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哥查出肺癌后,一粒药没吃,一天院没住,说浪费钱
大哥查出肺癌那天,是我陪他去的医院。
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听医生说完,脸上的表情几乎没变,只是“哦”了一声,像是听人说今天菜市场的白菜涨了两毛钱。
出了医院大门,他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我一把夺下来,说都什么时候了还抽。他笑了笑,说:“也是,省着点,一包烟钱够买俩馒头了。”
我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大哥今年五十三,属狗的。他这一辈子,好像就一直在“省”这个字上打转。小时候家里穷,供不起三个孩子念书,他初中没读完就下了地。后来去城里工地搬砖,一天挣十五块钱,自己留两块钱吃饭,剩下的全寄回来。我考上大学那年,他高兴得喝醉了,拉着我的手说:“咱家终于出个文化人了。”可我知道,他的手指头因为常年搬砖,关节都变了形,伸不直。
后来我结了婚,在城里买了房,日子过得还算体面。可大哥还是老样子,在老家种着几亩地,农闲时去镇上打零工。给他买件新衣服,他说“穿不惯”;给他转点钱,他原封不动退回来,说“我有手有脚,要你钱干啥”。
他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麻烦别人”。包括自己的亲弟弟。
查出肺癌后,我联系了省城最好的肿瘤医院。托了关系挂了专家号,又找朋友借了辆车,准备带他去。可他死活不去。
“肺癌啊哥,不是感冒。”我急了。
“我知道。”他蹲在院子里,手里剥着花生,“治不好的,花那冤枉钱干啥。”
“现在医学发达了,能治。”
“隔壁村老赵,胃癌,化疗了半年,人没了,家里还欠一屁股债。”他把花生壳扔进火盆里,“咱村老孙头,查出病啥也没治,回家该吃吃该喝喝,又活了三年。那三年,天天在村口下棋,乐呵着呢。”
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其实我心里清楚,他不去治,不只是因为“浪费钱”。他是怕拖累我。
他知道我刚换了房子,每个月房贷车贷压得喘不过气。他知道我闺女马上要上小学,择校费又是一笔。他知道我媳妇虽然嘴上不说,但要是真拿出几十万给他治病,家里难免要闹矛盾。
他什么都知道。
所以他选择“不知道”自己得了癌。
从那以后,大哥像是把这件事彻底忘了。他还是天不亮就起床,扫院子、喂鸡、去地里转一圈。中午回来,给自己炒个鸡蛋,喝二两散酒。下午去村口老槐树下,跟一帮老头下象棋,为一匹马争得面红耳赤。
我有一次回去看他,见他正跟人下棋,一步“将军”喊得中气十足,对面老头悔棋,他死死按住人家的手不让动,俩人差点打起来。旁边看热闹的劝:“老李,你身体不好,别动气。”
大哥一瞪眼:“谁说我身体不好?我好着呢!”
我站在一边,心里翻江倒海。他瘦了,肩膀的骨头支棱出来,像棵落了叶的老树。可他腰板挺得笔直,笑声穿过半个村子。
晚上我住在他家。他给我铺床,从柜子最底层翻出床新棉被,说是去年村里发的,一直没舍得盖。被子上有股樟木味。他一边铺一边念叨:“这被子好,暖和,你小时候就爱踢被子,一晚上我给你盖三回……”
我躺下后,听见他在隔壁房间里咳嗽。一声接一声,压着,闷闷的,像是怕被听见。咳了好久才停,然后是长长的一声叹息。
我蒙上被子,眼泪无声地流。
第二天早上,他给我煮了鸡蛋,又装了一袋花生让我带走。我上了车,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门口,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那个黑点一直没动,直到我拐过村口,再也看不见。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他咳出血了。
可他谁也没说。
他照常种地、下棋、喝他的二两酒。村里人都说,老李头不像个病人。他自己也不把自己当病人。只有一次,他喝多了,跟我说:“弟啊,人这辈子,该吃多少饭、喝多少酒、活多少天,都是定数。我不去医院,不是我不想活,是不想把最后的日子,都耗在医院的白墙里。”
他说:“我在家,能看见咱爹咱娘的坟,能听见鸡叫,能闻见地里麦子熟的味儿。这比啥都强。”
这话是去年秋天说的。那时候地里的玉米刚收完,金黄一片。
今年开春,大哥走了。
走得很突然,又好像一点都不突然。前一天他还去镇上赶了集,买了斤猪肉,回来炖了粉条。邻居问他咋样,他说“好着呢”。第二天早上,没起来。
他走的时候,脸上很安详,像是睡着了。
我收拾他遗物的时候,在他枕头底下,发现一张存折。上面存着三万块钱,每一笔都是几百几百存的,最后一笔是今年三月。旁边压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我的名字。
还有一行小字:“别哭,不值当。”
我蹲在地上,抱着那个枕头,哭了很久。
到现在,我有时候还会梦见他。梦里他还是那个天不亮就起床扫院子的哥哥,阳光落在他肩膀上,他说:“起来了?饭在锅里。”
我喊他:“哥。”
他回头看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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