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领到离婚证的时候,沈屿还在笑。
不是礼貌的笑。他把那本薄薄的红色证件收进大衣内袋,手指在边角处按了两下,像确认一件东西已经放稳。
我们走出静岚区婚姻登记处,他对我说:“顾岚,我早都和贺川在一起了。”
我停在台阶上,手里的离婚证没有合上。
贺川是他的男秘书,跟了他六年。个子高,话少,开会时总坐在沈屿右手边,替他把茶杯往前推半寸。那只茶杯是我的,白底,杯沿缺了一个小口。
“多久了?”我问。
“比你想的早。”
“早到哪一年?”
他没回答,低头看了眼手机。
贺川的电话打进来,沈屿接了。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只说:“她已经知道了。”
我把离婚证合上,塞进包里。
沈屿看着我:“你可以骂我。”
“没必要。”
“顾岚。”
“我爸的电话呢?”
他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我拨给顾启明。铃声响了四下,他接起来,声音一如既往地干净,像刚从会议室出来。
“办完了?”
“办完了。”
“人呢?”
“沈屿在我旁边。”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
我看着登记处门口那盆歪掉的绿萝。土边插着一根木牌,字掉了一半,剩下一个“请”。
“爸,撤销给岑野的一切支持。”
“你说什么?”
“今夜让这家企业消失。”
沈屿抬头看我。
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不合时宜的慌乱。
“顾岚,”顾启明压低声音,“别拿这种事赌气。”
“我没有赌气。”
“你知道岑野没有你爸——”
“我知道。”我打断他,“所以才让你撤。”
沈屿伸手想拿我的手机,我往后退了一步。
结婚七年,他很少碰我的东西。只有在别人面前,他会替我拿包,替我拉椅子,替我把披肩搭好。回家以后,他把那些动作一件件收回去,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像我们之间从来只需要体面。
“顾岚,”他叫我,“先回家说。”
“哪个家?”
他嘴唇动了一下。
我笑了笑:“别急。你们不是早都在一起了吗。”
顾启明在电话那头说:“我不准你动岑野。”
我把电话挂了。
沈屿站在我面前,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里面大概还放着那本离婚证。
“你会后悔。”他说。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多问一句。”
“我问过你很多次。”
他没出声。
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每次贺川来家里,他都不用那只缺口的茶杯。沈屿正在擦窗台,只说:“他不喜欢。”
贺川从厨房里探出头,补了一句:“我不喜欢太烫的。”
那天我还把茶换成了温的。
现在想起来,杯子上的水汽早就散了,只剩一道干掉的水痕。
“有些婚姻不是被第三个人拆散的,是两个人早就把门打开了,只等一个人承认。”
02
我没有回我们的房子。
那套房子在云栖路尽头,窗台上摆着我养了三年的薄荷。薄荷总长不好,叶子边缘卷着,沈屿说是我浇水太勤。我不服,隔几天就把盆端到厨房水池边,拿小勺慢慢添水。
贺川曾经说:“它不是缺水,是缺光。”
我当时回他:“人也是。你们办公室的窗帘一天拉着。”
他说:“沈总不喜欢别人看见他在里面。”
很普通的一句话。现在听起来,里面有东西。
我在酒店住下,房卡夹在指缝里,顾启明的电话又打来。
“你去哪里了?”
“酒店。”
“回云栖路。”
“那是沈屿的房子。”
“也是你的。”
“登记在谁名下?”
电话那边又停了。
我坐在床边,把鞋脱下来放齐。鞋尖朝外,鞋跟贴着墙。这是我母亲留下的习惯。她去世以后,家里所有人的鞋都被她摆成一排,像等着谁晚归。
顾启明说:“顾岚,你和沈屿离婚,不代表你可以任性。”
“我只撤岑野的支持,没动你的房子。”
“你知道那不是一家公司那么简单。”
“那是什么?”
