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1年1月,塔克拉玛干沙漠深处,斯坦因站在一座残破的土坯塔前。

他从喀帕克阿斯干出发,沿尼雅河北行约三十公里,在漫漫沙海中看到了这座佛塔。

塔身已经严重坍塌,方形基座被风沙掏空了一角,圆柱形塔身上覆着厚厚的沙层,只有灰白色的土坯还裸露在外。

这座塔就是后来被称作尼雅遗址中心佛塔的建筑,也是整个遗址群中最高大、最醒目的存在。

斯坦因在日记中记载了那一天的发现,但他当时并不知道,这座塔将成为一个消失王国全部秘密的起点。

尼雅遗址以这座佛塔为中心,散布于南北长约二十五公里、东西宽五至七公里的区域内,房屋、寺院、田地、果园、畜圈、河渠的遗迹在沙丘间若隐若现。

尼雅遗址位于新疆民丰县北一百余公里的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尼雅河古尾闾绿洲上。

它的年代从公元前二世纪延续到公元五世纪,是塔里木盆地南缘现存规模最大的聚落遗址群。

经多数学者考证,这里就是《汉书·西域传》中记载的“精绝国”故地。

《汉书·西域传》对精绝国的记载极为简略:“精绝国,王治精绝城,去长安八千八百二十里,户四百八十,口三千三百六十,胜兵五百人。

精绝都尉、左右将,驿长各一个。”

四百八十户人家,三千三百六十口人,五百名士兵。

这就是史书留给这个丝路小国的全部数据。

它北距西域都护府治所二千七百二十三里,南至戍庐国四日行程,西通扜弥四百六十里。

在汉朝经营西域的宏大棋局中,精绝不过是南道上一个不起眼的节点。

然而,考古发掘揭示的现实远比史书的寥寥数语丰富。

尼雅遗址出土的文物包括汉文与佉卢文木简、木牍、木器、铜铁器、陶器、石器、毛织品、古钱币,以及来自中原的丝绸、铜镜、漆器,来自中亚和南亚的毛织物、棉布、玻璃料珠。

这些器物拼凑出一个远比“四百八十户”更繁盛的绿洲城邦。

时间来到199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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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日尼雅遗址学术考察队在尼雅遗址北部的93A35遗址展开了系统发掘。

这个遗址的编号来自中日联合考察队的命名体系,斯坦因当年将它编号为NVX.V。

93A35遗址整体呈东西长、南北窄的形状,由五处建筑物组成,分别编号FS、FA、FB、FC、FD。

其中FS是佛寺,平面呈“回”字形,寺院正中是一座方形塔基,宽约两米,塔基与墙体之间建有宽约一点一米至一点四米的行道。

在行道东北地面上,考古队员清理出大量壁画残块,其中一尊佛像的上半身保存较为完整,有红、黄、白三色组成的头光,椭圆脸庞,新月形眉毛,眼睑厚重,鼻梁宽直,与米兰遗址壁画中的佛陀形象相近。

1996年,发掘工作延伸到FS周围的建筑。

FD遗址位于佛寺FS的西南,考古队员在这里有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发现。

在FD遗址的建筑物内,靠近中央木柱的位置,散落着四件木雕。

它们所刻画的人物形象基本相同,在木板的正反两面分别浮雕一站立的天人形象。

这就是后来被反复讨论的“尼雅四尊木雕”。

据故宫博物院藏品资料记载,这组木雕高六十四厘米,宽十八厘米,厚九厘米,现藏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

天人像刻在柱子的正反两面,原来应该依靠彩绘来表现眉眼和细节,但颜色脱落不存,只剩下轮廓。

人物左手举起,右手上屈,头上有圆形发髻,下着裙。

从这些特征来看,与龟兹壁画中的梵天相似,当为天人像。

四件木雕天人散落在建筑物靠近中央的木柱附近,应与建筑装饰相关。

在现存的同类型遗物中,这样的发现极为罕见。

但围绕着这四尊木雕的形象解读,学界出现了分歧。

一种观点来自艺术史研究者。

1996年木雕出土后,有学者注意到四尊人像的体态特征:身材高挑,穿着连衣裙,站立作扭胯姿势。

有研究者将其与汉代西域歌舞艺术联系起来,认为这组木雕再现了汉代西域女子翩翩起舞的情景,甚至将其命名为“舞蹈木雕人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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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种观点则来自佛教考古学界。

