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保局大厅的取号机吐出一张A037的纸条,周建平捏着那张薄纸,手心里的汗把纸边洇湿了一圈。
他坐在塑料椅上,盯着窗口上方的红色数字发呆,旁边一个年轻妈妈正在打电话,声音尖得扎耳朵:“跟你说了多少遍,孩子的医保卡找不到了,你翻翻茶几底下那个抽屉。 ”
周建平把手里装材料的牛皮纸袋往膝盖上挪了挪,袋子里装着解除劳动合同证明、身份证复印件、两张两寸照片,还有一本交满了十六年社保的养老保险手册。
手册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喊A037,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递材料的时候对方翻了两页,敲了几下键盘,说失业补助金一个月一千六百八,最多领六个月,让他下个月十五号查银行卡。
周建平点头,说谢谢,声音干在喉咙里。
从社保局出来,十月的太阳晒得人发昏。
他骑着那辆开了八年的电瓶车往家走,经过园区门口的时候看见好几辆大巴车停着,穿工装的人排着队上车,大概是哪家电子厂在招短期工。
他捏了捏刹车,又松开了,四十七岁的年纪,人家招工告示上写着十八到三十五周岁。
回到家,老婆陈芳正在厨房里择菜。
听见门响,她头也没回,问了一句:“办好了? ”
“办好了,一个月一千六百八。 ”
陈芳的手顿了一下,把一根发黄的菜叶子扔进垃圾桶:“房贷这个月要还四千三,儿子下个月伙食费一千二,水电煤气上个月是三百六。 你那一千六百八够干什么? ”
周建平没接话,换了拖鞋往客厅走。
茶几上摆着儿子周睿的物理练习册,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红笔写着“距高考还有二百三十七天”。
他坐下来,把牛皮纸袋放在练习册旁边,两个东西并排放着,一个是结束,一个是开始。
陈芳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水渍,她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在围裙上来回擦:“物业费也快到期了,两千一。 车子保险下个月要续,三千二。 你倒是说句话。 ”
周建平抬头看她,陈芳比他小两岁,头发染过好几次,发根露出一截白,脸上的皮肤松了,嘴角往下撇着。
他记得刚结婚那会儿,陈芳在观前街的商场卖化妆品,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现在那双眼睛里面全是急。
“我明天出去找活。 ”他说。
“找什么活? 你那个腰椎间盘突出的毛病,站久了都费劲。 去工地人家都不要你,去保安公司人家嫌你年纪大,去送外卖你连智能手机都玩不转。 ”
陈芳的话像石子一颗一颗砸过来。
周建平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里面还剩三根。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我原来那个厂里的老张,上个月去跑网约车了,一天跑十二个小时,能挣个两百来块。 ”他说。
“咱家车都开了八年了,跑网约车要办营运证,保险翻倍,你算过账没有? ”
周建平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厨房里水烧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嗒嗒响,陈芳转身进去关火,背影绷得笔直。
晚上周睿放学回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先去冰箱拿了瓶牛奶。
周建平坐在阳台上抽烟,隔着玻璃门看见儿子一边喝牛奶一边翻手机,嘴角带着笑,大概是在跟同学聊天。
他掐灭烟头,推开玻璃门进去。
“今天物理考了多少分? ”
周睿愣了一下,把手机往口袋里塞:“八十二。 ”
“上次不是九十一吗? ”
“这次题难。 ”
周建平在儿子对面坐下来,茶几上还摆着那个牛皮纸袋。
周睿瞄了一眼,问:“爸,你失业金办下来了? ”
“办下来了。 ”
“多少? ”
“一千六百八。 ”
周睿哦了一声,低头把牛奶盒捏扁,扔进垃圾桶。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说:“爸,我们学校有个助学金申请,我想试试。 ”
周建平看着儿子,周睿长得像他,单眼皮,颧骨有点高,嘴唇上面冒出一层淡淡的胡茬。
十七岁的男孩子,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
“申请那个干什么,你老子还没死呢。 ”
“不是,我就是觉得……”
“觉得你爸没用是吧。 ”
周睿不说话了。
陈芳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摞账单,往茶几上一拍:“你们爷俩别吵了。 周建平你看看这个月信用卡账单,上个月买菜买肉花了三千六,你知不知道现在排骨多少钱一斤? 三十八。 ”
周建平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
“你去哪? ”陈芳问。
“下楼走走。 ”
小区里路灯刚亮,几个老太太在跳广场舞,音响里放着凤凰传奇的歌。
周建平沿着步道走了一圈,走到小区门口的中介门店前停下来。
玻璃门上贴满了房源信息,他看了一圈,两室一厅租金基本都在三千五往上。
当年买这套房子的时候单价八千,现在涨到两万八,听起来赚了,可房子是拿来住的,涨到天上去也不能卖。
手机震了一下,是原来厂里的工友群。
有人发了一条消息,说苏州工业园区那边有家精密机械厂在招技术员,要求四十五岁以下。
周建平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四十五岁以下,他今年四十七。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面馆,里面飘出红烧牛肉的味儿,他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一碗面十八块,够买两斤鸡蛋。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周建平就醒了。
陈芳已经在厨房忙活,电饭煲里煮着粥,平底锅上煎着三个鸡蛋。
周睿七点出门,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校服袖子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
