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吃到一半,话题是从一句“钱到底怎么花的”开始的。

问话的是她丈夫。他筷子还搁在碗沿上,脸朝向他爸,声音不算高,可一桌人都静了。

“爸,小叔这场婚礼,怎么算出来两百六十万的?前前后后也没见着多少现钱过手,怎么一下子就欠下这么一大截?”

丽芳正低头喝汤。汤是婆婆刚盛的,冬瓜排骨,油花浮在面上,烫得她只能小口小口地吹。

她没抬头,也没接话。这个问题,从婚礼散场那天起,丈夫已经在她耳边念过几回。今天当着一家子问出来,她倒想听听公公怎么答。

公公坐在上首,手里转着半杯白酒,像没听见一样,先夹了一筷子凉拌猪耳,嚼了两下才说:“办都办了,还问怎么花的。婚庆、酒席、接送亲的车队、给女方家的礼数,哪一样不要钱?你弟一辈子就结这一次婚,总不能让人看笑话。”

“那也不能花出两百六十万。”丈夫又把话顶回去,“家里什么底子,爸你比我清楚。这钱从哪来的,总得有个说法。”

丽芳把汤勺从碗里提起来,轻轻吹了吹,又放回去。她不想在饭桌上开口。有些话,她一开口,就变成了她这个做媳妇的不懂事。

婆婆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饭桌上说这些干什么。钱的事,回头你们爷俩慢慢算,先吃饭。”

公公却笑了一声,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眼睛没看丽芳,话却是朝她这边飘过来的。

“你媳妇娘家家底厚,实在不行,直接叫她家出钱补上不就行了。”

丽芳手里的汤勺还没落到碗里,手腕一抖,勺沿磕在碗口上,当的一声,清脆得满桌都听见了。

汤没洒出来,可那声音像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拽到了她身上。

她没动,手还停在碗边。过了两三秒,才把汤勺慢慢放进碗里,抬起头,看向公公。

“爸,您刚才说什么?让我娘家出钱补上?”

公公没看她,夹了一筷子菜,语气还是轻飘飘的:“你娘家不是一直挺宽裕吗?你爸退休金高,你妈又做点小生意。补个几十万,对你们家来说算什么。”

丽芳没接这个话,转头看向丈夫。

丈夫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低声叫了一句:“丽芳……”

她没应,又把目光转回公公脸上。

“爸,您说补个几十万。那这几十万,算谁的?算我娘家借给婆家的,还是算我娘家白给小叔子办婚礼的?”

公公这才放下筷子,斜眼瞟了她一下:“你这话说的,一家人,什么借不借的。你嫁进来这么多年,你弟弟结婚,你当嫂子的出点力,不应该吗?”

“我出点力,和我娘家出钱,是两回事。”丽芳说。

她声音不大,可一个字一个字落得很清楚。

“小叔结婚,我这个当嫂子的该帮的帮了,该跑腿的跑了,该添置的也添置了。可您今天开口,是让我娘家拿钱补这个窟窿。您总得让我知道,这钱补进去,是算我娘家给婆家的,还是算我娘家替小叔子还债的。”

桌上一时没人说话。

小叔子坐在公公旁边,从头到尾没抬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像这事跟他没关系。

嫂子坐在丽芳斜对面,这会儿放下筷子,笑了一声:“爸,丽芳这话也没错。您让她娘家出钱,总得说个名目。不然人家娘家问起来,丽芳怎么回?说婆家办婚礼超了,让亲家补上?这话传出去,丽芳爸妈脸上也不好看。”

公公脸色沉了一点:“什么传出去不传出去的,自家人关起门来说话,谁会往外传?”

“自家人关起门来说话,那更得把账说清楚。”嫂子还是笑着,“您看啊,丽芳嫁过来这些年,哪回家里有事她没搭手?小叔子订婚那会儿,烟酒糖茶,丽芳跑前跑后贴了多少。现在婚礼办完了,超了钱,您一句话就让她娘家补。补多少,怎么补,以后还不还,您总得给个话。”

丽芳没看嫂子,可心里知道,嫂子这话是在替她问。

公公没接嫂子的茬,转头看丈夫:“老大,你媳妇这是要跟我算账?”

