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半,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直直地打在地板上。

李桂芳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愣了足足有一分钟。

这不是她的卧室。

天花板上的吊灯是古铜色的,带着点欧式繁复的花纹,而她自家卧室顶上,是个简单的吸顶圆灯。

身下的床垫很软,床单带着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混杂着阳光暴晒过后的干燥气息。

她转过头,看向枕边。

旁边空荡荡的,被子被掀开了一角,床单上还留着一个人睡过的凹陷。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是菜刀在案板上切东西的声音,笃笃笃,节奏很稳。

接着是水龙头被拧开,水流哗啦啦冲刷着铁锅的声音。

李桂芳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昨晚的一切,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

她五十五岁,退休五年。

老伴在八年前因为突发心梗走了。

走得很急。

连句话都没留下。

儿子在外地成家立业,一年到头也就过年回来住上三五天。

这八年来,她一个人守着那套八十平米的老房子。

最怕的就是傍晚。

天一擦黑。

别家窗口飘出饭菜香。

楼道里传来防盗门开关的声音。

孩子放学的笑闹声。

而她的屋里,只有电视机发出的冷光。

她经常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不是为了看节目。

只是为了听个人声。

显得屋里没那么空。

有时候半夜醒来,嗓子干得冒烟,想倒杯水。

摸着黑走到客厅。

不小心踢到椅子腿。

疼得眼泪掉下来。

那时候她就想,要是身边有个人,能帮她倒杯热水,该多好。

相亲的念头,就是这么一天天生出来的。

昨天下午,社区的王大姐给她打了个电话。

“桂芳啊,大姐给你寻摸了一个合适的,条件真不错。”

“今年五十八,在市水务局退下来的,退休金比你高,自己住个大三居。”

“人老实本分,老伴也是前几年没的,儿女都不在身边。”

“你收拾收拾,下午三点,人民公园相亲角旁边那个茶馆,见一面去?”

李桂芳本来不想去。

这几年她也见过几个,不是嫌她年纪大,就是想找个免费保姆。

有个老头一见面就问她会不会做面食,说自己一天三顿离不开手擀面。

还有个老头。

上来就查户口。

问她名下的房子准备怎么留给儿子。

她听得心灰意冷。

但昨天下午,鬼使神差地,她换上了一件暗红色的羊毛衫,稍微理了理头发,出门了。

到了茶馆,那个男人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色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两鬓微白,但精神很好。

看到她过来。

男人主动站起身。

拉开椅子。

“是李大姐吧?外面风大,快坐,喝点热茶。”

声音很温和,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挑剔感。

男人给她倒了一杯红茶,推到她面前。

“我这人嘴笨,不太会说话,王姐估计也跟你说我情况了。”

“我呢,不图别的,就想找个能说到一块儿去的人。”

“到了咱们这个岁数,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就是怕孤单。”

男人这句话,直直地戳进了李桂芳的心窝子里。

她抬起头,仔细打量着对面的男人。

眼神很清澈,眼角有很深的皱纹,但笑起来很真诚。

那天下午,他们聊了整整四个小时。

从年轻时插队的经历,聊到厂里的效益,再聊到各自不省心的儿女。

李桂芳发现,这个男人竟然能接住她所有的情绪。

她抱怨儿子一年不打几个电话,男人没有劝她体谅年轻人。

而是叹了口气说。

“是啊,咱们把他们养大,他们飞了,咱们的窝就空了。这心里头,怎么可能不难受呢。”

那一瞬间,李桂芳觉得眼眶有点酸。

八年了,这是第一次有人懂她的委屈。

从茶馆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一盏盏亮起,拉长了两个人的影子。

“要不,一起吃个晚饭?”

男人提议。

就在街角的一家砂锅粥店,他们点了一锅海鲜粥,两碟小菜。

热气腾腾的粥喝下去。

胃里暖烘烘的。

心也跟着热了起来。

吃饭的时候,男人一直帮她盛粥,把鱼片挑到她碗里。

“你太瘦了,得多吃点。”

一句普普通通的关心,让李桂芳的心彻底乱了。

吃完饭,男人送她走到小区门口。

十一月的风很冷,李桂芳拉紧了领口。

男人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桂芳,我知道这话说出来可能有点冒失。”

“但我真觉得咱们挺投缘的。”

“咱们这个岁数,还能活几年?没必要像小年轻那样,谈个几年再定下来。”

“我一个人住个大房子,冷清。你一个人住,也孤单。”

“要不,咱们搭个伴,搬一块儿过算了。”

李桂芳愣住了。

她看着男人那双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理智告诉她,这太荒唐了。

认识不到八个小时,怎么能同居呢?