“爸,我走了。 ”
“嗯,路上慢点。 ”
周睿出门之后,陈芳把煎蛋端到桌上,自己盛了碗粥坐下来。
周建平坐在对面,两人中间隔着两碟小菜,一碟酱黄瓜,一碟腐乳。
“我今天去老张那边问问网约车的事。 ”周建平说。
陈芳没抬头:“你昨晚不是说营运证的事吗? ”
“先问问,不行再说。 ”
陈芳放下筷子,两只手交叠在桌上:“周建平,我跟你说个事。 我妈那边,上个月借的那两万,她昨天打电话说不用急着还。 ”
周建平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去年陈芳她妈做心脏搭桥,他们凑了两万送过去,老太太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其实不缺这个钱,但当时陈芳说这是做女儿的心意。
“你妈什么意思? ”
“没什么意思,就是说不用急着还。 ”
周建平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什么叫不用急着还? 这钱本来就是给她的,又不是借的。 ”
陈芳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你冲我嚷什么? 我妈是心疼我们。 ”
“心疼我们就别在这时候提这个事。 ”
陈芳不说话了,站起来收拾碗筷,碗碰碗的声音比平时响。
周建平出门的时候,隔壁邻居正在装修,电钻声从墙那边传过来,嗡嗡嗡地钻脑子。
他骑着电瓶车往老张家走,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看见一个外卖骑手跟一辆小轿车撞了,骑手坐在地上抱着腿,轿车司机站在旁边打电话。
周建平放慢速度看了一眼,骑手大概三十出头,脸上全是汗,嘴里在骂骂咧咧。
老张家住在三楼,没有电梯。
周建平爬上去的时候腿有点酸,扶着栏杆歇了一下。
老张开门,把他让进去,茶几上摆着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网约车平台的司机端。
“你看,我昨天跑了十四个小时,流水三百二,扣掉油钱和平台抽成,到手二百一。 ”老张指着屏幕上的数字,“车是我自己的,不用交租金。 你要跑的话得先去考个证,大概要花一千多。 ”
周建平看着那个数字,二百一,一个月跑二十六天就是五千四,加上失业补助一千六百八,差不多七千。
房贷四千三,剩下的够生活,但也就是够生活。
“你这个腰能撑得住? ”老张问。
“撑不住也得撑。 ”
老张给他倒了杯茶,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建平,我跟你说实话。 你这个年纪,去公司没人要,自己做生意没本钱,跑网约车是最现实的。 就是累,一天坐十几个小时,屁股都坐麻了。 ”
周建平端着茶杯,茶水烫手,他没喝,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老张家阳台上晾着一排衣服,其中有一件跟周睿校服一模一样的蓝色外套。
他想起来,老张的儿子比周睿高一届,去年考上了南京的一所大学。
“你儿子现在一个月生活费多少? ”周建平问。
“一千五。 南京消费高,他说食堂吃一顿都要十几块。 ”
周建平心里算了一下,周睿现在一个月一千二,要是考上大学,至少也得一千五。
他站起来,说回去想想。
老张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肩膀:“别想太久,想太久就什么都不想干了。 ”
从老张家出来,周建平没有直接回家。
他骑着电瓶车在街上转,经过人才市场,门口电子屏上滚着招聘信息,他一条一条看,大部分都写着“三十五周岁以下”。
有一家物流公司招分拣员,要求四十岁以下,工资五千到六千。
他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直到电子屏翻页。
手机响了,是陈芳打来的。
“你在哪呢? 物业又打电话来了,说物业费这个月再不交就要收滞纳金。 ”
“我在外面看工作。 ”
“看什么工作? 你赶紧回来,周睿班主任发消息了,说下周三开家长会,让你去。 ”
“你去不就行了。 ”
“我去? 我不得上班? 你反正闲着。 ”
周建平把电话挂了。
他坐在电瓶车上,车停在路边一棵梧桐树下面,树叶子落了一地,环卫工人在前面扫。
他低头看见自己脚上那双运动鞋,鞋底磨平了,右脚大拇趾的位置破了个小洞。
下午回到家,陈芳已经去上班了。
她在观前街一家服装店做导购,一个月底薪三千加提成,好的时候能拿四千多,不好的时候就三千出头。
周建平把电瓶车停好,上楼,开门,家里安安静静的。
他走到儿子房间门口,门半掩着,书桌上摊着物理卷子,旁边有一张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公式。
他坐到儿子椅子上,拿起那张草稿纸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爸,加油。 ”
周建平把纸放回去,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隔壁装修的电钻还在响,楼下有个收废品的老头在吆喝。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烟,里面还剩两根。
他点了一根,抽了一口,烟雾在风里散得很快。
晚上陈芳回来,周睿也回来了。
三个人围着餐桌吃饭,一盘炒青菜,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碗昨天剩的排骨汤。
陈芳给周睿夹了一筷子鸡蛋,周睿低头扒饭,吃得很急。
“慢点吃。 ”周建平说。
周睿嘴里含着饭:“晚上还有两张卷子要做。 ”
陈芳看了周建平一眼,周建平知道那个眼神的意思。
儿子在用功,当爹的不能拖后腿。
吃完饭,周睿回房间写作业,陈芳在厨房洗碗。
周建平坐在客厅里,拿起手机,翻到老张白天给他看的那个网约车平台,下载了司机端。
注册页面跳出来,要填身份证、驾驶证、行驶证,还要上传一张手持身份证的照片。
他一项一项填,填到一半,手机卡了。
他把手机放下,走到厨房门口。
陈芳背对着他在擦灶台,肩膀一耸一耸的。
周建平站了一会儿,说:“我下载了那个网约车软件,明天去报名考证。 ”
陈芳没转身,手里的抹布在灶台上画圈。
“考证要一千多。 ”周建平又说。
陈芳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转过身来,眼眶是红的:“一千多就一千多,你去考。 我明天跟我姐打个电话,先借五千周转一下。 ”
