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离我搬出那套两居室快三个月了,可有些晚上我还会想起房东那条短信。短信是周三晚上九点来的,就两行字:下季度房租一万六千八,麻烦提前一周转给我,下周三之前。
那时候我和陈叙同居刚满第二十七天,他在浴室里唱歌,跑调跑得很稳。我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四百三十块零六分。我把短信看了三遍,删掉,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接着切苹果。
切到第三个我发现刀停着,脑子里在算差多少——一万六千三百六十九块九毛四。我把苹果推到一边,一口没吃。
我和陈叙是七月在一个朋友聚会上认识的,他帮我挡了一轮劝酒,聊到散场才互加微信。第十天他约我在江边散步,说他想认真谈一场,问我愿不愿意做他女朋友。
我说好。第三周我们看了这套两居室,五千六一月,押一付三,他出一半我出一半,签完合同我搬进来,全部家当是两个行李箱加一个电饭煲。
之后的日子跟所有刚在一起的情侣没什么两样:一起买菜做饭,买了两只一模一样的情侣杯,在阳台拍合照。发给我妈的那张我修了修,把阳台堆的纸箱抹掉了,显得一切都很好。
可是快两个月,我们没问过彼此一个月挣多少、卡里有没有欠款、家里要不要寄钱。有一次我妈来电话,我全程“挺好的”“不用惦记”,挂了之后陈叙笑我:“你跟你妈真客气。”我也笑,没接话。
因为客气的不只是对我妈。同居第三周,公司把整个运营组优化了,谈话十分钟,人事把补偿方案念完就让我签字。我下午抱着纸箱回来,箱子塞进玄关柜最底层,上面压着陈叙的篮球。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照常出门,西装、高跟鞋、通勤包,坐两站地铁到市图书馆,占靠窗的位子投简历、改作品集,下午五点半准时回家,路上顺手买菜。
陈叙七点十分出门,穿健身房发的深蓝色Polo工装。有天夜里我说想去他店里上一节团课,他说最近在装修;我说那我去你们店旁边的商场等你下班,他顿了一下,说那天轮休。
我“哦”了一声,没再问。我们都默认了一件事:别问。问了就得答,答了就得露底。
短信来的那天夜里,我两点多醒了一次,听见阳台有动静。陈叙背对着门,手机贴着耳朵,声音压得很低:“……真的挺急,五千就行,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你……你别跟别人说,尤其别让夏夏知道,她该多想了。”
挂了电话他在阳台站了一会儿,才轻轻拉上推拉门。我把脸埋进被子,装作睡得很沉。原来他也有不能让我知道的事。我睁着眼想到天蒙蒙亮:他借五千干什么,那句“别让夏夏知道”是什么意思,还有我自己删掉的那条短信。
第二天早上他煎了两个蛋,问周末去不去看展。我说去啊。蛋照样煎得很好,我们照样把最好看的一面摆给对方。
周四下午,事情先从我这边漏了。催缴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客厅改简历,我抓着手机躲到楼道,声音越压越低:“这个月真的周转不开……最低还款我尽量凑……”
对面把利息和个人信用记录的影响讲了两遍才挂。我在楼道里站着,眼泪毫无预兆地下来了,怎么忍都没忍住。楼梯口传来脚步声,陈叙拎着两杯奶茶站在那儿,整个人愣住:“你今天……没出门?”
按他说的,他的公司就在这片;可他也知道,我此刻该在工位上。我抹了把脸,看着他手里那两杯奶茶,也不知道哪来的底气,一句话冲了出去:“陈叙,你们那个店,是不是早就关了?”