“是你爷爷留下来的——”
“别提爷爷。”
他不说话了。
父亲不喜欢我提起爷爷。爷爷走后,家里每个人都学会了用“为了你好”开头。那时候我刚毕业,想去做出版,父亲把我的简历从桌上拿走,说先去岑野挂个名。
我在岑野待了七年,没做过一天真正的员工。
所有人叫我顾总,却没人把文件给我看。
我以为是他们照顾我。
后来才知道,体面有时候就是一种软绳子,系在脖子上,不疼,走不了。
“顾岚,”父亲说,“你撤掉支持,沈屿会第一个被推出来。”
“他不是早就和贺川在一起了吗?”
“那是他的事。”
“你知道?”
“我知道什么?”
他的语气太快,像提前准备过。
我低头看着床头柜上的茶包,包装纸被人拆过,折痕整整齐齐。
“爸,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不知道。”
“你连他办公室的备用钥匙都给过贺川。”
电话那边传来纸张翻动声。
父亲很少撒谎。他撒谎时会翻纸,哪怕手边没有文件,也要把什么东西翻两下。
“顾岚,”他说,“你现在不适合做决定。”
“那谁适合?”
“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
“你根本不知道沈屿为什么同意离婚。”
“因为他爱贺川。”
“你信了?”
我看向窗玻璃。里面映着一张被灯光照白的脸,头发别在耳后,口红还没有掉。
“他亲口承认的。”
“亲口承认的不一定是真的。”
我笑了:“爸,你从小教我,做事要看证据。现在又告诉我,别相信亲口说的话。”
“人会变。”
“这句话你应该去跟沈屿说。”
父亲没接。
隔了很久,他问:“你还记不记得,沈屿结婚那天,把戒指盒落在车里?”
“记得。”
“盒子里还有一样东西。”
“什么?”
“你自己回去看。”
我没问下去。
因为那一刻,我忽然不想再听任何人替沈屿解释。
凌晨一点,酒店门被敲响。
我从猫眼里看见贺川。他手里拿着一个旧帆布袋,鞋底沾着薄薄的灰。
我没有开门。
他站了两分钟,把袋子放在门边。
“顾小姐,”他隔着门说,“沈总让我把这个给你。”
我打开门时,他已经走到电梯口。
“贺川。”
他停下。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他没有回头:“八年。”
七年前,我和沈屿结婚。
我手扶着门框,指节被磨得发白。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结婚?”
贺川侧过脸:“你应该问他。”
“我现在问你。”
“因为他不敢。”
“他不敢什么?”
贺川沉默一会儿,笑了一下,很淡。
“他不敢让你也没有家。”
“最难堪的真相,不是有人不爱你,是他一边不爱你,一边替你保留了位置。”
03
帆布袋里没有解释。
只有几件旧衣服,一本缺了封面的书,还有一个蓝色文件夹。
我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打开。
人在等待答案的时候,会先把所有东西摆得整齐。水杯放左边,手机扣在右边,文件夹与桌沿平行。做完这些,心里好像也能平一点。
早上八点,岑野的副总周铭打来电话。
“顾小姐,顾董事让我们暂停所有对外安排。”
“我不是顾董事。”
“可你是岑野的——”
“我什么都不是。”
“您别这样说。”
“那我是什么?”
周铭在那头咳了一声。这个人每次紧张都会咳嗽,开会时我见过很多次。他曾经把一份文件送到我面前,沈屿从旁边说不用给她看,他立刻把文件收回去。
那天他耳朵红了很久。
“顾小姐,沈总现在不在公司。”
“贺川呢?”
“也不在。”
“他们一起走的?”
“这个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很多。”
“是。”
他答得太快,我反而没话说。
“公司会怎样?”
“顾董事那边如果真的撤回支持,岑野今晚就会停摆。”
“你怕吗?”
“怕。”
“怕什么?”
“怕我们这些人连最后一句解释都没有。”
我看着桌上的蓝色文件夹:“谁让你打电话的?”
“沈总。”
“他不是不在吗?”
“他走之前交代的。”
“他有没有说,让你给我解释什么?”
周铭沉默。
“没有就算了。”
“他说,您如果问起,就告诉您,办公室抽屉第二层有一串钥匙。”
“什么钥匙?”
