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晨晨，今年二十九岁。

去年六月，我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一整夜。活检报告捏在手里，被汗浸软了边角。宫颈鳞状细胞癌，中晚期。那天晚上我没哭，只是觉得脑子嗡嗡响，像有人在我耳朵旁边不停地敲一堵铁墙。

我想打电话，翻了三遍通讯录，不知道该打给谁。我妈走得早，我爸前年刚走。有一个表哥在老家，平时几乎不联系。还有一个人——林越，我男朋友，在一起快两年了。

凌晨两点多，我给他打了电话。他说你等着，别动，我马上来。

四十分钟后他到了，蹲在我面前，把我的手攥在他手心里，说不管多难，我陪你，我不会丢下你。

就是这句话，让我后来把九十八万一笔一笔转给了他。

查出癌之前，我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总监，干了五年，攒了二百多万。我爸留给我的房子在城南，老小区，但地段不错，值一百来万。

我算是个能挣钱的人，花钱却一向省。林越挣得比我少，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一个月到手七八千。我不在意这些。我一开始喜欢他，就是因为他对我特别细心。

我们出去吃饭，他记得我所有忌口；我加班晚了，他会来接我。这些小事，对一个父母都不在的人来说，比什么都值钱。

查出宫颈癌以后，我整个人崩了。化疗放疗的方案医生跟我谈过，但前期要先做一系列评估，费用不低。我手里有钱，不慌。但林越比我更积极——他到处帮我打听治疗方案，联系各种渠道，说有个药效果很好，外面要将近三十万，他托了朋友，十万就能拿到手。

我当时觉得他是真心对我好。

十万。我先问他要不要我出钱，他说他先垫上。后来我说不行，不能让你贴钱，他就说那你转给我吧。我转了。

那个药没有外包装，装在一个白色密封袋里，没有正规发票，只有一张手写的收据。我问过他，他说就是这个渠道，医院里买不到，得走特殊途径。我信了。用了大半年，身体底子差，也说不上有什么明显变化。

后来他又帮我联系了一个疗养的地方，说条件很好，专门做肿瘤术后调理。他先垫了二十万。我后来又转还给了他。

再后来，他说帮我买了份保险。我问什么保险，他说重疾附加医疗，对我这种病有用。保费我转给他，他代办。我问保单在哪，他说电子的，办完手续保险公司会发邮件。

我一直没收到邮件。

但我也没追问。因为他对我太好了，好到我不好意思怀疑他。

那通电话是我打给一个叫关关的咨询师的。说实话，我本来只是想问一个问题：我想把名下所有资产留给男朋友，该怎么办手续。

她接起电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问我姑娘你父母还在吗。我说都不在了。又问男朋友对你怎么样。我说特别特别好。

她问我有没有打算领证。我说没有。

"我不想结。我现在这个身体情况，说不定哪天就走了，没必要再拖累他。"

关关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我当时有点不舒服的话："倘若他真心爱你，最该做的就是在你还在的时候风风光光娶你，让你穿上婚纱，做一次幸福的新娘。"

我说他之前提过，但我没同意。我想着万一哪天我没了，他不就成了二婚吗。这样对他不公平。

她问我有多少遗产。我说前几年攒了二百多万，还有父母留的一套房子，都想留给他。

她说："他知道吗？"

"之前提过，他说他不要。"

"人家都说不要，你为什么执意要全给他？"

我就把查出来那晚的事跟她说了一遍。我说他蹲在我面前抓着我的手说的那些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然后关关问了一个让我愣住的问题："除了陪你照顾你，跟你说不离开你，他有没有真正掏钱给你治病？"

我张了张嘴，说没有。但我说我自己有钱，他收入比我低，不想给他增加负担。

她说："傻姑娘，如果一个男人嘴上说爱你，实际上一分钱不舍得为你花，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跟关关说了一件事：林越为了帮我找药，外面要三十万的东西，他十万就帮我弄到了手。我说光是这件事，我就觉得他是真心待我的。

她没有顺着我的话说。她反问了一句——"三十万的东西，十万就拿到，东西从哪来的？正规凭证呢？医院知不知道？"

我一时答不上来。

她接着问："这十万是谁出的？"

"一开始他垫的，后来我把钱给他了。"

"你用了多久？有效果吗？"

"大半年了，身体底子不好，说不上有什么明显变化。"

"那你更应该把来源、名称、票据、医生意见全部弄清楚。癌症治疗这么大的事情，不能靠一句'我相信我男朋友'就过去。"

我嘴上还在替他解释："这些都是他帮我弄的，我觉得他比我还上心。后来他还帮我联系了疗养的地方，先垫了二十万，我又还给他了。他还帮我买了保险。"