可是情感上,那句“搬一块儿过”就像一句魔咒,死死地抓住了她。

她想到了自己那个冷冰冰的家。

想到了那些失眠的夜晚。

想到了以后生病发烧,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无助。

“好。”

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了这个字。

男人也愣了一下,随后脸上绽开了笑容。

“那你上去收拾两件换洗衣服,我在楼下等你,今晚就搬过去。明天咱们再慢慢搬其他的。”

半个小时后,李桂芳拎着一个小小的行李袋,坐进了男人的副驾驶。

车子开进了市中心的一个高档小区,停在地下车库。

上了电梯,开了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暖气。

房子很大,收拾得很干净,阳台上还养着几盆君子兰。

“你先洗个澡,去去寒气。主卧我重新换了床单被套,都是洗过没用过的新套件。”

男人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女士拖鞋,放在她脚边。

那是他提前准备好的。

也许是他以前的相亲对象留下的,也许是他特意买的,李桂芳没有问。

她洗了澡。

躺在那张柔软的床上。

听着外面男人收拾客厅的声音。

一种久违的踏实感涌上心头。

她竟然没有失眠,很快就睡着了。

然后,就是现在。

早晨的阳光有些刺眼。

李桂芳掀开被子。

穿上拖鞋。

走出卧室。

厨房的推拉门半掩着,男人系着一条蓝色的围裙,正在煎鸡蛋。

案板上放着切好的葱花,旁边是用小火熬着的小米粥。

热气氤氲在厨房里,有一种踏实的人间烟火气。

李桂芳站在门外,看着男人的背影。

她想开口叫他,让他知道自己醒了。

可是,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喊不出声。

老……老什么来着?

她脑袋里嗡地一声。

昨天王大姐介绍的时候,明明说了他姓什么。

可是昨天下午聊天太投入,晚上又太冲动,她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她不知道他姓什么,更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相亲第一天,当晚同居,第二天早上醒来,连同床共枕的人叫什么都不知道。

李桂芳觉得自己的脸刷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这要是说出去,得被街坊邻居笑掉大牙。

她尴尬地站在原地。

进也不是。

退也不是。

这时,男人端着两个煎好的荷包蛋转过身,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李桂芳。

“醒啦?是不是我切菜声音太大,把你吵醒了?”

他笑着把盘子放在餐桌上。

“快去洗脸刷牙,粥马上就好了。我看你昨天没怎么吃主食,早上熬了点小米粥养养胃。”

李桂芳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声,赶紧钻进了卫生间。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些凌乱,脸色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红。

“李桂芳啊李桂芳,你真是越老越糊涂了。”

她掬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洗漱完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两碗金黄的小米粥,一碟煎得两面金黄的荷包蛋,还有一小盘切成丝的凉拌榨菜。

男人拉开椅子,示意她坐下。

“趁热吃,尝尝我熬粥的手艺。”

李桂芳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

粥熬得很浓稠,火候刚刚好,米香四溢。

她低着头,不敢看男人的眼睛。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自在,放下手中的筷子。

“桂芳,你怎么了?是不是换了床,昨晚没睡好?”

李桂芳咬了咬嘴唇,心一横,放下了勺子。

“那个……有个事,我得跟你说实话。”

“你说。”

男人看着她。

“我……我昨天一激动,光顾着跟你聊天了。后来又急急忙忙搬过来……”

李桂芳深吸了一口气。

“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说完这句话,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空气安静了两秒钟。

随后,男人突然爆发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用手拍了拍大腿。

“哎哟,怪我,怪我。昨天光顾着给你讲我年轻时候的事了,竟然忘了正式自我介绍一下。”

他站起身。

走到李桂芳面前。

伸出右手。

非常郑重地说了一句。

“重新认识一下。”

“我叫赵建国,今年五十八岁。退休前在水务局上班。”

“很高兴认识你,李桂芳同志。”

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李桂芳也忍不住笑了。

尴尬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

她伸出手,握住了赵建国宽厚温热的手掌。

“我叫李桂芳,五十五,化肥厂退休工人。”

