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期筛查到精准治疗，我们需要知道什么？
——五位美国华人医生谈乳腺癌防治
乳腺癌是女性最常见的恶性肿瘤，但也是可以通过早发现早治疗获得良好预后的癌症。随着医学的发展，乳腺癌的筛查、诊断和治疗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
2026年10月11日，美国华人执业医师协会（SCAPE）举办了一场乳腺癌多学科科普圆桌访谈。来自家庭医学、乳腺影像、病理、外科和肿瘤内科的五位医生，围绕公众关心的问题，分享了各自的临床经验和医学新进展。
乳腺癌筛查：要适合自己
对大多数女性来说，乳腺癌防治的第一步，是了解自己的风险，并接受适当的筛查。
来自Kaiser Permanente的家庭医生郭芳介绍，不同专业机构对乳腺癌筛查的建议并不完全相同。美国预防服务工作组（USPSTF）建议，40至74岁的普通风险女性每两年接受一次乳腺X线摄影检查，也就是通常所说的乳腺钼靶检查（mammogram）。其他专业机构则可能建议从40岁开始每年筛查。这些差异表明没有一种建议适用于所有女性。个人和家族病史、遗传因素、既往乳腺病变等，都可能影响筛查方案。
郭医生特别提醒，有乳腺癌家族史，尤其是母亲、姐妹或女儿等一级亲属在较年轻时患病的女性，需要更加重视风险评估。携带BRCA1、BRCA2等高风险致病性基因变异，年轻时接受过胸部放射治疗，或者既往乳腺活检发现某些高风险病变，也可能需要提前开始筛查，并增加其他检查方式。对于经过专业风险模型评估、终身乳腺癌风险达到约20%或以上的女性，通常需要考虑更积极的筛查策略，包括乳腺磁共振成像（MRI）。
高风险并不等于一定会患癌，普通风险也不等于不会患癌。值得注意的是，大多数乳腺癌患者并没有明确的乳腺癌家族史。因此，没有家族史、没有症状，都不能成为放弃常规筛查的理由。
除了定期筛查，女性也应了解自己乳房平时的状态。如果发现新出现的肿块、乳头异常分泌物、皮肤凹陷、橘皮样改变，或者乳房形态出现明显变化，应及时就医，而不是等待下一次常规筛查。
乳腺组织致密怎么办？超声和MRI能代替钼靶吗？
乳腺致密是这次访谈中听众最关心的问题之一。
来自肯塔基大学的乳腺影像专家王小芹介绍，乳腺组织的致密程度因人而异，许多亚裔女性具有较高的乳腺密度。乳腺致密并不是疾病，但它会给影像筛查带来一定挑战。在乳腺X线图像上，致密的乳腺组织和部分乳腺癌病灶都可能表现为白色，因此，致密乳腺可能降低钼靶检查发现某些肿瘤的敏感性。
于是，很多女性会问：既然钼靶检查可能看不清楚，能不能直接做超声或者MRI？王医生强调，对于适合接受乳腺X线筛查的女性，超声和MRI通常是补充检查，而不是简单替代钼靶。这是因为不同检查方法各有优势。乳腺X线摄影对于发现某些早期乳腺癌相关的微小钙化尤其重要，而这些钙化未必能够通过超声发现。MRI的敏感性较高，对于某些高风险女性具有重要价值，但也因为很敏感，会引起不必要的焦虑和过度检查。
乳腺致密的女性是否加做MRI？需要结合整体风险判断。如果除了乳腺致密，还存在明显家族史、遗传风险或其他高风险因素，医生可能建议每年进行钼靶和MRI筛查。部分高风险筛查方案会将两项检查错开约六个月。如果只是乳腺致密，而没有其他明显风险因素，是否补充MRI或全乳超声，则需要综合考虑个人风险、检查的利弊、可及性和保险覆盖情况。
访谈中还有听众担心钼靶检查的疼痛和辐射。王医生解释，乳房适当压迫是获得清晰影像的重要环节，也有助于控制辐射剂量。对于月经前乳房特别敏感的女性，可以考虑将检查安排在月经结束后，并提前向检查技师说明自己的情况。乳腺X线筛查使用的辐射剂量较低。对于符合筛查条件的女性，不应仅仅因为担心疼痛或辐射而放弃检查。
病理诊断决定下一步