丈夫张了张嘴,看看丽芳,又看看他爸,最后说了一句:“爸,丽芳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觉得,您让她娘家出钱,总得有个说法。”

“说法?”公公哼了一声,“那你给我个说法。你弟这婚礼,钱已经花出去了,现在人家催着结账。你是当哥的,你说怎么办?”

丈夫不吭声了。

丽芳看着他,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

她把手从汤碗边收回来,坐直了身子,眼睛还看着公公。

“爸,您今天既然把话说到这儿了,那我就问清楚。第一,这二百六十万,已经付了多少,还欠多少?第二,您让我娘家补,补的是哪一笔?第三,这钱补了,以后算谁的账?”

公公脸彻底沉了下来:“你这是在审我?”

“我不是审您。”丽芳说,“您让我娘家出钱,我总得知道这钱出得明白。您要是说不清楚,那我今天也给您一句明白话——我娘家的钱,不是不能出,但得有个名目,有个还法。不能您一句话,我娘家就成了填窟窿的。”

她说完,屋里又静了。

婆婆急得直拍公公的胳膊:“你少说两句,孩子问得也不是没道理。”

公公甩开婆婆的手,声音高了起来:“她这是有道理?她这是当着一家子人的面,跟我顶嘴!我让她娘家出点钱怎么了?她娘家有钱,帮衬一下婆家,不是应该的?当初结婚的时候,我们家也没亏待她!”

丽芳没接这个话。

她太清楚了,再往下说,公公就会把旧账一桩一桩翻出来,从彩礼说到婚房,从婚房说到这些年家里贴补。那些账,每一笔都能绕回一个意思:她欠这个家的。

可她今天不想绕。

她重新拿起汤勺,在碗里轻轻搅了一下,没喝。

“爸,您说当初没亏待我。那您就当我今天不懂事,把话问明白。我娘家出钱补这个窟窿,算我娘家借给您的,还是算我娘家送给小叔子的?您给我个准话。”

公公没说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小叔子终于抬起头,低声说了一句:“嫂子,这事……不用你娘家出钱。我自己想办法。”

公公把酒杯往桌上一磕:“你想什么办法?你拿什么想?你一个月挣那点钱,拿什么还?”

小叔子又低下头,不说话了。

嫂子在旁边叹了口气:“爸,您看,小叔都说不用丽芳娘家出钱了。那这事,是不是先让小弟自己说说,这钱到底怎么欠下的,欠了多少,咱们自家人先对一对。别一上来就指着丽芳娘家,这不像话。”

公公没理嫂子,眼睛盯着丽芳,像要把她看穿一样。

“行,你问算谁的。那我问你,你嫁进这个家,这个家的事,算不算你的事?”

“算。”丽芳说,“所以小叔结婚,我该帮的帮了。可我爸我妈没嫁进来,他们的事,不能算我的事。您要让我娘家出钱,那这钱,就得算我娘家跟婆家借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借,就得有借条,有还的日子。”

公公脸色铁青,指着她,手指头抖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婆婆赶紧站起来,把公公的酒杯拿走:“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丽芳,你爸也是着急,酒喝多了,说话没个把门的。你别往心里去。”

丽芳没接婆婆的话,只把汤勺轻轻放回碗里。

这一次,勺底磕在碗沿上,又是当的一声。

比刚才轻,可比刚才更清楚。

她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推。

“爸,妈,我先回去了。钱的事,你们商量出个名目,再跟我说。”

她没看丈夫,转身往门口走。

身后传来婆婆的喊声:“丽芳,丽芳,饭还没吃完呢……”

丽芳没回头。

她走到玄关,弯腰换鞋。鞋带系到一半,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是嫂子跟了出来。

嫂子压低声音:“你先回去,别跟他们置气。今天这事,我帮你在饭桌上问了个头。回头我再帮你问问,这婚礼的钱到底怎么花的。你娘家那边,先别应。”

丽芳点点头,直起身,拉开门。

门外天已经黑透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昏黄黄的一团。

她走出去,反手把门带上。

门里还隐隐传来说话声,她没去听。

她只知道,今天这碗汤,她一口都没喝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丽芳站在单元门口,风一吹,才觉出后背凉了一片。刚才在饭桌上坐着不觉得,这一出来,连指尖都有点发僵。

