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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期间,来到天河煤矿。第一天,从天河镇开始,一路到煤厂、电厂、田家村、大湾村,最后走完铁林府片区,天已经昏暗。离开前,我站在学校前的球场上,看着 老奶奶们陆续回家。 远处飘出柴火烟气,吹进我的回忆——小时候在外婆家,也是这样的场景和气味 。我舒了口气,心里跟矿区说了再见,便启程回市区。原本计划,第二天前往新余拍摄,路上我在想,此次拍摄,只记录了天河煤矿的极小一片,在展示矿区现状时,能分享的,无非就铁林府一带,没办法尽可能详实给大家展示完整的矿区。如果做不到尽可能深度记录,那我做这件事就没有太大意义。于是,第二天,我再次来到天河煤矿,拍了下更多照片。即便如此,我还是没办法记录完整——矿区规模太大了。看着相机里几百张照片,我觉得足够了,如果下次还有机会来江西,我一定会把剩下没走完的路段,认真走完。本文,是关于天河煤矿历史分享,图片部分,我留到后面再发。敬请期待。

——2026/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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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字数:3700

阅读时长:18分钟

禾水河从武功山一路往东,在吉安神岗山汇入赣江。

它流经吉安县天河镇的那一段,两岸是罗霄山脉东麓的窄谷。谷底藏着一座挖了三百多年的老矿,天河煤矿。矿区离天河镇大约六公里,是江西省最大的烟煤生产基地。

最热闹的时候,这条河谷里住着将近三万人,商店、电影院、学校、医院,样样都有。今天你再走进去,楼房还在,路也还在,就是没什么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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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一段诗。

元末明初,江西泰和人刘崧写过一首《石炭行》,写的是庐陵周原的石炭井。诗里有一句:十人同入几人归。意思是:十个人一起下井,能回来几个?

这句话写在六百多年前。后来有人考证,诗里的周原石炭井,位置就在今天的天河煤田一带。也就是说,这片山里的煤,被写进诗里,已经有六百多年了。

到了明朝末年,《江西西部地质志》和《天河煤矿志》里都记着,崇祯十七年,也就是 1644年,已经有人在这里采煤。山民挖土窑,人背畜驮,把山肚子里那些会烧的黑石头,一块一块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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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这里变成一座矿的,是 1937年。这一年,国民政府资源委员会和江西省政府合资,把天河煤矿正式官办。它是当时赣中南唯一一座规模化、机械化的烟煤矿井,也是国民政府在江西开办的第一批公营煤矿。

两年后, 1939年,江西省政府迁到泰和。天河的煤,一下子成了江西抗战后方最重要的能源。

那时候这里有的是煤,却没有路。没有公路,更没有铁路。挖出来的煤,只能靠人力、畜力,一担一担背到禾水河北岸的码头上,再装船顺水东下,送到泰和,去供战时省府的电厂、机械厂和炼铁厂。

你可以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山谷里全是背煤的人,河面上全是运煤的船。

1947年,资源委员会撤出股份,煤矿改由江西省政府独营。新中国成立以后,它成了全民所有制的中大型煤炭企业,先后归省工商厅、建设厅、煤管局、重工业局管,一步一步纳进了共和国的工业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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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河煤矿真正起飞,是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的事。

1965年前后,江西的小三线建设落在了禾水河谷。国家和江西省在这个小镇的地界上,布下三个核心配套项目,全都围着天河煤矿的煤转。

第一个是 651电厂。它就建在矿区的铁林府一带,装机一点八万千瓦。任务很直接,就地烧天河的煤发电,保障罗霄山东麓二十多个小三线工厂的用电。

第二个是 811厂,在禾水河南岸,生产军用炸药,是江西小三线的核心军工厂。厂里的代号是811,也就是国营九三四五厂,江西吉安化工厂。

第三个是 103后方医院。整个罗霄山东麓的小三线厂,工人出了工伤,或者战时有了伤员,都送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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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跨禾水河的 811大桥,就是当年为这些厂矿修的通道,到今天还是这条河谷里最显眼的工业地标。