“他说您知道。”
我当然不知道。
沈屿的办公室我去过很多次。每次都是在有人陪同的时候,坐在沙发上喝茶,等他开完会。他的抽屉从不锁,第二层一直空着。我曾经问过,为什么不用。
他说:“放杂物。”
我以为那是敷衍。
下午,我去了岑野。
前台女孩看见我,立刻站起来,喊了一声顾总,又把声音压回去:“顾小姐。”
“沈屿的办公室开着吗?”
“开着。”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贺先生让我把您的绿植搬到窗边。”
“什么时候?”
“昨天。”
“为什么?”
“他说那里光线好。”
我看着她。
她低头整理桌上的文件,纸角被她一遍遍抹平。
“顾小姐,沈总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不知道。”
“可他让我们把所有人的资料都备份了一份。”
“什么时候?”
“前几个月。”
“为什么?”
她摇头:“他说以防万一。”
办公室里很安静。
沈屿的桌面比我记忆里空。那只白色缺口茶杯放在左手边,里面没有茶,杯底压着一张便签。
字是他的。
“温水,别放糖。”
我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贺川从门外走进来,手里夹着一叠资料。
“你来了。”
“你们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计划什么?”
“离婚,撤支持,公司停摆。你们要把什么都推给我?”
“不是。”
“那是什么?”
他把资料放到桌边,没有坐。
“沈屿说,今天不能让你一个人。”
“他现在在哪儿?”
“离开这里。”
“跟你一起?”
“是。”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没有。”
“你们当然没有。一个娶了不爱的人,一个明知道他已婚还跟着他。你们站在道德外面看我,觉得我连被背叛都背叛得不够彻底。”
贺川抬眼看我。
“顾小姐,你不需要把自己说得这么难听。”
“那你替我说。”
他没接。
我拿起桌上的茶杯,想往水池里倒。杯底的便签被水汽粘住,边角卷起来,露出下面一行小字。
不是沈屿的字。
“她喝热水会胃疼,别让她知道。”
我手停在半空。
贺川看见了,伸手要拿走。
我避开。
“这是你写的?”
“嗯。”
“什么时候?”
“你们结婚前。”
“为什么写这个?”
“沈屿记性不好。”
“他记得给我加糖,记得把我送到门口,记得在别人面前替我拉椅子。你说他记性不好?”
“他不记得自己。”
我把杯子放回桌上。
“别替他讲话。”
“我没有替他讲话。”
“那你来干什么?”
贺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拇指旁边有一道咬痕,皮肤起了白边。
“来告诉你,岑野不是你的战场。”
“那我的战场在哪里?”
“顾家。”
他终于说出来了。
门外有人敲门,周铭探进头:“顾小姐,顾董事的车到了。”
贺川转身就走。
我叫住他:“你们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他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这次,别替任何人保住体面。”
“你以为自己在保护婚姻,其实你只是替别人把谎话擦得更干净。”
04
顾启明没有进办公室。
他站在走廊尽头,身后跟着两个陌生人,手里都抱着文件夹。那场面很像我小时候闯祸后,他站在书房门口等我认错,只是那时候他会把门打开。
“跟我回去。”他说。
“我不回。”
“你要在这里看岑野怎么垮掉?”
“是。”
“这是你爷爷留下来的东西。”
“我爷爷留下来的东西,为什么要由沈屿替我守?”
“因为你守不住。”
“你试过让我守吗?”
父亲的脸动了一下。
很细微,像有人把一张纸从中间折过,又压平。
“顾岚,你没有必要把事情做绝。”
“你不是也说过,做决定要看结果吗?”
“你根本不知道结果。”
“那你告诉我。”
他没有回答。
周铭从另一头走过来,把一串钥匙递给我。
“第二层抽屉。”
顾启明看见钥匙,声音沉下去:“谁让你给她的?”
“沈总。”
“沈屿不在这里。”
“他交代过。”
“你是岑野的人。”
“我知道。”
“那就别忘了谁让你有今天。”
周铭捏紧文件夹,咳了一声。
我把钥匙插进办公室抽屉。
第二层里没有文件,只有一只旧铁盒。铁盒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是我大学时买的。我记得这只盒子里原本装着耳钉,后来少了一只,我就丢给沈屿收杂物。
打开以后,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张我母亲的字条。
一枚没有送出去的戒指。
还有一张折了很多次的纸。
母亲的字迹很轻,写着:
“岚岚,别急着证明自己值得被留下。”
我看了两遍,把字条压在掌心。
戒指内圈刻着一个很小的“岚”字,不是婚戒。纸上只写了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她问起,把选择还给她。”
落款是沈屿。
日期在我们结婚前一个月。
我抬头看父亲。
他没有看我。
“你早就知道。”我说。
“知道什么?”
