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我们这行的,最怕客户口径统一。张姐进我们库里头一个月,接连有三个男客户找我说过同一件事。一个说:文卓老师,张姐太冷艳了,聊什么都像开会。
一个说:我请她吃了顿挺贵的饭,她全程礼貌,礼貌得我直冒汗。第三个最省事,就一句:这人不好接近,你换一个吧。三个人措辞不同,中心思想一模一样——张姐冷艳,难接近,高深话题不接茬,贵饭不领情。
我把这份统一口径原样转给了新客户王哥。按惯例,一般人听完先掂量几天,再在微信里客客气气聊上一礼拜,最后小心翼翼地问:张姐,什么时候方便赏光吃个饭?
我请。王哥没这套。他听完就一句:没事文卓,这种女生一般都表里不一,你看我怎么操作。当天加了微信,一句寒暄没有,直接问:什么时候出来见面?
张姐当场懵了。按她的经验,想接近她的人都得先讨好式地聊上几天,再绕着弯子约饭,没人这么单刀直入。她慌忙打开手机搜哪家餐厅适合约会、什么样的灯光照人好看,研究了半天没个一二三。
王哥那边等急了,撂下一句:你出来吧,我领你走,去哪你不用管。就这么着,张姐脑子一片空白地化好妆出了门,上了王哥的车——上车的时候,她连去哪儿都不知道。
当天下午三点,我的手机开始震动。第一条:文卓,他一句话不说。第二条:你要干什么?你要带我去哪?第三条:他把手伸出车窗听歌!!
我回她:别慌,王哥是好人,我担保。她回:好人也不至于一句话不说吧?我看了眼时间,车已经开出十来分钟了。她又发:我把车窗上的灰都数清楚了,他还是不说话,我问他去哪,他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说实话,我盯着屏幕心里也没底——王哥什么路数,我拢共见了三面。我一边回“放心”,一边给王哥发了条消息:对人家姑娘好点。他回了俩字:放心。得,我一个红娘,两头只会说放心。
又过了几分钟,张姐的消息停了。再响的时候,她发来一句:到了,你猜是哪。我还没来得及猜,一张照片甩了过来:门口招牌仨大字,美甲店。
当时店门口那场对话,是事后他们俩分别跟我还原的,两个版本对得上。张姐站在路边问:什么意思?王哥锁了车,慢悠悠地说:我看了你朋友圈,你手长得好看,可最近一个礼拜,你发的图里没有一张露手的。
我盲猜,美甲该换了。先做个美甲,一会儿再研究吃啥。张姐又问:你提前说一声不就完了?王哥说:说了怕你不来。张姐被这句实在话噎住,气没地方发,只好顺着台阶进了店。
进门前她给我发:预谋倒是没瞧出来,可刚才那段车程,我手心到现在还凉着。
美甲店里将近三个小时,张姐全程给我直播。王哥往她旁边一坐,跟美甲师打开了话匣子:小妹,这钻挺漂亮啊是吧?这个紫的要是换成绿的,你说能不能好看?
我看她中指这块,整成白的,能挺漂亮。美甲师起先还当他是同行来考察的,答得客气;几轮下来发现他是真外行,反倒来了兴致,翻着色板给他讲:绿的这个色号显手黑,白的配钻才亮堂。
王哥接着追问:那她这个手型,适合方圆甲还是杏仁甲?美甲师一愣:你还知道杏仁甲?他说:刚跟你学的。张姐从绷着脸坐着,到插一句“绿色像豆角”,到后来三个人围着一张手讨论了十分钟该镶几颗钻。
她中途给我发:这店里就我一个客人,美甲师已经把王哥当自己人了,还多送了我两次封层。
干红娘这些年,我头一回见有人第一次约会把姑娘领进美甲店的,诸葛亮在世都未必想得出这奇招。事后我问王哥:你也不懂美甲,问那么多干什么?