她没马上走,靠在单元门旁边的墙上,掏出手机想给丈夫发个消息,点开对话框,又把手机按黑了。

没什么好说的。刚才他坐在那儿,一声不吭的样子,她已经看见了。再说什么,都是多余。

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是嫂子发来的微信,只有一行字:你先回家,别跟老大吵,我回头跟你说。

丽芳看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个“好”。

她知道嫂子是好意。这些年,嫂子在这个家里,一直是那个最会“和稀泥”的人。以前丽芳还觉得,嫂子这人太圆滑,谁都不得罪。今天她才明白,嫂子不是不得罪人,是知道在这个家里,硬碰硬没用。

就像今天,嫂子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爸你不对”,可每一句追问,都踩在点子上。

丽芳把手机揣回兜里,裹了裹外套,往小区外走。

街上的灯已经全亮了,车流一辆接一辆,红的尾灯,白的前灯,连成两条河。她站在路边等车,风刮得耳朵疼,脑子里却反反复复都是饭桌上的话。

二百六十万。

她到现在都觉得这个数字不真实。小叔子结婚,她知道要办得风光,可风光到二百六十万,她想都没想过。

这些年,她给这个家花的钱,一笔一笔,她心里都有数。

刚结婚那几年,公公说家里老房子要翻新,她拿了八万。那时候她和丈夫刚工作没两年,积蓄不多,八万是她攒了三年的年终奖。

后来小叔子上大学,学费是她丈夫出的,生活费她每个月给五百,给了四年。那时候她工资也不高,五百块是她半个月的饭钱。

再后来小叔子谈对象,第一次带姑娘上门,公公让她给见面礼,她给了一万。姑娘过生日,公公说当嫂子的得表示,她又买了个八千多的包。

去年小叔子说要买房,首付差二十万,公公找她丈夫开口,她丈夫没跟她商量,就转了十五万过去。为这事,她和丈夫吵了一架,丈夫说“我弟买房,我当哥的帮一把怎么了”。

怎么了。

她那时候没说出口的话,今天差点就说出来了。

她不是不帮。她是帮了这么多年,帮到最后,人家觉得是应该的。不但她应该,她娘家也应该。

车来了。丽芳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自家小区的名字。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饭桌上公公说“她娘家有钱,帮衬一下婆家,不是应该的”。这句话,她不是第一次听。

第一次听,是她刚结婚第二年,婆婆生病住院,医药费不够,公公当着她的面说,“丽芳,你爸不是开厂子的吗,让他先拿点出来应急”。那时候她没多想,回家就跟她爸说了,她爸二话没说,转了十万过来。后来那钱,公公没提过还,她也没好意思要。

第二次听,是三年前,小叔子要买车,公公又说,“你娘家条件好,让你爸赞助点”。那一次她没答应,说她爸厂子最近不景气,资金周转不开。公公当时脸就拉下来了,背地里跟婆婆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真是白养了”。

这话是婆婆后来偷偷跟她说的,让她别往心里去。

她怎么能不往心里去。

她娘家有钱,那是她爸妈辛辛苦苦挣的。她爸年轻的时候跑业务,一天跑三个城市,吃泡面住招待所,落下了胃病。她妈跟着她爸一起打拼,手上的冻疮一到冬天就裂,裂得流血,缠上胶布继续干。

那些钱,是她爸妈一分一分熬出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也不是该着给谁的。

车到小区门口,丽芳付了钱,下车往家走。

楼道里黑,她摸出手机照路,走到自家门口,掏钥匙开门。

屋里黑着。丈夫还没回来。

她换了鞋,走到客厅,把灯打开。暖黄的灯光一下子铺满整个屋子,照得地板发亮。她站在客厅中间,忽然就觉得累。

累得连脱外套的力气都没有。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来,外套还穿在身上,就那么靠着沙发背,闭上眼。

脑子里又浮现出饭桌上的画面。丈夫坐在她旁边,她问完那三个问题,公公反问“你这是在审我”,她等着丈夫说话,等了好几秒,丈夫只说了一句“爸,丽芳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她今天坐在那儿,把话问得那么明白,不是为了跟公公吵架。她就是想知道,这个家,到底还有没有个边界。

她是长媳,不是这个家的提款机。她娘家更不是。

不知道坐了多久,门口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丽芳没动。

门开了,丈夫走进来,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你怎么不开灯?”他说着,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

“开着呢。”丽芳说。

丈夫哦了一声,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你今天……有点冲动了。”他说,声音不大,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说出口。

丽芳睁开眼,转头看他。

“我怎么冲动了?”