研究者指出,这些木雕的人物特征——头有圆形发髻、下着裙、左手举起右手上屈——与龟兹壁画中的梵天形象相似,应当定名为“天人像”而非“舞女”。

天人像是佛教艺术中的天部形象,与菩萨、佛同属佛教造像体系。

还有学者提出第三种看法。

由于木雕风化严重,彩绘脱落,只剩下粗粝的木质轮廓,原本的眉眼、衣饰细节已无从辨认。

在风蚀和岁月的作用下,一个佛教天人像的丰臀细腰轮廓,有可能在后人的眼中被重新解读为女性的曲线,从而被误认为舞女形象。

四尊木雕的真实身份,就这样悬而未决。

它们的出土位置本身就传递着信息。

它们散落在FD遗址靠近中央木柱的地面,显然原本是附着于木柱的装饰构件。

尼雅遗址的佛教建筑与日常生活空间交错分布,93A35遗址既包含佛寺、僧房和讲经堂,也包含带院落的房址。

木雕天人作为建筑装饰出现于此,说明佛教信仰已经渗透进精绝人日常生活的各个角落。

木雕出土的FD遗址,被研究者判定为僧房和讲经堂。

在它的西侧,FC遗址中出土了玻璃碎片、木纺轮以及佉卢文和汉文木简牍。

在东侧的佛寺FS中,壁画上绘着带有眉间白毫、八字胡须的佛像,造型粗犷而端庄,双肩宽阔,体型勇武健壮。

这些发现共同勾勒出精绝国晚期佛教信仰的面貌:佛像、天人像、壁画、僧房、讲经堂,一个完整的寺院体系在沙漠中运转,接受着丝路商旅和绿洲居民的供养。

尼雅遗址出土的文书为这个体系提供了更多注脚。

佉卢文木牍的内容涵盖国王敕谕、官府文书、买卖契约、书信、法律判决书,涉及政治、经济、文化、军事、法律各方面。

其中一件“萨迦牟云的购房契约”记载了一个叫萨迦牟云的精绝人在龟兹国用一百只羊购得物品,木牍类似于房产证明。

另一件佉卢文尺牍则是古代的离婚协议书,发生在尼雅王国晚期疏梨阇治时,其时缺水和沙漠化已经严重影响到文明存亡。

汉文木简同样重要。

尼雅出土的汉简中包含了汉代流传的习字蒙书《仓颉篇》,说明中原的启蒙教材已经传播到了这座沙漠绿洲城邦。

还有一片木简上墨书“汉精绝王承书从事”,直接证实了精绝王的身份及其与中原王朝的从属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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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发掘的精绝王及贵族墓地中,出土了以“五星出东方利中国”锦护臂为代表的锦绣华服。

这件织锦采用白、青、黑、赤、黄五色经丝,经密在每厘米二百根以上,花纹流畅自如,代表了汉代织锦技术的最高水平。

织锦上的“五星出东方利中国”小篆文字,被解读为汉代天文星占的占辞,反映出精绝王族对中华文化的推崇与认同。

精绝国大约在东汉初年被并入塔里木盆地东南部的大邦鄯善。

中山大学教授刘文锁的研究表明,“精绝”是尼雅遗址出土佉卢文书中的Cad‘ota的对音,在佉卢文书中这个地名明确指尼雅遗址当地。

这种状况大体维持到公元四世纪消亡为止,从尼雅遗址发现的大批佉卢文书也到这个时间终止。

那么,这个繁盛一时的绿洲城邦是如何消失的?

尼雅遗址的废弃原因至今仍是学界争论的焦点。

一种观点认为是环境恶化,尼雅河水源逐年减少导致绿洲生态崩溃。

尼雅遗址处于西昆仑山断裂带和阿尔金断裂带的交汇地区,有研究者提出地震可能是绿洲废弃的直接原因。

另一种观点认为是战争破坏。

还有一种观点认为是古丝路中心地位丧失所致,或多种因素叠加。

值得注意的是,考古发掘中没有发现任何残损兵器、火烧等战争痕迹,居民更像是有计划地撤离。

这更倾向于支持环境恶化导致绿洲不宜居住的假说。

无论原因如何,精绝人在公元四世纪末五世纪初离开了他们的家园。

尼雅遗址最终废弃于四世纪末五世纪初。

佛塔依然矗立在原处,但再也没有人来绕塔礼拜。

沙丘逐年逼近,将房屋、寺院、果园一一吞没。

时光跳转到2004年。

和田地区文物管理所的工作人员在巡查中发现,尼雅佛塔的底座已经被风沙淘空了一点二米,佛塔随时都有倒塌的危险。

这座建于东汉时期的佛塔,在沙漠中屹立了近一千七百年之后,面临着一个严峻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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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一项针对尼雅中心佛塔的临时性保护加固工程展开。

工作人员遵循不改变文物原貌的原则,采用了自然加固法。

他们首先围绕佛塔搭建了一圈木桩框架,然后在木桩框架内按一层红柳枝一层焦土的比例,铺设了由焦土和红柳枝构筑的防沙墙。

防沙墙一方面阻挡风沙对佛塔的直接侵蚀,另一方面,堆积在防沙墙上的沙土会慢慢流入被风沙淘空的佛塔底座,对佛塔进行自然修补。

红柳是塔克拉玛干沙漠中常见的耐旱植物,根系发达,枝条柔韧。

精绝人当年建造房屋时,墙壁多为红柳编成再外垠泥土,地基一般用麦草、牛粪等台泥铺墁。

一千多年后,考古工作者用同样的材料、同样的原理来保护精绝人留下的佛塔,形成了一种跨越时空的呼应。

这次加固仅仅是临时性的。

工作人员表示,长期保护计划已报到国家文物局。

2019年,相关部门再次对佛塔进行加固,并修建了环绕木栈道,使佛塔周围不再受到参观者脚步的直接扰动。

从1901年斯坦因第一次站在塔前,到1995年至1996年四尊木雕天人重见天日,再到2004年和2019年的两次加固,尼雅中心佛塔经历了一百二十余年的考古与保护历程。

那座佛塔今天依然矗立在尼雅遗址的中心。

方形基座、圆柱形塔身、覆钵式顶,总高度约六米。

它周围的沙丘每年都在移动,但防沙墙内的红柳枝和焦土正在延缓风沙的脚步。

塔下的四尊木雕已被移入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保存,它们木质的面容上没有任何彩绘残留,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一个举手的姿态,一个圆形的发髻,一条裙摆的弧线。

风沙继续在塔基周围堆积,木栈道上的脚印被新的沙粒一层层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