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的拉链卡在布料里,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我把最后一件衬衫塞进去,用力一拽,拉链头崩开,弹在地板上滚了两圈。

客厅里传来周莉的声音,她在打电话,语气轻柔得像是哄孩子:“嗯,刚接回来,路上没堵车,你放心。 ”
我蹲下身捡起拉链头,攥在手心里,铜质金属硌得掌心生疼。

柜子顶层还放着去年买的旅行装洗发水,酒店那种小瓶子,攒了七八瓶,一直说要用掉,一直放到过期。

我把它们全扫进垃圾桶。

“陈刚,你出来一下。 ”周莉站在卧室门口,手机还举在耳边,“我跟你说个事。 ”
我拎着行李箱走出去。

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瘦得脱了相,两条腿不自然地蜷着,膝盖上搭着一条我去年淘汰下来的旧毛毯。

他抬头看我,嘴角扯了一下,算是打招呼。

我认得他,刘志远,周莉的前男友。

三年前他们分手时周莉哭了一个月,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我。

“志远家里没人了,他爸妈去年先后走的,护工一个月要八千,他负担不起。 ”周莉把手机放下,手指绞着充电线,“我跟他商量好了,接过来住一段时间,等他身体恢复一些再想办法。 ”
茶几上摊着一张医院的诊断书,我扫了一眼,脑梗后遗症,右侧肢体偏瘫。

旁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最上面那盒阿司匹林肠溶片我认识,我妈冠心病就吃这个,一盒十五块六。

“你说话啊。 ”周莉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我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轮子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公司让我出差,”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通知,“六年,今晚就飞。 ”
周莉愣在原地,手还保持着绞充电线的姿势。

沙发上的刘志远偏过头,眼睛盯着茶几上的水杯,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我拉着箱子往门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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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柜上放着一串钥匙,两把防盗门钥匙,一把单位抽屉钥匙,还有一把电动车钥匙。

我把电动车钥匙摘下来搁在鞋柜上,其余的揣进口袋。

“陈刚! ”周莉追到玄关,拖鞋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你什么意思? 六年? 你哪个公司要出差六年? 你连个正经单位都没有,跑外卖的人出什么差? ”
她的手抓住我的胳膊,指甲隔着衬衫掐进肉里。

我没有甩开,只是把行李箱的拉杆往下压了一截,箱底撞击门槛发出闷响。

“你听我说完。 ”周莉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志远就住次卧,不影响你。 他白天基本都在睡觉,晚上也不闹。 我保证,不干扰咱们的正常生活。 ”
我看着她。

她的眼下有两道青痕,应该是昨晚在医院陪床熬的。

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碎发贴在鬓角,穿的是前年双十一买的那件珊瑚绒家居服,袖口已经起了球。

“你保证过的事挺多。 ”我把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结婚前你说跟前任断干净,后来他住院你去了三趟,说是同事一场。 我信了。 去年他爸去世,你随了两千块份子,说是还他人情。 我也信了。 现在人都搬进来了,你跟我说不影响正常生活。 ”
周莉的脸白了一层。

她的手垂下去,指尖微微发颤。

“他没人管了,陈刚。 我不能看着一个活人瘫在床上烂掉。 ”
“那是你的事。 ”我拉开防盗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惨白的光打在她脸上,“我的事是今晚飞。 ”
“你飞哪去? 你连机票都没订! ”
“公司订。 ”
“你哪个公司? 美团还是饿了么? 你跑了三年外卖,哪来的出差? ”
我不再说话,拉着箱子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看见周莉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嘴角抿成一条线。

刘志远在客厅里剧烈地咳嗽起来,声音透过楼道传进来,空荡荡的。

电梯到一楼,我推着箱子穿过小区。

门口的保安老赵正在吃泡面,看见我点了点头:“陈哥,这么晚还出门啊? ”我嗯了一声。

老赵的泡面桶旁边搁着一盒红塔山,软壳的,十一块一包。

他媳妇上个月查出子宫肌瘤,在县医院做的手术,花了七千多,全是借的。

我走到小区外面的马路上,行李箱的轮子卡进地砖缝里,歪了一下。

我蹲下来把轮子拔出来,看见旁边垃圾桶里扔着一束花,应该是今天母亲节别人送的,康乃馨,粉色的,花瓣还没蔫。

我妈去世五年了,坟头的草长得比膝盖还高。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莉发来的微信:你真走?