“爸年纪大了,又喝了酒,说话可能没个谱。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跟他顶嘴,让他下不来台,多不好。”丈夫说,“再说了,我弟结婚,是大事。钱的事,慢慢商量嘛。”

“慢慢商量?”丽芳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冷,“他今天当着一桌子人的面,让我娘家出钱补窟窿,这叫慢慢商量?他要是想慢慢商量,不会私下跟你说?非得在饭桌上说,不就是想让我没法拒绝吗?”

丈夫皱了皱眉:“你别把人想得那么坏。爸就是急了。”

“急了就能让我娘家出钱?”丽芳说,“那我要是急了,是不是也能让你爸把这些年我花在这个家的钱都还我?”

丈夫看着她,像是不认识她一样。

“丽芳,你今天怎么了?不就是钱的事吗,至于这么斤斤计较?咱们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

“一家人?”丽芳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就觉得讽刺,“一家人的话,为什么每次出钱的都是我?小叔子上大学,我出钱。小叔子谈对象,我出钱。小叔子买房,我出钱。现在小叔子结婚超支了,还是我出钱?不但我得出,我娘家也得出?”

“我不是那个意思。”丈夫说,“我是说,咱们能帮就帮一点。毕竟是我亲弟。”

“我没说不帮。”丽芳说,“可帮归帮,得有个说法。是借,还是给?借的话,谁借的,谁还,什么时候还?给的话,是我给,还是我娘家给?这些话,总得说清楚吧?”

丈夫叹了口气:“你怎么就认死理呢?一家人,说什么借不借的,多伤感情。”

“伤感情?”丽芳看着他,“他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我娘家出钱,就不伤感情?我爸妈辛辛苦苦挣的钱,凭什么他一句话,就得拿出来填你弟的窟窿?”

“什么叫你弟,那不是你弟吗?”丈夫的声音也高了起来。

“我没那个福气。”丽芳说。

丈夫看着她,气得说不出话,半天憋出一句:“你今天怎么这么不可理喻!”

说完,他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卧室门口,又停下,回头说了一句:“我再去跟爸问问,看看到底欠了多少。你别跟我闹了行不行?”

丽芳没说话。

她看着丈夫走进卧室,关上房门。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她靠在沙发背上,忽然就觉得眼睛有点酸。

不是难过。是有点可笑。

结婚这么多年,她一直以为,丈夫虽然有点愚孝,但心里还是有她的。今天她才发现,原来在他心里,他的家人永远是第一位的。他可以跟她讲道理,跟她讲感情,讲一家人不分彼此。可到了他爸面前,他连一句硬话都不敢说。

她以前总觉得,日子是两个人过的,只要两个人心齐,别的都不重要。

现在她才明白,心齐这两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难就难在,你把他当一家人,他把你当外人。

丽芳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餐厅。餐桌上还摆着她早上出门前喝了一半的牛奶,已经凉透了。她把牛奶倒进洗碗池,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杯子。

水流哗哗地响,她站在水槽边,看着水从杯子里溢出来,流到台面上。

这些年,她到底在图什么呢。

图他对她好?可他的好,从来都是在不涉及他家人的时候。一涉及他家人,她永远是那个要让步的人。

图这个家安稳?可安稳的代价,是她一次又一次地妥协,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的钱、自己娘家的钱,拿出来填这个家的窟窿。

她以前总觉得,退一步海阔天空。

今天她才知道,退一步,后面还有一万步在等着她。

她把水龙头关上,拿抹布把台面擦干净。

擦着擦着,她忽然想起嫂子在饭桌上说的话。嫂子说,“小叔都说不用丽芳娘家出钱了。那这事,是不是先让小弟自己说说,这钱到底怎么欠下的,欠了多少,咱们自家人先对一对。别一上来就指着丽芳娘家,这不像话。”