他举着奶茶没动,冰化掉了半杯。过了很久,他说:“上个月十五号关的。工资还欠着两个月。”
我问他,那你每天穿着工装去哪儿。他说:“图书馆。我以为没人认识我。”我说,我每天也在那儿,靠窗第三排。我们俩在楼道里对站着,一人拎着半杯化掉的奶茶,忽然不知道该先笑还是先骂。
回到屋里,他把背包倒空摊在茶几上:一张盖着章的欠薪告知,门店欠他一万四千六;一张消费信贷账单,欠一万八——老家房子夏天被雨泡塌了半边,修到一半,工头那边还压着两万材料尾款,跟亲戚借的三万和这笔卡债都是搭进去的;那晚跟室友借的五千,填的是这半个月的生活费。
我翻出我的:裁员通知,分期账单,消费信贷欠两万九,被裁的补偿三万二全填了进去,两个月兼职加刷卡又欠回来一截。茶几上摆满纸,我们互相指责了半个多小时,你为什么不早说,你怎么能瞒这么久,声音越来越大,然后同时停了。
他说:“我怕说了,你就觉得我不像个能过日子的人。”我说:“我每天穿西装出门,是怕你觉得我配不上这套房子。”
沉默了很久,他问我:“你家知道你被裁了吗?”我摇头。我问他,你妈知道你为修房刷了卡吗?他也摇头。我看着茶几上那堆纸,忽然明白过来一件事:我们认识三个多月,我知道他咖啡不加糖、跑步听播客、切菜先切葱,却不知道他欠多少钱、家里房子塌没塌;他也不知道,在楼道之前,我上一次哭是在被裁那天下午的地铁上。
我们恋爱谈得像模像样,朋友这一段是空的,空到两个人同时失业,还能在同一张餐桌上讨论周末去哪看展。
当晚我给房东打电话,说家里资金周转不开,能不能宽限几天。房东在那头叹气,说最多宽限一周,再拖他没法跟家里人交代。
挂了电话,我跟陈叙说:“我们退掉这套房子吧。”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退了然后呢?”我说:“各租各的单间。每周见一次面,吃饭,对对账,或者就坐一会儿。先做朋友——能一起算账的那种,能借小钱、打借条的那种,也能说‘今天不想说话’的那种。”
他问:“这算分手吗?”我想了想:“算重新认识。认识那会儿跳过去的,我们补上。”他半天没说话,最后说:“行。房子是我找的,退租我去谈,你别再打第二个电话。”
宽限出来的那一周,我们像两个合租的熟人。他白天出去面试,回来帮我改简历里的数据;我把自己攒的兼职渠道发给他,他在论坛上接了两单场地布置的活。
周四夜里他忽然说:“其实那家店关之前,我垫过三个月的水电,一直不好意思跟你算你那份。”我说:“我那份我认,记账上,等我入职了还你。”他笑:“行,利息按活期。”这句玩笑话,后来成了我们之间的规矩。
房东不算难说话,押金扣了两千算违约,剩下的退回来,正好够我们各自付单间的押一付一。他租到城东,离新工作近——一家连锁健身房招督导,管三家门店,底薪比他原来当店长助理时还低一点,靠业绩提成补,好在钱每月准时到账,再不用看老板脸色。
我租在图书馆旁边的老小区,一室户,窗户正对菜市场的后门,早上六点就能听见卸货声。搬东西那天他短袖上全是汗,把那只情侣杯用报纸包了三层塞进我箱子里,说杯子你留着。我塞回去:“一人一只,写清楚。”他笑了。那是揭穿之后,他第一次笑得那么松。
之后的三个月,我们每周四晚上见面。有时候一起做饭,边做边把两周的账过一遍——不是查岗,是各自念这个月进了多少、出了多少、哪笔花得后悔。
有一次我月底差三百块房租周转,硬着头皮跟他开口,他三分钟就把钱转了过来,附了句“下月发工资记得”;我发工资当天转回去,他收了,没跟我客气。
也有一次他进门就说“今天不想说话”,我们沿江边走了两个小时,他一句没讲,我也没问。十月底我入职了现在这家做家居用品的公司,还是运营,薪资比原来低一千五,信贷分期成两年,每月还一千六,欠款第一次从“还不完的数字”变成了“排得上日程的数字”。十一月中,他发消息说卡债那一万八清了,后面跟了个龇牙的表情。
十二月第一个周六,他把碰头的地方改到菜市场,说自己做饭比在外面吃省一半。他穿了件深蓝色旧羽绒服,袖口磨得发白,我上个月才第一次见他穿外套。
他在猪肉摊前跟老板娘磨了五分钟,为了三块钱,最后老板娘笑着多抓一把葱塞给他:“小伙子,服了。”我拎着袋子在旁边笑出声,他转头瞪我:“三块钱能买两把青菜。”
那语气理直气壮,一点也不体面,可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比任何一个穿着工装假装上班的早晨都让人放心。
回去的路上他忽然说:“这个月,除了修房那笔,别的债都清了。”我问修房的尾款还差多少。他说:“两万。”我说:“下个月我发了工资,借你五千。”
他脚步停了一下,没推辞。我说:“写借条,利息按银行活期算。”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很认真地问我:“活期是多少来着?”我说回去查了写给你。他笑了,说:“朋友才这样。”我说:“嗯,朋友才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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