筛查发现异常，并不等于患了乳腺癌。王医生介绍，筛查后被通知回来补做检查，常常只是因为影像上有些区域需要进一步看清楚。经过补充影像检查后，许多女性并不需要活检。只有当影像特征提示可疑病变，或者仍无法排除恶性可能时，医生才会建议取组织进行病理检查。
这时，诊断过程便从影像科进入了病理科。来自Cleveland Clinic的乳腺病理专家张晓彤医生介绍，乳腺活检取出的组织经过处理后，会被制成薄薄的切片，由病理医生在显微镜下观察。病理诊断的结果并不是简单的“有癌”或“没有癌”。有些病变属于良性，例如常见的纤维腺瘤；有些属于需要进一步评估的高风险病变，例如非典型导管增生（ADH）；还有些则属于癌症，癌症又分原位癌或浸润性癌，后者还有不同种类和级别。原位癌的异常细胞仍局限于原有的导管或小叶结构内，没有突破基底膜进入周围间质。浸润性癌则意味着肿瘤细胞已经突破这一界限，具有向周围组织浸润以及发生转移的潜能。
对于确诊的浸润性乳腺癌，病理医生还需要进一步检测雌激素受体（ER）、孕激素受体（PR）和HER2等重要生物标志物。这些指标不仅帮助医生认识肿瘤的生物学特征，更直接影响治疗选择。例如，激素受体阳性的乳腺癌通常可以从内分泌治疗中获益；HER2阳性的乳腺癌可能适合抗HER2靶向治疗；三阴性乳腺癌则需要根据疾病分期等因素考虑化疗及部分免疫治疗方案。
因此，一份准确、完整的病理报告，不仅是诊断结果，更是制定后续治疗方案的重要依据。
乳腺癌手术：不是“切得越多越好”
过去，乳腺癌外科治疗曾经历过一个不断扩大手术范围的阶段。人们一度认为，切除的乳房组织、肌肉和淋巴结越多，控制癌症的机会就越大。
然而，长期的临床研究逐渐改变了这种认识。来自AdventHealth的乳腺外科专家Michelle Han医生介绍，如今乳腺癌手术主要包括保乳手术和全乳切除术。对于符合条件的患者，保乳手术联合适当放射治疗，可以取得良好的肿瘤控制效果，并尽可能保留乳房外形。对于需要全乳切除的患者，也可以根据个人意愿和具体情况考虑乳房重建。重建方式包括植入假体或使用自身组织。部分患者还可能适合保留乳头的手术。这些选择不仅涉及肿瘤大小和位置，也涉及患者对外观、身体感受、恢复时间和生活质量的重视程度。
淋巴结手术的理念同样发生了变化。过去，乳腺癌患者常常需要接受较大范围的腋窝淋巴结清扫。如今，随着前哨淋巴结活检技术的发展，以及放疗和全身药物治疗的进步，越来越多符合特定条件的患者可以避免不必要的腋窝清扫。对于部分经过严格选择的早期乳腺癌患者，甚至可以考虑省略前哨淋巴结手术。减少淋巴结手术有助于降低上肢淋巴水肿、活动受限等并发症风险，但是否适合省略，必须根据年龄、肿瘤特征、腋窝临床状态和整体治疗方案综合判断。
韩医生希望患者了解：乳腺癌手术并不一定像想象中那样可怕。现代外科治疗越来越重视创伤控制、术后恢复以及生活质量。今天的乳腺癌外科治疗，追求的已经不只是切除肿瘤，而是在确保治疗效果的前提下，尽可能减少不必要的损伤。
有家族史，或者一侧患癌，需要把两侧乳房都切除吗？
专家们一致强调，不能仅仅因为有乳腺癌家族史，就认为必须接受双侧预防性乳房切除。对于携带BRCA1、BRCA2等高风险致病性遗传变异的女性，预防性乳房切除可能是一项值得讨论的风险降低措施。但不同基因的风险程度并不相同，决策需要建立在遗传咨询和个体化风险评估的基础上。对于已经确诊单侧乳腺癌、另一侧乳房没有病变的患者，如果不存在明确的高遗传风险，通常并不需要常规切除健康一侧的乳房。双侧切除也不意味着一定能够提高总体生存率，却可能增加手术并发症，并影响身体感觉和生活质量。
因此，是否选择双侧手术，应该是充分了解获益、风险和替代方案后的共同决策，而不是出于恐惧仓促作出的决定。
为什么有些乳腺癌不能急着手术？