嫂子这话,说得真有水平。

表面上是劝和,实际上是把问题抛回给了小叔子和公公。

丽芳一直知道嫂子聪明,可今天才真正见识到。

她擦完台面,把抹布挂好,走到客厅,拿起手机,给嫂子发了条微信:嫂子,今天谢谢你。

过了几分钟,嫂子回了过来:谢什么,我也是看不下去。你别多想,先好好休息。这事我帮你打听着,有消息我告诉你。

丽芳看着屏幕,心里暖了一下。

在这个家里,除了嫂子,好像真的没人能跟她说句公道话了。

她放下手机,走到卧室门口,想推门进去,手放在门把手上,又缩了回来。

算了。

今天说什么都没用。他现在心里肯定觉得她不懂事,觉得她斤斤计较。再说下去,只会吵得更凶。

她转身走到客房,推开门,走了进去。

客房不大,平时很少有人住,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她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被子上有阳光的味道,是前几天她刚晒过的。

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吸顶灯,平时很少开,落了点灰。

她就那么看着那盏灯,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公公指着她的样子,一会儿是丈夫沉默的脸,一会儿是嫂子压低声音跟她说话的样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她妈发来的微信:芳芳,今天你弟婚礼办得怎么样?累不累?

丽芳看着那行字,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她妈还不知道饭桌上的事。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多生气。

她深吸了一口气,回了一句:挺好的,妈。我不累,就是有点困,先睡了。

发完,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一边。

不能让她爸妈知道。

这些年,她在婆家受的委屈,从来没跟她爸妈说过。她怕他们担心,也怕他们觉得她嫁错了人。

她一直跟她爸妈说,婆家对她很好,丈夫对她也很好。

好不好,只有她自己知道。

丽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软软的,带着洗衣液的香味。

她闭着眼,强迫自己睡觉。可越想睡,越睡不着。

脑子里又开始算那些账。

老房子翻新,八万。

小叔子四年生活费,两万四。

见面礼,一万。

包,八千。

买房首付,十五万。

还有这些年逢年过节给公婆的红包,给小叔子的压岁钱,家里日常开销她贴的钱……

算着算着,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些年,她陆陆续续花在这个家的钱,加起来居然有小三十万了。

她不是有钱人。她就是个普通上班族,一个月工资也就一万多。这些钱,都是她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她舍不得买贵的化妆品,舍不得买名牌包,连出去吃饭都要挑打折的时候。可给婆家花钱,她从来没犹豫过。

她以为,她的真心,能换来真心。

结果呢。

结果人家觉得她娘家有钱,觉得她的钱、她娘家的钱,都是该着的。

丽芳想着想着,忽然就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真傻。

她怎么就那么傻呢。

傻到把自己的家底都掏出来,还觉得是一家人应该的。

傻到人家都骑到她脖子上了,她还在想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好。

傻到今天才明白,有些人的心,是捂不热的。

她擦了擦眼泪,从床上坐起来。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再这么下去,她不但要把自己的钱搭进去,还要把她爸妈的钱也搭进去。

她不能让她爸妈辛苦了一辈子的钱,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填了婆家的窟窿。

丽芳下床,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笔记本。

这个笔记本,她平时用来记家里的开销。大到房贷车贷,小到柴米油盐,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开始写。

