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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家家户户团圆。包饺子,放炮仗,守岁。一家人围在火盆边,嗑瓜子,唠家常,等着辞旧迎新。可有一个人,不在家。他在牲口屋。

饲养员。

牲口是队里的半个家当,几十头牛马驴骡,一天也离不开人。大年三十也一样,草得喂,水得饮,圈得清。饲养员不能回家过年。他得在牲口屋守岁。

牲口屋不大,一排土房,里头隔成几间,牛一间,马一间,驴骡一间。墙是泥垒的,顶是草搭的,地上铺着干土。屋里有股味,草料味、牲口味、粪尿味,混在一起。外人闻着冲鼻子,饲养员闻惯了,不觉得。他说:这味,闻着踏实。

大年三十晚上,别人家里灯火通明,牲口屋里也亮着。一盏马灯挂在梁上,火苗一跳一跳的。饲养员把草料备好,铡碎的玉米秸、麦秸、豆秸,拌上料,豆饼、麸皮、玉米面。一槽一槽舀过去。牛嚼草的声音,咯吱咯吱。马嚼草的声音,咔嚓咔嚓。驴骡吃得急,呼噜呼噜。牲口棚里,一片嚼草声,听着热闹。

添完草,饮完水,清完圈,饲养员歇下来。他不回家,家就在牲口屋。他把铺盖卷搁在草料堆旁边,铺上干草,搁条旧席子,就算床。马灯搁在草垛上,照着跟前一小片。他从兜里摸出两个红薯,埋进草料堆底下的热灰里。那是他晚饭时从灶膛里扒出来的,揣在怀里带过来的。煨着,等饿了吃。

外头,炮仗响了。一声一声,从村里传过来。噼里啪啦,热闹得很。牲口听见炮仗,有的抬头,有的竖耳朵,有的往后退。饲养员拍拍牛脖子:别怕,过年呢。牛哞一声,低下头,接着嚼草。

饲养员坐在草料堆上,掏出旱烟袋,点上。抽一口,烟袋锅子一明一暗。他想起家里。媳妇在包饺子,孩子在放炮仗,老娘在火盆边坐着。他想回去,可回不去。牲口离不开人。他跟牛说:伙计,今儿过年,咱俩一块过。牛嚼着草,甩甩尾巴。他又跟马说:你也是,又长一岁了。马打个响鼻,拿蹄子刨刨地。

有一年,二柱当饲养员。大年三十晚上,他媳妇端着一碗饺子来了。韭菜猪肉馅的,刚出锅,冒着热气。媳妇说:趁热吃。二柱接过来,蹲在草料堆旁边,就着马灯,吃饺子。牛凑过来,闻了闻,哞一声。二柱说:你也要吃?夹了一个,塞牛嘴里。牛嚼了嚼,咽了。二柱笑了:你还真吃。媳妇说:你给牛吃饺子,糟蹋东西。二柱说:过年呢,牛也过一年。

媳妇没走,陪着二柱在牲口屋坐了一会儿。两个人靠着草垛,听着外头的炮仗声。媳妇说:人家都在家团圆,就你在这儿。二柱说:这儿也是家。媳妇说:啥家?二柱说:有牲口,有你,就是家。媳妇笑了,眼圈有点红。

也有饲养员一个人守岁的。老孙头当饲养员那几年,年年三十都在牲口屋。他没媳妇,没孩子,就一个人。队里给他分了饺子,他端着碗,蹲在牛棚里吃。牛嚼草,他嚼饺子。吃完了,他给牛添草,给马饮水。马灯底下,他跟牛马说话。说今年的收成,说明年的打算,说年轻时候的事。牛马不会说话,可耳朵竖着,像在听。

有一年三十,老孙头喝了点酒。队里分的散酒,他揣了一壶。坐在草料堆上,一口酒一口红薯。喝得脸红红的,话多了。他跟牛说:伙计,你说,咱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牛嚼草,没吭声。他又说:我在这牲口屋,待了八年了。八年,没回家过过年。牛甩甩尾巴。老孙头说:你也不容易,天天拉车,耕地,吃的是草,挤的是奶。咱俩,一样。

说着说着,老孙头睡着了。马灯亮着,火苗一跳一跳的。牛嚼草的声音,咯吱咯吱。外头,炮仗响了一宿。老孙头醒的时候,天亮了。他揉揉眼,站起来,给牲口添草。初一早上,队长来了一趟,说:老孙头,辛苦了,回去歇歇吧。老孙头说:不辛苦,牲口好着呢。队长看看牛,看看马,点点头,走了。

后来,队里换了饲养员。二柱接老孙头的班。二柱年轻,有劲,可也熬不住。头一年三十,他在牲口屋守岁,半夜困得不行,靠着草垛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牛在哞哞叫,饿的。二柱赶紧添草,心里后怕。从那以后,三十晚上他不敢睡了,就着马灯,跟牛马说话,熬到天亮。

有一年,二柱的媳妇带着孩子来牲口屋过年。孩子小,不懂事,看见牛害怕,躲在他娘身后。二柱说:别怕,牛不咬人。孩子慢慢凑过去,伸手摸牛角。牛一动不动,让孩子摸。二柱说:你看,牛通人性。孩子笑了,摸着牛脖子说:牛,过年好。牛哞一声,像是答应。

后来,包产到户,牲口分了。各家各户牵走自家的牛马驴骡,牲口屋空了。饲养员也没了。二柱牵着一头牛回家,路过牲口屋,站了一会儿。屋里空了,草料没了,马灯摘了。他摸摸门框,摸摸墙,转身走了。

再后来,牲口屋拆了,盖了新房。可老一辈还记得:大年三十晚上,别人家团圆,饲养员在牲口屋守岁。马灯挂在梁上,草料堆里煨着红薯,牛嚼草,马打喷嚏,驴骡呼噜呼噜。饲养员蹲在草垛上,抽着旱烟,听着外头的炮仗声。他跟牛说说话,跟马说说话,跟驴说说话。牲口不会说话,可耳朵竖着,像在听。

那会儿穷,可那会儿的人,跟牲口近。牲口是队里的半个家当,也是饲养员的伴。大年三十,别人守岁,饲养员守牲口。牲口屋也是家。有草料味,有牲口味,有马灯亮着,就有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