“这场婚姻不是我选的。”
“婚礼是你自己点头的。”
“你把我从出版社调走,逼我进岑野,让沈屿娶我。你们把所有人都安排好了,只等我点头。”
“没有人逼你。”
“你说只要我嫁给他,就能替你守住岑野。”
“我说的是让你有一个安稳的家。”
“所以沈屿和贺川呢?”
父亲终于看向我:“他们的事,跟你无关。”
“对。七年前就跟我无关。”
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
贺川从楼梯间跑过来,衬衫袖口卷起,脸色很差。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碎了一角。
“沈屿在旧仓库。”他说,“他把所有原始资料带走了。”
顾启明向前一步:“你们想干什么?”
“让顾小姐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你们两个害了她。”
“是。”贺川说,“所以她有权让我们一起消失。”
我望着他:“沈屿在哪儿?”
“岑野后面的旧档案室。”
我转身往外走。
父亲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指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有力。我小时候发烧,他就是这样按着我,不让我从床上爬起来。那次他一夜没睡,早上却说只是顺便。
“顾岚,你过去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没想改变。”
“你要毁掉岑野?”
“是。”
“那沈屿呢?”
“他不是早就选择了吗?”
我甩开他的手。
旧档案室的门没有关严。
沈屿坐在一堆纸箱旁边,嘴里叼着没点燃的烟。他不抽烟,只在无法说话时咬着烟头。这个坏习惯我结婚后才知道。
贺川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卷胶带。
“你来了。”沈屿说。
“我来拿回我的东西。”
“都在这里。”
“你和贺川在一起,是真的?”
“是真的。”
“什么时候?”
“八年前。”
“我们结婚前?”
“嗯。”
“你为什么娶我?”
他低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在膝盖上。
“因为你爸说,只要你嫁进来,他就不会动贺川。”
我听见身后有人吸了一口气。
顾启明站在门外。
沈屿看着我:“后来我想过离婚。你爸说,如果我先开口,贺川会从岑野消失,你也会被送去另一个地方。”
“所以你们忍了七年?”
“不是忍。”
贺川说:“是我们以为,只要你过得体面,就算了。”
“我过得体面?”
沈屿抬头。
“你每年生日都收到的花,是贺川挑的。你母亲留下的书,是他找回来的。你说想离开岑野,辞职信是我替你压下来的。”
“为什么压下?”
“你爸不让你走。”
“那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人回答。
我拿起桌上的一叠资料,手一直在抖,纸张撞出细碎的声音。
“你们替我决定了七年。”
“是。”沈屿说,“我们错了。”
我把资料摔回箱子里。
“你们不是在保护我。你们只是需要一个听话的人,继续当顾家的女儿,继续当岑野的门面,继续让所有人相信这场婚姻还在。”
沈屿的烟掉到地上。
没有人弯腰去捡。
“你们把我留在婚姻里,不是因为舍不得我,是因为舍不得一个听话的我。”
05
晚上九点,父亲的电话打进来。
我坐在岑野顶层的小会议室,面前放着一只没洗干净的茶杯。杯底有一圈淡淡的茶渍,我用纸巾擦了十几遍,还是没擦掉。
“顾岚,”父亲说,“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
“你撤回所有支持,岑野会停止运转。”
“那就停。”
“你知道有多少人会受影响。”
“知道。”
“沈屿也会一无所有。”
“那是他的选择。”
“贺川呢?”
“也是他的选择。”
父亲沉默了很久。
“你真的要让这家企业消失?”
“你不是说我守不住吗?”
“我是在提醒你。”
“你提醒了我七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
父亲不太会叹气。他一直把情绪压在喉咙里,像把一粒糖含到最后,只留下硬壳。
“你母亲当年也想离开。”他说。
我手里的纸巾停住。
“她没走成。”
“她不是不想走。”
“那是什么?”