她要把这些年给婆家花的钱,一笔一笔,都记下来。

不是为了要回来。是为了让自己记住,记住这些年她付出了多少,记住今天饭桌上的羞辱。

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

八万。两万四。一万。八千。十五万。

还有每年春节给公婆的红包,每年五千,给了八年,四万。

还有小叔子每年的压岁钱,从他上大学开始,每年两千,给了六年,一万二。

还有婆婆去年住院,她拿了三万。

还有家里换冰箱、换电视、换沙发,都是她出的钱,加起来也有两万多。

还有……

她写着写着,手都有点抖。

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已经给这个家花了这么多钱。

原来她以为的“一家人不分彼此”,在别人眼里,就是“你活该”。

丽芳把笔放下,看着那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深吸了一口气。

从今天起,她不会再傻了。

这个家的钱,她该出的,她出。不该她出的,她一分都不会再出。

她娘家的钱,更是一分都别想动。

谁爱填窟窿谁填去。反正她不填了。

丽芳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的天已经很黑了,小区里的路灯亮着,照得树影婆娑。

远处的马路上,还有车在跑,车灯像流星一样,一闪而过。

她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

以前她总怕得罪人,怕伤感情,怕一家人闹得不好看。

现在她不怕了。

好看不能当饭吃。感情也不是她一个人维护就能有的。

该说的话,她今天已经说了。该划的边界,她也已经划了。

接下来,就看他们怎么做了。

要是他们真的能商量出个名目,真的肯打借条,那……她也未必会答应。

要是他们商量不出来,还想跟以前一样,稀里糊涂地就让她娘家出钱,那对不起,门都没有。

丽芳把窗帘拉上,转身走回床边。

这一次,她躺下去,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睡得很沉。

连丈夫什么时候过来敲过门,她都没听见。

第二天早上,丽芳是被手机震醒的。

她摸过手机一看,已经八点多了。平时这个点,她早就起来做早饭了。今天她没动。

手机上有几条微信。最上面是嫂子发来的,时间显示六点四十。

“丽芳,你起来了没?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丽芳坐起来,靠在床头,回了一句:“刚醒,嫂子你说。”

消息发过去没两分钟,嫂子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丽芳,你方便说话不?”

丽芳看了一眼房门,关着的。丈夫昨晚不知道几点回来的,这会儿主卧那边没动静。

“方便,你说。”

嫂子压低声音:“我昨天回去以后,越想越不对。你公公那个人,平时虽然爱面子,但也不至于在饭桌上当着那么多人说那种话。他昨天敢那么说,肯定不是临时起意。”

丽芳没说话,等她说下去。

“我昨天夜里问了小军。”嫂子说的小军,是她丈夫,也就是丽芳的小叔子,“一开始他还不肯说,后来我逼急了,他才透了点口风。”

丽芳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小军说,婚礼的事,其实早就超了。你公公一开始只说办个差不多的,预算八十万。后来不知道听谁撺掇,说小军一辈子就结这一次婚,不能让人看笑话,要办就办得风风光光的。你公公那个人,最怕别人说他家不如人,就拍了板,什么都往贵里弄。”

丽芳没插嘴。

“结果办下来,二百六十万。小军自己都吓着了。他手里没那么多钱,你公公把家底都掏出来了,还借了不少。小军说,他爸现在天天被人追着问什么时候还钱,急得整夜睡不着。”

丽芳听到这里,心里反而没有太大波动。她早就猜到,这笔钱背后不简单。

“嫂子,你公公到底欠了多少,小军说了吗?”

嫂子顿了一下:“小军说,他爸不让他跟别人讲。但他自己算过,大概还差七八十万。”

七八十万。

丽芳闭了闭眼。

“小军说,他爸本来想找亲戚借,可亲戚都知道他家刚办完这么大的婚礼,谁肯借?后来你公公在家里说过一嘴,说你娘家条件好,你爸妈又疼你,要是你回去开口,你爸妈肯定不会看着不管。”

丽芳听到这句话,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原来不是临时起意。

原来早就算计好了。

“丽芳,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跟家里闹。”嫂子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我是觉得,你得心里有数。你公公那个人,要面子,可也认死理。他认定你娘家该帮,你要是不把话说死,他还会找机会再提。到时候你爸妈要是先知道了,反而被动。”

丽芳沉默了好一会儿。

“嫂子,谢谢你。”

“谢什么,我就是看不下去。”嫂子的声音有些发闷,“你这些年怎么对这个家的,我都看在眼里。小军上大学,你给生活费。家里换家具,你掏钱。妈住院,你一下子就拿三万。这些事,你公公不是不知道。他知道了,还觉得你该拿更多。”

丽芳没接话。

“丽芳,你听我一句劝。这次的事,你千万别松口。你松一次,以后就没完没了。你娘家再有钱,那也是你爸妈的血汗钱,不是给你婆家填坑的。”

“我知道。”丽芳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挂了电话,丽芳在床边坐了很久。

七八十万。

她手头有多少钱,她心里清楚。丈夫手里有多少钱,她也大概有数。两个人加起来,再凑一凑,是能拿出一些的。可那又怎么样?

