承了父亲的军职,官至左屯卫大将军。
道真延续了阿史那氏在唐朝的将门之路,而社尔本人,自贞观九年归唐至永徽六年去世,二十年间未曾再返回漠北草原。
他当年在碛北建牙时说过的那句话——“部落既丰,于我便足”——后来被史臣写进了传记末尾的赞语中。
《旧唐书》的史臣曰:“历代武臣壮勇出众者有诸,节行励俗者鲜矣,矧蛮夷之人乎?
如冯盎智勇守节,社尔廉慎知足。”
“廉慎知足”四个字,是对一个突厥王子在唐朝二十年的定评。
而在昭陵的墓道上,那方残缺的石像座依旧朝着北司马门的方向。
石头上刻着他的官名,刻着他的可汗称号,刻着他为唐朝征战一生的痕迹。
石像的面容已被岁月磨蚀,但题名犹在。
石头的表面,被千年风雨磨得光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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