这几家凑到一起,关系就出来了。煤矿把煤挖出来,送给 651电厂。电厂把煤变成电,点亮军工厂,点亮学校,点亮家家户户的灯。103医院守着所有厂矿的命。一煤、一电、一军、一院,几个齿轮咬在一起,一个深山小镇,就这样被转成了一座工业重镇。

撑起这套体系的,是五湖四海来的人。

三线建设时期,国家从河北开滦等北方老矿抽调了一批技术过硬的工人南下支援,采矿、机电这些专业的大学生统一分配进山,再加上复转军人和本地招工的青年,一拨一拨往这条河谷里汇。

其实这种五湖四海,从天河复矿的那天就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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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1年,全国工业系统招技术人员。一位从国民党空军电台回乡务农的年轻人,考上了江西省工业局的电工,被分配到天河煤矿,当上了井口电修班的班长。那时候矿上的老设备,据说还是德国技术人员装的,解放后没人会修,故障不断。他来了以后,把四大件电气设备全面整理改造了一遍,还自己收旧利废,修复了大批电机、线包、控制器和继电器。工人们叫他"电机神医"。

天河煤矿后来一直保留着把坏电机重新绕铜线修好的传统。四十多年后,他的儿子进矿上班,还见过专门修电机的班组。

人到齐了,矿就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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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区的生活区,是顺着禾水河北岸的狭长山谷铺开的。

从东到西,一共六个居民生活区:东区,西区,铁林府,分路牌,洲平,牛岭。

一条轨距七百六十二毫米的小铁路,从井口煤仓一路铺到天河煤场,全长七点五公里,把六个区串在一起, 1992年还完成了全线电气化改造。矿工坐在小火车上哐当哐当地上下班,那是很多人记了一辈子的声音。

东区和西区是这条长龙的两翼,成百上千栋红砖、青砖的单元楼挨挨挤挤。大多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到八十年代盖的四五层楼,盖得非常结实,到今天门窗都还在。再往里走,就是井口和煤场,昼夜不停。

这里最红火的时候,整个矿区就是一座小城市,你能想到的它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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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产上,有行政办公大楼,有洗煤厂、机厂、煤仓、加油站,还有汽车队和救护队。

生活上,有职工医院、幼儿园、子弟学校,子弟学校从小学一直办到高中,还有百货贸易公司、邮电局、职工食堂、浴室、招待所、菜市场,还有一条商业街。

文化娱乐上,有电影院、工人俱乐部、灯光球场、图书馆。

矿区的孩子不用出大山,就能从小学读到高中。下了班的矿工,去俱乐部看一场电影,就是一天里最舒坦的时候。逢到下班和周末,街上人挤人,比县城还热闹。

所以当地人给它起了个外号,叫 "小香港"。也有人说它是"小庐山",因为这条山谷的风景是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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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上的日子到底是什么样子?再讲一个矿工子弟的回忆。

他的父亲是知青返矿以后做的一线采煤工。那些年,只要父亲在上班,家里听到外面救护车的鸣笛声,全家人的心就悬起来,一直悬到父亲下班推开家门,才放得下。

为了提醒父亲注意安全,他和哥哥的小名,一个叫安安,一个叫全全。

一线采煤工人除了工资,还有下井津贴和洗理费,每班有班中餐。冬天的晚上,妈妈带着他和哥哥围坐在木炭火盆边烤火,父亲下班回来,会把舍不得吃的班中餐带给他们。有时候是馒头,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还有炒菜。

他说,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日子过得最红火的时候,他父亲因为做了胆囊切除手术,提前病休。病休工资太低,就出来做点小买卖,在天矿的集市上摆了一个最大的南北杂货摊,大家见面都喊他一声 "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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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年,正好是天河煤矿最繁荣的时候。