确诊癌症后，很多患者的第一反应是：赶紧把肿瘤切掉。但在现代乳腺癌治疗中，手术并不总是第一步。来自Fred Hutchinson Cancer Center及华盛顿大学的肿瘤内科专家闫凤亭介绍，对于部分HER2阳性和三阴性乳腺癌患者，医生会优先考虑术前药物治疗，也就是新辅助治疗。
根据肿瘤的具体情况，新辅助治疗可能包括化疗、抗HER2靶向治疗或免疫治疗。
为什么要在肿瘤尚未切除时先用药？
一个重要原因是，医生可以观察肿瘤对治疗的反应。如果经过术前治疗，手术切除的组织中已经找不到残存的浸润性癌，便可能达到病理完全缓解（pCR）。这通常提示较好的预后，尤其在HER2阳性和三阴性乳腺癌中具有重要意义。但达到pCR并不等于能够保证癌症永远不会复发。另一方面，如果术后病理发现仍有残余肿瘤，医生便获得了重要信息，可以根据乳腺癌亚型和既往治疗情况，考虑调整后续治疗方案。因此，术前治疗不仅是为了缩小肿瘤，也是在利用肿瘤的实际治疗反应，为下一步治疗提供依据。
闫医生强调，乳腺癌患者在制定治疗方案时，应尽可能让乳腺外科和肿瘤内科共同参与决策。
先手术还是先用药，不应仅仅取决于患者希望多快把肿瘤切掉，而应取决于哪一种治疗顺序最有利于长期预后。
精准治疗的不断发展
过去几十年，乳腺癌药物治疗的进展令人瞩目。乳腺癌不再被视为一种生物学特征完全相同的疾病。不同亚型的治疗方法、复发风险和预后可能有明显差异。在访谈中，闫医生介绍了几个值得关注的方向。
首先，是更精细地判断哪些患者真正需要化疗。对于部分激素受体阳性、HER2阴性的早期乳腺癌，基因表达检测可以帮助医生评估复发风险，以及化疗可能带来的获益。相关研究仍在不断探索如何将这些工具应用于更多不同风险的人群。这意味着未来可能有更多患者在获得良好治疗效果的同时，避免不必要的化疗。
其次，是新一代内分泌治疗和靶向治疗的发展。例如，CDK4/6抑制剂最初主要用于部分晚期乳腺癌，如今已有药物进入特定高风险早期乳腺癌的辅助治疗方案。对于HER2阳性乳腺癌，抗HER2治疗的发展显著改变了这一亚型的治疗前景。近年来，抗体偶联药物（ADC）也成为重要研究和治疗方向。这类药物将识别肿瘤相关靶点的抗体与具有细胞毒作用的药物连接起来，希望更有效地将治疗作用送达肿瘤细胞。
对于携带特定遗传变异、符合治疗条件的患者，PARP抑制剂等靶向药物也提供了新的治疗选择。不过，药物研究取得积极结果，并不意味着所有乳腺癌患者都适合使用。药物是否获批、适用于早期还是晚期疾病、用于术前还是术后，以及潜在不良反应，都需要分别判断。
这些进展背后有一个共同方向：努力让需要治疗的人得到有效治疗，让不需要某项治疗的人避免额外负担。
第二诊疗意见：最重要的是什么
确诊乳腺癌之后，是否应该寻求第二诊疗意见（second opinion）？
几位专家对此进行了深入讨论。张晓彤医生介绍，在一些大型专科医疗中心，外院转诊患者的病理切片通常需要经过本院病理医生复核。大多数情况下，原来的诊断并没有问题。但确实存在少数复杂或边界性病变，不同医生的判断可能有所差异。有些差异只是诊断术语或分类上的细微区别，有些却可能直接影响手术或药物治疗方案。在少数情况下，HER2等关键生物标志物的判读差异，也可能改变后续治疗选择。
闫医生和韩医生都强调，第二诊疗意见最好来自具有相应专科经验的正规医疗机构，而不是仅仅寻找另一位愿意给出不同答案的医生。事实上，真正重要的不只是某一位专家，而是整个团队。在乳腺癌多学科讨论会上，影像科、病理科、外科、肿瘤内科和放射治疗科医生可以共同审视同一位患者的情况。影像发现与病理诊断是否一致？病变是否需要进一步取样？应该先手术还是先接受药物治疗？如何在治疗效果和生活质量之间取得平衡？这些问题往往需要多个专业共同回答。
对于诊断复杂、治疗选择存在分歧，或者患者对原有方案仍有重大疑问的情况，寻求有资质的专科团队提供第二诊疗意见，是合理的选择。
治疗结束后怎么办？