“她说,家里总要有人留下。”
我看向窗边那盆薄荷。
叶子边缘卷着,长得歪歪扭扭。花盆下面压着一个白色塑料标签,是我几年前写的,字已经被水泡开。
父亲说:“你母亲把你交给我时,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
“别让她学会留下。”
我没有说话。
“我以为给你一个完整的家,就是不让你走。后来你母亲临走前,把那只铁盒交给沈屿,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想走,就让他把选择还给你。”
“你都知道。”
“我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不会信。”
“你可以让我自己判断。”
“我怕你判断完,还是会回来。”
“那是我的事。”
“是。”
父亲第一次没有反驳。
门被轻轻推开,沈屿走进来。他换了件灰色毛衣,手里拿着一把剪刀。袖口沾着胶带的碎屑。
“你爸找你?”
“嗯。”
我把手机开了免提。
父亲说:“沈屿,你把资料交给她,事情就结束了。”
沈屿把剪刀放到桌上:“顾董事,事情不是交给谁就能结束。”
“你想怎样?”
“把岑野解散。”
我抬头看他。
“你疯了吗?”
“不是你要的吗?”
“我说让它消失。”
“那就让它干净一点。”
贺川站在门外,把一只纸箱放到地上。
“里面是所有人的东西。每个人一份。”
我问:“你们早就准备好了?”
“半年了。”贺川说。
“你们早就知道会有今天?”
“我们不知道是哪一天。”
沈屿走到窗边,把那盆薄荷端下来。
“你要做什么?”
“搬走。”
“这盆快死了。”
“它没死。”
他从纸箱里拿出一张小纸片,折成三角形,插进花盆的土里。
上面写着:少浇水,多晒太阳。
我盯着那行字。
这是我结婚第一年写给他的提醒。那时他总把薄荷放在浴室,叶子一天比一天软。我嫌他笨,写了纸片贴在花盆上。后来纸片不见了,我以为他扔了。
“你留着它做什么?”
“你说过,东西只要还有根,就别急着换。”
“我说过吗?”
“你喝醉时说的。”
“我不喝酒。”
“那天你喝了半杯。”
贺川在门口轻声说:“剩下半杯是我喝的。”
沈屿看了他一眼:“你别什么都说。”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们像真正的恋人。不是新闻里那些刺眼的词,也不是他们共同守着的秘密。只是一个人嫌另一个人多嘴,另一个人没有生气,把脸偏到一边。
父亲在电话里说:“顾岚,撤吧。”
我没回应。
他继续说:“以后顾家不会再替你安排任何事。”
“包括让我回去?”
“包括。”
“包括你不准我离开?”
“包括。”
我拿起手机,对着电话那头说:“好。”
父亲没有再劝。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熄灭。没人说话。沈屿把花盆装进旧纸箱,贺川蹲下来,用胶带把底部缠好,缠到第三圈时,胶带粘住了他的手。
“你别动。”沈屿说。
“我没动。”
“你越动越粘。”
“你说话像顾小姐。”
沈屿抬眼:“她比我有耐心。”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那只缺口茶杯不该留在办公室。
我把它拿起来,放进另一个纸箱。
沈屿问:“你还要它?”
“我家的东西。”
“它是我的。”
“杯子上有我的缺口。”
他没再争。
凌晨零点,顾启明的电话再次响起。
这次是父亲打给我。
“岑野的门已经关了。”他说。
“嗯。”
“你接下来去哪儿?”
“找房子。”
“云栖路那套——”
“不要。”
“你母亲留下的房子呢?”
“也不要。”
父亲停顿了很久。
“顾岚。”
“还有事?”
“那盆薄荷,别忘了浇水。”
我看着纸箱里露出来的几片叶子。
“知道了。”
“我不是因为被爱才留下,也不是因为被抛弃才离开,我只是终于拿回了替自己决定的资格。”
06
岑野关门后的第三天,我搬进了静安里一间小房子。
房东是个中年女人,见我只问了两件事。
“做什么的?”
“暂时不知道。”
“养不养猫?”