"停一下。药他联系，疗养他联系，保险也是他办，可最后的钱呢？都是你给？"

"……对。"

"保险的钱也是你转给他的？"

"对。"

"保单你见过吗？受益人是谁？"

"……是他。"

那一瞬间，我后背发凉。不是因为关关的话有多狠，而是因为我活到这一刻，才头一次认真想这些问题。

她替我把事情捋了一遍：这个男人知道自己以前有过HPV相关风险，没有告诉你。你得了宫颈癌，他说永远陪你，可真正治疗的钱不让他承担。

号称三十万的东西十万弄来，钱你出。疗养他安排，钱你出。保险他办，你连保单都没见过，受益人却是他。

关于HPV这件事，我后来才知道。我查出的是高危型HPV持续感染，医生跟我讲过它跟宫颈癌的关系。再后来我才知道，林越以前就知道自己有过这方面的风险。

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没说过一个字。

关关问我怪不怪他。我说不怪，他也不是故意的，他可能根本没想到会这么严重。而且我生病以后他对我真的很好，我不能因为他做错一件事就否定他后来所有的好。

她说："傻姑娘，这个男人只要出现一点问题，你第一反应永远不是保护自己，而是替他解释。"

这句话扎得我很疼，因为它完全对。

关关问我前前后后到底给了他多少钱。我算了一下——药、疗养、保险，还有其他一些杂七杂八的费用，差不多九十八万。

"九十八万？你才二十多岁，现在还在跟癌症拼命，已经有九十八万经过这个男人的手了，你连保单都没看见，现在还打算把二百多万和一套房全留给他？"

我还在说"可这些都是我自愿的"。

她问了我一句最狠的话："如果你没有二百多万，没有那套房子，也没有能力一次次把钱转给他，只是一个长期需要治疗需要别人照顾手里又没什么资产的姑娘——你敢不敢保证他还会这么守着你？"

我说我觉得会。

但我说出这个"会"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在发抖了。

关关最后说了一句话，她说："你爸妈都不在了，那今天关关就替你当一回娘家人。你把你男朋友约到这儿来，你就跟他说我是你表哥，想见见他。你现在就联系，让我来问问他。"

我联系了林越。我发消息跟他说，我表哥想见见他。

他很快回了消息：什么时候？在哪？

关关说就今天，让他上来。

她列了五个问题要当面问他：第一，他明明知道自己以前有过HPV相关风险，为什么在跟我发生亲密关系之前不告诉我。

第二，号称将近三十万的药，为什么十万就能拿回来，到底从哪来的，正规凭证在哪。第三，九十八万到底每一笔花哪去了。第四，保险是他替我办的，我为什么连保单都没见过，受益人却是他。

第五，他嘴上说着不要我的钱不要我的房子，可为什么从我生病以后，药、疗养、保险的钱，最后全都经过他的手。

我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我坐在这里等他来。手心全是汗。想起一年前他蹲在我面前，抓着我的手说，不管多难，我都会陪你，我不会丢下你。

那时候我相信了。现在我还是想相信。

可是关关说了一句我一直忘不掉的话：一个男人嘴上说什么不重要，要看最后什么东西到了谁手里。

九十八万。一笔一笔从我账户出去的九十八万。保单我至今没见过。那个药大半年用了，我也说不清有没有用。我查了查自己的银行流水，每一笔转账记录都在那儿，白纸黑字。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帮我办保险的时候，我说想看看条款，他说你别操心了，好好养身体。我当时还觉得他体贴。

现在我想打电话问他保单在哪。但关关说别问了，问了也没用，他会用两句话就把我哄回去。她说的没错。每次我起了疑心，他就说"你又不信任我了"，或者说"我现在每天围着你转，你就是这样对我的"。我就不敢再问了。

他还说过一句话——"我又不是图你那点钱。"

不是图钱。那为什么受益人写的是他的名字？那为什么每一笔钱都从他手上走？那为什么药没有正规票据？那为什么保单到现在不给我看？

我在本子上把这些问题一条一条写下来。写到第五条的时候，手抖得握不住笔。

窗外天快黑了。林越说他在来的路上了。

我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底下。我也不知道等会儿会怎样。也许他三言两语就把我说明白了，我又心软了。也许他说的都有道理，是我多心了。

但我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压不下去——九十八万。那是我拿命挣来的钱。我妈走得早，我爸辛苦一辈子留给我的房子。这些本该是我救命的底牌。

我把它们一笔一笔，转到了一个我连保单都没见过的人手里。

他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