随着乳腺癌治疗水平提高，越来越多患者能够在治疗后长期生活。但是，完成手术、化疗或放疗，并不意味着所有问题都已经解决。闫医生在访谈中特别强调了一个概念：癌症康复者照护（survivorship care）。
乳腺癌治疗可能给患者带来身体和心理上的长期影响，包括疲劳、活动受限、淋巴水肿、睡眠问题、焦虑，以及对复发的持续担忧。有些患者身体恢复很快，有些患者在治疗结束数年后，仍然需要康复支持。
因此，完善的乳腺癌照护不应仅仅关注肿瘤是否消失，还应帮助患者重新回到正常生活。这可能涉及肿瘤内科随访、乳腺影像检查、家庭医生的长期健康管理，以及必要时的物理治疗、淋巴水肿康复、心理咨询等服务。韩医生特别提到，乳腺手术后的上肢功能恢复和淋巴水肿管理值得重视。对于存在相关风险或症状的患者，应在专业人员指导下接受适当的康复评估和治疗。在影像随访方面，王医生介绍，接受保乳治疗的患者通常仍需要定期进行乳腺X线检查，部分具有较高风险的患者可能需要补充MRI。
随访方案应根据既往治疗、个人风险和专业指南制定。
癌症治疗的目标不仅是延长生命，也包括帮助患者重新获得健康、尊严和良好的生活质量。
我们能为乳腺健康做些什么？
在访谈的最后，专家们把话题重新带回日常生活。乳腺癌并不能完全预防，但健康的生活方式可以帮助降低部分风险，也有益于整体健康。郭芳医生建议，保持适当体重、坚持规律运动、选择健康饮食、避免吸烟并尽量减少饮酒，都是值得长期坚持的习惯。对于许多女性来说，尤其需要关注绝经前后的体重变化。
访谈中还有听众关心，大豆、牛奶和咖啡是否会增加乳腺癌风险。专家们提醒，不必因为患过乳腺癌，就把正常饮食中的豆腐、豆浆等大豆食品视为禁忌。普通食物中的大豆与高剂量、浓缩的异黄酮补充剂并不是同一回事。关于饮食结构，现有研究支持以蔬菜、水果、全谷物等为基础的健康饮食模式，但不应把某一种食物或单一营养比例视为预防乳腺癌的保证。
心理健康同样值得重视。癌症诊断和治疗可能带来巨大的精神压力。学习管理压力、保持社会支持、获得足够睡眠，以及在需要时寻求心理咨询，都有助于改善生活质量。
但需要特别说明的是，不能因为一个人长期焦虑、工作压力大，便认定这些因素导致了她的乳腺癌。癌症的发生涉及多种复杂因素，患者不应为患病而自责。
面对乳腺癌，我们比过去有了更多选择
访谈接近尾声时，五位医生分别从自己的专业角度，向听众表达了共同的期望。
郭芳医生希望女性了解自己的健康状况和个人风险，不要忽视定期筛查。王小芹医生提醒大家，筛查过程中可能会遇到疼痛、等待和焦虑，但不要因此拖延必要的检查。了解自己的乳腺密度和风险因素，与医生共同制定筛查方案十分重要。Michelle Han医生希望患者不要因为害怕手术而错过及时治疗的机会。现代乳腺外科已经有更多保留乳房、减少创伤和改善恢复的选择。闫凤亭医生鼓励患者积极面对疾病，了解不断发展的治疗方法，在专业团队帮助下接受适当治疗。作为主持人，张晓彤医生也提醒大家，健康不仅包括疾病的诊断与治疗，还包括良好的睡眠、适当的运动和身心健康。
回顾整场讨论，乳腺癌防治理念的变化可以归结为几个方向：从统一筛查走向风险分层，从单一诊断走向精准分型，从扩大手术走向减少不必要的创伤，从固定治疗方案走向个体化选择，从关注肿瘤本身走向关注患者的长期生活。
医学无法保证每个人都不患癌症，也无法保证每一位患者都获得相同的治疗结果。但随着筛查技术、病理诊断、外科手术和药物治疗不断进步，我们已经有能力为越来越多的患者提供更合适的选择。
了解风险，及时筛查；明确诊断，科学治疗；重视康复，认真生活。
这不仅是乳腺癌防治的基本原则，也是这场多学科圆桌访谈希望传递给每一位女性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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