“不养。”
“那就好,上一家留下的猫砂味还没散。”
她拿钥匙开门,门锁卡了两次。她低头用指甲抠了抠锁眼,说:“老了,回头换。”
我说:“不用,能关上就行。”
屋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薄荷放在窗边,下午能晒到一点光。它搬家的时候折断了两片叶子,沈屿拿透明胶带贴了一下,贴得歪,像给伤口盖错了创可贴。
我没有撕掉。
周铭来过一次,带了几本资料。
“这些不是岑野的文件,是你过去做的项目。”
“我没做过项目。”
“你看过。”
“看过不算。”
“那就从看过开始。”
他把资料放下,又咳了两声。
“大家后来怎么样?”
“有人去了别的地方,有人回家,有人说终于能睡个好觉。”
“沈屿呢?”
“他和贺川在旧仓库清东西。”
“公司都没了,还清什么?”
“他说有一只电饭锅是他的。”
我抬头:“办公室里有电饭锅?”
“贺川的。”
“那为什么沈屿说是他的?”
“他想带走。”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周铭看着我,也笑:“他们两个为这个吵了半天。”
他走以后,我在那几本资料里发现一张便签。纸很旧,贴在一份早已失效的方案后面。
“顾小姐不喜欢别人替她做决定。”
字是贺川的。
下面还有沈屿补的一句。
“她喜欢先拒绝,再自己回来。”
我看了一会儿,把便签撕下来,夹进母亲留下的那本书里。
晚上,沈屿发来消息。
只有一行字。
“杯子能借我吗?”
我没有回。
过了十分钟,他又发来。
“贺川说不能借,他说那是你的。”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给薄荷浇水。
水壶太大,洒出来一点,沿着花盆边缘流到窗台。我拿抹布擦,擦到一半,门响了。
沈屿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只白色茶杯。
“我没让你来。”
“嗯。”
“那你来干什么?”
“送杯子。”
“放门口。”
“会被房东捡走。”
“她不会。”
“她会。”
我们站在门口,谁也没动。
他穿着那件灰色毛衣,袖口的胶带已经撕干净了。贺川没有来。
“你们吵架了?”我问。
“没有。”
“那他呢?”
“在楼下。”
我往楼下看,贺川站在树旁边,手里提着一袋青菜。看见我,他抬了抬袋子,像在解释自己只是顺路。
“你们住哪儿?”
“旧仓库后面那套小屋。”
“能住吗?”
“漏水。”
“你们还住?”
“暂时。”
沈屿把杯子递给我。
杯沿那个缺口已经被磨平了一点。
“你修过?”
“贺川修的。”
“他不是不喜欢太烫的水吗?”
“现在喜欢了。”
“人会变。”
“嗯。”
他看着我,像想说什么。
我先开口:“沈屿,我不想做朋友。”
“好。”
“也不想听你解释。”
“好。”
“以后别替我安排任何事。”
“好。”
他说得太顺,我反而有些不适应。
“你没有别的话?”
“有。”
“说。”
“你今天浇太多水了。”
我低头看窗台。
刚擦干的地方又湿了。
“薄荷会死。”
“它已经被你养了三年。”
“那是它命硬。”
“不是。”
“是什么?”
沈屿往后退了一步,朝楼下看。
贺川正蹲在树边,把青菜一根根从袋子里拿出来,又一根根放回去。大概是在检查有没有压坏的叶子。这个动作很慢,也没什么必要。
沈屿说:“是你每次都没真的放弃。”
我没有回答。
他走下楼。贺川把一把青菜递给他,两个人并肩往小巷里走。走到拐角时,沈屿回头看了一眼。
我把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水壶滴水的声音。
我拿起那只缺口茶杯,洗了两遍,倒进温水,没有放糖。水面晃了晃,停下来以后,杯底露出一小块白色的旧胶痕。
我坐在窗边,把母亲的书翻到夹着便签的那一页。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
我没问是谁。
那盆薄荷的新叶碰到了窗框,发出很轻的一声。
有些人离开以后,门才真正属于你;有些人还在门外,你也不必急着开。
夜里十一点,手机亮了一下,我没有立刻去看,只把窗边那盆薄荷往光里挪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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