这笔钱,不该她出。

更不该她娘家出。

她起身洗漱,换了衣服,走到客厅。

丈夫已经起来了,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喝。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你昨晚睡客房了?”

丽芳没回答,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出来坐到他对面。

“嫂子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丈夫抬起头:“说什么?”

“说婚礼超了七八十万,你爸早就算计着让我娘家出这笔钱。不是昨天喝了酒才说的。”

丈夫皱了皱眉:“嫂子怎么知道?”

“小军跟她说的。”

丈夫沉默了几秒,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她的话,也不能全信。小军那个人,说话一向没准。”

丽芳看着他:“那你信谁?信你爸昨天真是喝多了?”

丈夫放下杯子,叹了口气:“丽芳,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家里的账,到底怎么回事,得问清楚。不能光听嫂子一面之词。”

“行。”丽芳点点头,“那你去问。你现在就去问。问清楚这二百六十万,已经付了多少,还欠多少,欠的是谁的钱,什么时候要还。问清楚你爸到底想让我娘家出多少,是借,还是要。”

丈夫没动。

“丽芳,你非要这样吗?”

“我哪样了?”

“你从昨天回来,就一直揪着这件事不放。爸是说了不该说的话,可他也是一时着急。你就不能让一步?”

丽芳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不认识这个人了。

“你让我让一步?让你爸当着一家人的面,让我娘家出钱补你弟的婚礼窟窿,这叫一时着急?我要是让了这一步,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我回去跟我爸妈开口了?”

丈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问你三个问题,你回答我。”丽芳把杯子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第一,这二百六十万,你爸跟你商量过没有?”

丈夫摇头:“没有。”

“第二,你弟结婚,该不该我娘家出钱?”

“不该。”

“第三,你昨天当着一家人的面,为什么不敢说这句话?”

丈夫不说话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窗外有鸟叫,一声接一声的,显得屋里更静。

过了好一会儿,丈夫才开口:“丽芳,我不是不敢说。我是觉得,一家人,没必要把话说得那么绝。爸那边,我会去问。我让他别再打你娘家的主意。”

“你去问,可以。”丽芳看着他,“但在你问清楚之前,这个家的钱,我暂时不出了。日常开销,我们一人一半。你弟的事,你爸的事,别再来找我。”

丈夫脸色变了:“你这是什么意思?要跟我分家?”

“不是分家。是算清楚。”丽芳说,“以前我总想着,一家人不分彼此。现在我发现,我当一家人,人家没把我当一家人。既然这样,那就把账算明白。该我出的,我一分不少。不该我出的,我一分不多。”

丈夫盯着她看了几秒,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犹豫。

丽芳没有躲。

“丽芳,你变了。”

“对,我变了。”丽芳笑了一下,“昨天在饭桌上,你爸让我娘家出钱的时候,我就变了。”

丈夫没再说话,起身回了卧室,把门带上了。

丽芳坐在餐桌前,把那杯水慢慢喝完。

她不是不难受。结婚这么多年,她跟丈夫不是没有感情。可感情再深,也经不起这么一次次地消耗。

她拿出手机,给嫂子发了条微信:“嫂子,小军有没有说,他爸到底跟谁借的钱?借了多少?”

嫂子回得很快:“具体跟谁借的,小军不肯说。就说是借了亲戚的,还有外面朋友的。你公公那人,你也知道,好面子,不肯让人知道他欠钱。小军说,你公公让他别往外说,要是传出去,他以后没法做人。”

丽芳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更冷了。

好面子。

为了面子,花二百六十万办婚礼。为了面子,让儿媳妇回娘家要钱。为了面子,欠了钱还不让人说。

这面子,到底值多少钱?

她没再回消息,把手机放下,起身去收拾屋子。

她不是要跟谁赌气。她只是想清楚了。

这个家的钱,从今天起,她要一笔一笔地记。该她出的,她出。不该她出的,谁也别想从她手里拿走。

她爸妈的钱,更是一分都别想动。

谁爱填窟窿谁填去。反正她不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