两人相视一笑,坐下来继续吃早餐。

吃过饭,赵建国主动收拾了碗筷。

洗完碗,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

“桂芳,既然咱们决定搭伙过日子了,有些丑话,咱们得说在前面。”

李桂芳的心提了起来。

她知道,成年人的世界,尤其是老年人的重组家庭,不可能只有风花雪月。

现实的柴米油盐,财产儿女,才是最难过的关。

赵建国在沙发上坐下,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这是我的工资卡,每个月退休金七千二。密码是六个八。”

他把卡推到李桂芳面前。

“以后这卡就交给你保管,家里的买菜、水电煤气、日常开销,都从这里面出。”

李桂芳愣住了。

她没想到赵建国会这么直接交出经济大权。

“这……这不合适。咱们才刚在一起。”

赵建国摆摆手,打断了她。

“没什么不合适的。既然是一家人了,总得有个管账的。”

“但是,有三件事,咱们得提前达成共识。”

李桂芳正了正身子,

“你说。”

“第一,”赵建国竖起一根手指,

“这套房子,是我当年和前妻一起买的。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如果哪天我走在你前面,这房子你有一半的居住权,直到你百年之后。”

“但房子的产权,我得留给我儿子。这点,希望你能理解。”

李桂芳点点头。

这是人之常情。

换做是她,自己的那套老破小,将来也是要留给自己儿子的。

“我理解,我绝对不惦记你的房子。”

赵建国满意地点点头,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如果以后咱们俩谁生了重病,需要花大钱,或者需要床前伺候。”

“大病的花销,各自的医保和存款出。实在不够,各自的儿女负责。”

“咱们俩可以互相照顾日常起居,但不能把屎把尿的重担全压在对方身上。咱们老胳膊老腿的,也熬不住。”

李桂芳在心里叹了口气,但还是觉得他说得很实在。

久病床前无孝子,更何况是半路夫妻。

“行,我同意。”

“第三,”赵建国看着李桂芳的眼睛,

“如果哪天咱们俩过不到一块儿去了,觉得还是一个人舒服。”

“谁也别怨谁,大家好聚好散。你回你的老房子,我住我的大三居。”

“没问题吧?”

李桂芳看着眼前这个思路清晰、条理分明的男人。

昨晚的浪漫和冲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现实的安心。

这就是老年人的婚姻。

没有年轻人那种奋不顾身,所有的柔情里都掺杂着计算和权衡。

但正是因为把这些最难看、最现实的问题摊开来说清楚了,以后的日子才不会因为一地鸡毛而分崩离析。

“好,这三条我都答应。”

李桂芳把工资卡推了回去。

“不过这卡,还是你自己拿着。每个月你给我三千块钱做生活费就行,多退少补。我自己也有三千多的退休金,平时的零花够了。”

赵建国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丝赞赏。

“行,那就按你说的办。”

上午十点,阳光洒满了整个客厅。

李桂芳的手机突然响了,是儿子打来的视频电话。

她接通电话,屏幕里出现了儿子疲惫的脸。

“妈,你干嘛呢?大清早给你发微信也没回。”

“哦,妈……妈在外面呢。”

李桂芳下意识地把镜头往自己脸上拉了拉,生怕儿子看到背景里陌生的家具。

“在外面?跟谁啊?”

儿子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李桂芳抬头看了赵建国一眼。

赵建国没有躲避。

而是大大方方地走了过来。

出现在了镜头里。

“你好,我是你王阿姨介绍的,我叫赵建国。”

电话那头的儿子愣住了。

“妈,这……这是怎么回事?”

李桂芳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屏幕笑了笑。

“儿子,妈找了个老伴。以后,妈有人照顾了,你在这边好好工作,不用担心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李桂芳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过了好一会儿,儿子才缓缓开口。

“赵叔叔,我妈肠胃不好,不能吃太凉的东西。”

“您多费心了。”

挂断电话,李桂芳的眼眶湿润了。

赵建国递给她一张纸巾,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桂芳。趁着今天天气好,咱们去你那套老房子,把该搬的东西都搬过来。”

“好。”

李桂芳站起身,看着身边的赵建国。

虽然昨天才刚刚认识,虽然今天早晨连他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但是她知道,从今天起,这间房子,这个男人,就是她余生要依靠的家了。

厨房里,那口砂锅里的粥还散发着余温。

日子,就这么热气腾腾地过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