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蹲在拘留所的角落里,扳着手指头算日子。第七天了,他还是想不明白,自己养了大半年的猪,咋就成了“违法”的事儿?
腊月二十三,小年。老周起了个大早,灶台上的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三头猪,膘肥体壮,每一头都是他起早贪黑打猪草、煮猪食,一勺一勺喂出来的。村里人都说,老周的猪,肉香。
杀年猪是村里的老规矩。老周请了隔壁的李屠户,又喊了几个相熟的邻居帮忙。院子里热气腾腾,孩子们围着看热闹,女人们忙着灌血肠、腌腊肉。老周心里盘算着,一头留着过年自家吃,一头给城里的大儿子送去,还有一头卖给乡亲们换点钱,开春买种子化肥。
那天中午,肉刚分完,老周正蹲在门槛上抽烟,一辆白色的车停在了院门口。
“有人举报你私屠滥宰。”穿制服的人亮出证件,“三头猪,跟我们走一趟吧。”
老周懵了。他种了一辈子地,养了几十年猪,头一回听说杀自家猪还要“走一趟”。
“同志,这猪是我自己养的,不是收来的。”老周搓着手,陪着笑脸。
“自己养的也不能私自屠宰。根据《生猪屠宰管理条例》,未经定点从事生猪屠宰活动的,要没收生猪、生猪产品、屠宰工具和设备,并处货值金额三倍以上五倍以下罚款。”
老周听不懂那些条例,他只听到一个数——五万。
“五万?”老周的声音发颤,“我那三头猪全卖了也值不了两万块啊。”
“这是法律规定。”
老周的儿子从城里赶回来,请了律师。律师说,这个案子有得打,但赢面不大。因为法律确实规定了,农村地区个人自宰自食的除外,但如果用于销售,哪怕是卖给乡亲,也属于违法。
“爸,咱认了吧。”儿子叹气。
老周不说话。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不通,自己辛辛苦苦养的猪,咋就不能自己做主了?他想起小时候,每年过年,村里家家户户都杀猪,那热闹劲儿,那肉香味,是多少人一年的盼头。
开庭那天,老周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那是他最体面的衣服。法庭不大,旁听席上坐着几个老邻居,都是自发来的。
法官问:“被告人,你对起诉书指控的事实有没有异议?”
老周站起来,声音不大:“法官,我就想问一句,我自己养的猪,自己杀的,卖给自己村里人,咋就犯法了?”
法庭上一阵寂静。
“我养了八个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煮猪食,夏天打猪草,蚊子咬得满身包。这三头猪,比养孩子还操心。我不是猪贩子,我没收过别人一头猪。我就想着,过年了,让孩子们吃口放心肉,让乡亲们吃口放心肉。这也有错?”
老周的眼睛红了。
“我知道城里人有城里的规矩,可我们是农村人啊。我们祖祖辈辈就是这么过来的。要是连自己养的猪都不能杀,那我们还能干啥?”
旁听席上,老李头抹了把眼睛。他也是养猪的,去年杀年猪,也被罚了款,东拼西凑才交上。
法官沉默了一会儿,说:“被告人,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法律就是法律,你未经定点屠宰,且生猪产品用于销售,确实违反了相关规定。考虑到你的情节轻微,社会危害性不大,本庭决定对你从轻处罚,罚款一万元。”
老周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一万元,还是要交,但比五万好多了。
走出法庭的时候,天阴沉沉的。老周的儿子搀着他,说:“爸,别想太多了,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老周摇摇头:“我不是心疼钱。”
他站在法院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半天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儿啊,你说,以后过年,还能听见猪叫声吗?”
儿子没接话。
村里的老规矩,就这么散了。老周知道,从此以后,杀年猪不再是过年的一部分。就像那些消失的炊烟、消失的打谷场、消失的蝉鸣一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他回到家,把剩下的腊肉挂上房梁。肉色暗红,油脂透亮,是真正的好肉。他切了一块,放在锅里煮。满屋子都是肉香,他却突然觉得,这香味里,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股子热闹劲儿,少了那一声声“老周,你家的猪真肥”,少了那种“自家东西自己做主”的踏实。
晚上,老周喝了点酒,有点醉。他迷迷糊糊地对老伴说:“明年……不养猪了。”
老伴没说话,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三头猪,最后成了老周心里的一道坎。他总在想,到底是自己错了,还是这个世界变了?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过年的时候,再也没有人天不亮就来敲门喊他去帮忙杀猪了。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树下,再也没有支起过杀猪的案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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