我没回。

又震了一下: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帮我把箱子塞进后备箱,问我去哪。

我说火车站。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车里的收音机正在放天气预报,说今晚有暴雨,局部地区伴有雷电大风。

司机骂了一句这破天,把雨刮器开到最大挡。

火车站售票厅里人不多,我排在第三位。

前面一个农民工模样的人买了两张去成都的硬座,二百七十三块钱。

轮到我的时候,我问最近一班往南开的车是哪趟。

售票员敲了几下键盘,说K字头的普快,四十分钟后开,终点站广州,硬座一百八十九,卧铺下铺三百二十六。

我说要卧铺。

她问几张。

我说一张。

拿着票往候车室走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周莉的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陈刚你至于吗? 志远他爸当年帮过我爸,两家是世交,我不能做没良心的事。 ”
我按掉语音,把手机揣回兜里。

候车室的塑料座椅上坐满了人,大包小包堆在脚边,一个小孩在哭,他妈从塑料袋里掏出一根火腿肠哄他。

对面的大爷脱了鞋,脚搭在行李卷上,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找了个靠墙的角落,把行李箱横过来当凳子坐。

屏幕上显示K字头那趟车开始检票。

我站起来,腿有点发麻。

检票口的工作人员撕了我的票根,指了一下站台方向。

我拖着箱子往天桥上走,雨开始下了,雨点砸在铁皮顶棚上,噼里啪啦像炒豆子。

手机最后一次震了。

我掏出来看,周莉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刘志远坐在轮椅上,周莉推着他,背景是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康复科。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他在做康复训练,医生说坚持半年能恢复自理能力。

你回来吧。

我把照片放大。

刘志远的右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手指蜷曲着,指甲缝里残留着黑色的药渍。

周莉的左手扶着他的肩膀,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是我去年生日送她的,三百二十块,在老凤祥买的,款式简单。

戒指还在。

我按灭屏幕,把手机塞进背包侧兜的拉链里。

火车进站了,绿皮车,车头喷着白气。

我找到自己的铺位,把箱子塞到床底下,爬上去躺下来。

对面的铺位是个年轻姑娘,戴着耳机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在刷短视频,一个男人在讲成功学,声音外放出来:“想要改变命运,就要对自己狠一点! ”她笑了笑,划走了。

列车员过来换票,递给我一张塑料卡。

我把卡插进卧铺边的卡槽里。

车厢晃了一下,火车开动了。

窗外的站台往后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接着是城市的边缘,零星的楼房,然后是一片黑乎乎的田野。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周莉刚才发的照片,闪过刘志远那双蜷曲的手指,闪过鞋柜上那串钥匙。

她从没问过我为什么跑了三年外卖从没休息过一天。

她从没问过我妈住院那会儿我借的那八万外债还剩多少没还。

她从没问过我想不想要孩子。

枕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莉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你到了给我报个平安。

我没有回复。

把手机翻扣在枕头上,听着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用钝器敲打地面。

隔壁铺位的小孩还在哭,他妈妈小声哼着歌,调子断断续续的。

火车驶入隧道,车厢里骤然暗下来,玻璃窗上映出我自己的脸。

我看了一会儿,把眼睛闭上了。

隧道很长,风灌进来,带着铁锈和煤灰的味道。

天亮的时候火车会到一个新的城市。

那里没有周莉,没有刘志远,没有那些无声的理所当然。

行李箱的轮子坏了,得买个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