周建平想说不用借,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点了点头,回客厅坐下来。
手机屏幕亮着,注册页面还停在那一页。
他重新拿起手机,把剩下的信息填完,点了提交。
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资料审核中,预计三个工作日。
隔壁的电钻终于停了,屋子里安静下来。
周建平靠在沙发上,听见儿子房间里传来翻书的声音,厨房里陈芳在拧水龙头。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算着一笔账:考证一千二,跑车一个月到手五千四,失业金一千六百八,加起来七千出头。
房贷四千三,儿子生活费一千二,水电煤气物业费一千,剩下的够吃饭,但不够生病,不够人情往来,不够给儿子攒大学学费。
他睁开眼,看见茶几上那个牛皮纸袋还放在儿子的练习册旁边。
他把袋子拿起来,抽出那本养老保险手册,翻开第一页,上面贴着他年轻时的照片,那时候他才三十一岁,头发还是黑的。
周建平把手册合上,放回袋子里。
阳台外面,对面楼的灯亮着,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有人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隔着空气传过来。
他把袋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手掌底下是那本交了十六年社保的旧手册。
陈芳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放在他面前。
她没有说话,在他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牛皮纸袋。
电视没开,屋里只有儿子房间里传出来的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周建平把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
他偏过头看陈芳,陈芳正盯着对面墙上那张全家福,照片是前年拍的,那时候他还在厂里上班,周睿刚上高一,三个人站在拙政园门口,笑得没心没肺。
“明天我去把物业费交了。 ”周建平说。
陈芳嗯了一声。
“考证的钱,不用跟你姐借,我找老张先拿一下,下个月失业金到账就还他。 ”
陈芳转过头来看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周建平把水杯放下,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夜里的风凉了,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十点钟了,该睡了。
明天早上还要早起,去驾校报名,去物业交钱,去菜市场买菜。
日子还是要过。
他摸出最后一根烟,叼在嘴上,打火机啪地响了一声。
火光映着他的脸,颧骨上面的皱纹像刀刻的。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出来,被风扯散了。
隔壁装修的电钻声彻底停了,整栋楼都安静下来。
周建平把烟抽完,掐灭在阳台栏杆上,转身回屋。
陈芳已经把沙发上的牛皮纸袋收起来了,茶几擦干净了,水杯也拿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一盏小灯亮着,照着那张空茶几。
他走到儿子房间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
周睿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压着物理卷子,笔还攥在手里。
周建平进去把笔抽出来,给儿子披上一件外套,关了台灯。
退出来的时候,他看见陈芳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拿着他的睡衣。
“睡吧。 ”她说。
周建平接过睡衣,点了点头。
他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冷水浇在脸上。
镜子里的脸被水模糊了,眼睛下面的眼袋鼓着,鬓角的白发一根一根往外冒。
他擦干脸,关了灯,走进卧室。
陈芳已经躺在床上了,背对着他。
他躺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周建平。 ”陈芳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嗯。 ”
“明天早上我去菜市场买点肉,周睿说想吃红烧肉。 ”
“好。 ”
陈芳翻了个身,手搭在他胳膊上。
周建平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纹。
明天要交物业费两千一,考证一千二,红烧肉买一斤半大概五十多块钱。
他算着算着,听见陈芳的呼吸慢慢匀了,睡着了。
他侧过头,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看见陈芳头发里那截白根又长出来了。
他伸出手,轻轻把那缕头发拨到她耳朵后面,手放下来的时候碰到了她的脸。
陈芳没醒,只是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周建平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上。
心脏在肋骨底下跳着,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四十七岁,社保交了十六年,失业补助一个月一千六百八,这就是他现在的全部家底。
但明天早上太阳还会照常升起来,儿子还要上学,老婆还要上班,物业费还得交,红烧肉还得买。
他闭上眼睛。
隔壁装修的电钻声又响起来了,大概是哪个工人忘了关电闸。
嗡嗡嗡,嗡嗡嗡,从墙那边钻过来,钻进他的耳朵里。
周建平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边耳朵。
日子就是电钻声,你躲不开,只能让它响着,自己找地方睡觉。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