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鼎盛期,天河的烟煤年产量接近四十万吨。井下五个开采工区,配上洗煤厂和机修厂,形成 "五矿两厂"的格局。原煤、筛分煤、洗动力煤、精煤源源不断装车外运,运往吉安和周边地区。

从建国后到 2016年闭坑,天河煤矿累计产煤将近一千万吨。它是除萍乡煤矿之外,江西中部最重要的能源供给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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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厚的煤层,也有挖尽的一天。

不过最先松开的,不是煤。

1971年,沿禾水河谷修建的319国道全线通车,从镇中间穿过去。陆路运输起来了,禾水河上的航运,就慢慢退到了历史后面。

到九十年代中期, 651坑口电厂停机,核心发电设备全部拆除。811厂也完成了使命,停产搬迁。曾经咬得最紧的那套煤、电、军链条,一节一节地散开了。

煤矿自己又撑了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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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中国煤炭工业迎来一次大转折。煤炭工业部撤销,原煤炭工业部所属的国有重点煤矿全部下放地方管理,矿务局时代结束,煤炭行业开始向公司化转型。

2009年,天河煤矿变更为江西煤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天河煤矿。

2016年,国家实施煤炭去产能政策。一纸文件下来,这座三百多年的老矿,走到了终点。

2016年7月10日,矿上宣布放假。谁也没想到,这一放,就再也没有复工。同年12月,天河煤矿正式政策性关闭。

天河煤矿这四个字,从此从一座矿,变成了地图上的一个旧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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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手的单位,叫江西新余矿业有限责任公司天河分公司。它承接的已经不是采煤,而是原天河煤矿的井下工业资产,还有矿山生态修复、内退职工安置、采空区监测这些善后的事。

生活区则整体交给了地方。宿舍、影院、学校这些不动产,移交天河镇政府。原来的六个生活区合并,由天矿社区管委会统一管理。

邮局和银行相继停业,医院和学校一所一所关掉,年轻人一拨一拨往外走。

最后一次大的人潮,出现在2024年。1699户矿工家庭赶上工矿棚改政策,搬到了吉安县凤凰镇的安置小区。

搬家的车一辆接一辆开下山,楼一栋一栋空下来,窗户一扇一扇锁上。矿区就这样静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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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离开矿区的那天下午,楼下站着一家人。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一儿一女,旁边是位老奶奶,正在一样一样地叮嘱他们。叮嘱的是什么,我没听清。他们上了车,走了,老奶奶一直站在原地,看着车开远。

车拐过弯以后,她转过头来,冲我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慢慢地往小区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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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来的人,比我想象的多。有上了年纪的老职工,也有中年人。他们在这儿住惯了,也舍不得走。

在他们心里,这一栋栋楼不是几间旧房子,那是一辈子。矿上的子弟长大以后,一拨一拨去了城里,或天南海北。他们的户口本上可能写着另一个地方,可童年是在这条沟里过的。食堂门口的饭菜香,煤炉子的烟味,雨后的青草味,还有巷子里谁家飘出来的腊肉香,都在这条沟里。

所以有些老人留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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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在这儿,一半是离不开,一半是不舍得。他们要等的,是那些离乡的游子回来的时候,还能有一口熟悉的味道,还能有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还能有人笑着跟你说上一句:回来啦。

他们总会有回来的一天。

回来的时候,沿着老路一直往山里走,看见的还是那几排红砖楼房,还是小铁路的路基,还是那条禾水河。风一吹,闻到的还是小时候那个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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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挖完了,矿停采了,可这座小镇并没有完全熄火。它只是换了一种烧法。

禾水河还在日夜不息地流。它见过背上驮着煤的人,见过坐在小火车上的人,也见过今天沿着老路回家的人。

"小香港"的灯是熄了。可只要还有人记得它,还有人愿意回来,这盏灯就一直亮着。

- end -

“ 把 生 活 玩 儿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