他说:文卓,我懂不懂美甲不重要,张姐不尴尬才重要。俩人头一回见面,总不能干坐着大眼瞪小眼。我听完不知道该夸他妙,还是该提醒他:这招要摊上个讨厌美甲的姑娘,就是三个小时的酷刑。
这话说给王哥,他挠了挠头说:那确实,看来下回还是得先问一句愿不愿意。你们看,他自己也没把自己当成招数大全。
做完美甲,张姐的状态肉眼可见地松了。她跟王哥说:走啊,陪我坐了三个钟头,怎么也得谢谢你,我请你吃饭,附近有家西餐厅特别正宗。
王哥一摆手:西餐吃不惯,要吃咱就吃点真正好吃的。张姐问什么才是真正好吃的。王哥脱口而出三个字:麻辣烫。张姐的原话是,她当时脑子里俩人在打架,一个是外头传了半年的冷艳张姐,一个是人格底色里那个大馋丫头。最后大馋丫头赢了,赢得毫无悬念。
去麻辣烫店那十分钟车程,俩人把菜单吵完了:鱼丸和鸡丸到底哪个好吃?粉到底该放宽粉还是细粉?十分钟,得出两套完全相反的答案。
到了店里,两碗配料毫不相干的麻辣烫端上桌,仗正式开打。这段战况是张姐事后学给我听的,连筷子点桌子的动作都学了:“来,尝尝我的鱼丸,看看比不比你的鸡丸强。”
“啥玩意鱼丸鸡丸,你尝口宽粉,咋煮都煮不烂,比你那细粉强多了。”筷子在两碗之间来回跑,谁也没说服谁,谁也没少吃。吃到一半她给我发:我刚才冲他嚷嚷粉条的事,嚷嚷完才发现,我好像挺久没跟人这么不客气地说话了,感觉不赖。
吃完,张姐意犹未尽,提议再看场电影。王哥说公司还有事,吃完把你送回家我就撤。他也是说到做到,车在小区门口一停,一脚油门走了。
张姐给我发:他真走了。仨字,后头跟一串省略号。她后来补了一句,说她站在门口看着车尾灯拐过弯,那点意犹未尽没处搁。当晚,她给我客服打了半宿电话:王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对我是有兴趣还是没兴趣?他平时喜欢吃什么?我客服第二天顶着黑眼圈来汇报:文卓,冷艳人设塌了,塌得心服口服。说实话,我也说不清王哥这一手是招数多还是真松弛——论条件,他长相身材跟我半斤八两,掉人堆里都找不出来,凭啥让张姐研究半宿?这个问题,第二天有了答案。
第二天上午,客服没等来张姐的追问,只收到一条消息:不用研究了,我自己问。张姐没让任何人代猜,直接给王哥发了长长一段话,后来人到我工作室来,把截图摊给我看。
大意分三层。第一层:美甲和麻辣烫她都喜欢,这是实话,不是客气。第二层:昨晚那段不说话的车程把她吓着了,上车连去哪儿都不知道,这不叫惊喜;想再见面,必须提前把地址发她。第三层最要紧,就一句:这些安排,是一套熟练的技巧,还是你本来就这样?
王哥回得不快,一条一条来。先道歉:没提前说地点是我考虑不周,对不住。然后认账:我不擅长刚见面寒暄,一路上真不知道说啥;美甲店是出发前临时查的,不是什么私藏宝地;公司也确实有事,没拿工作当借口。
最后那条是这么写的:有没有兴趣,我说不好。我就知道你跟我在鱼丸鸡丸上掰扯的时候,一口不让,那个样子,比外头传的冷艳好看多了。
张姐跟我说,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桌上自己笑了一声,过一会儿又拿起来接着看。
她问我:文卓,你说他这算套路吗?我说:套路会承认美甲店是临时查的吗?她点点头,回复王哥的话也不长:冷艳不好看,你以后也别整这种惊喜路线。
想再见,提前发地址。王哥回:行。就一个字。我在旁边看截图直乐——这俩人聊正事,比聊粉条节约多了。张姐把手机收回去之前说:文卓,我没马上答应再见,地址这关他得过。我说:该把关就把关。
过了四五天,事情自己找上门来。张姐一颗甲钻松了,她没找我协调,直接给王哥发消息:周六陪我修个甲,修完的后半程我来安排。
王哥这回学乖了,见面头天晚上把路线、停车场入口、从几号出口出来离美甲店近,一条一条发过去,末了还补一句停车费大概多少。
张姐把那串消息原样转给我,附了句评语:地址提前给了,备注比我们公司行政都细。这回行。
修甲那天的戏,是张姐第二天在电话里学给我听的,连美甲师的腔调都学了七八分。美甲师一见王哥就笑:哥,这回换绿色的不?
张姐接得飞快:师傅,正好,你给评评理——上回他说我中指整白的能好看,紫的换绿的能好看,他这专业水平,像在哪学的?王哥在旁边坐了两秒,认了:颜色名称我到现在都没分清,紫的绿的在有些人眼里可能差不多。
我就是怕俩人干坐着,没话找话。美甲师当场笑出声:哥,你上回问钻的时候我就想说了。张姐笑得最响,笑完把挑好的颜色递过去:接着瞎指挥吧,反正这回我知道斤两了。
修完甲,张姐把王哥领进她常去的小饺子馆。两荤一素一锅饺子汤,店面不大,老板娘认得她。掏心窝子那段,是她事后电话里讲给我听的。
她说:我不是排斥约会,我是烦那种饭局——人均小几百的餐厅,灯光是给朋友圈备的,对面的人隔着桌子问收入多少、房子车子置办了没、打算几年内结婚,答完一道还有一道,跟面试似的。
还补了一刀:有个大哥,一顿饭从我属相问到我妈血压。王哥说:那确实跟面试似的,还带背调。她又说,那天出门前搜“什么样的灯光照人好看”,搜到一半她自己都觉得没劲;王哥那顿麻辣烫之所以让她高兴,不是图省钱,是终于有一顿饭,她光顾着吃和吵,没工夫端着。
王哥听完没趁机说漂亮话,等她说完才问:那你以后想怎么处?张姐说:以后轮流选活动,谁接人谁提前发地址,行不行?王哥说:行。
俩人当场把第三次见面拆了账:去哪儿玩,张姐定;吃什么,王哥挑。当晚张姐给我来电话交代:文卓,把我状态改成继续接触,备注写上——下礼拜第三次,我选地方,他选饭馆,地址他提前发。
我在系统里敲完这行字,顺手把这单的跟进提醒设到了下礼拜。干红娘这些年,见面的时间地点,头一回是当事人自己谈出来的;我这个撮合的,头一回只负责改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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