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陆小满,今年三十九岁,湖南常德人,现在在一家做海外工程的央企做后勤管理,常驻印度已经三年零四个月。
我在印度待的地方不固定,最早在孟买,中间去过古尔冈、浦那,最近这一年多在班加罗尔。我这个岗位,说白了就是给项目上的兄弟们安排吃住、办签证、跑医院、跑警局,一年到头在街上跑。
我这篇东西,讲的是我这三年多里,在印度见过的、嫁到这边来的中国女人。
我不讲大道理,也不讲什么民族自尊心,我就讲我亲眼看见的、亲耳听见的。我讲的是具体的人。事情我尽量写清楚,人名全是化名,因为她们中的很多人,现在还在那边。
第一个故事,是我在孟买认识的,叫阿芳。
阿芳是广东人,今年四十四五。我在孟买认识她,是在一家华人超市。那家超市在孟买的一个中国人聚居区,卖老干妈、挂面、火锅底料,老板是个东北人。那天我去买东西,听见有人在跟老板吵架,吵的是一包粉丝两块五还是三块。
我回头看,一个女的,瘦,脸色黄,穿着一件很旧的衬衫,脚上是那种旅店里的一次性拖鞋。她吵的声音很大,可眼睛不敢看人。
老板后来跟我说:这是阿芳,嫁了个印度人,姓什么我不知道,反正是个做服装生意的。
我第二次见阿芳,是在两个月以后。我在街上办事,看见她一个人走在路边,太阳特别大,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抹眼泪。我停下车,摇下窗户叫她。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就哭了。
我说你上车,我们找个地方坐。
我们去了一家咖啡店。她点了一杯最便宜的东西,然后跟我说,她那天是去办签证续签的,办不下来。她跟我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小满,我现在的身份,是我丈夫给我的。他不给我签字,我就是个黑户。
她跟我讲了她的事。
她原来在广州做外贸,做服装出口,认识一个印度客户,做面料的,比她小七岁。那个人来广州,英文好,会说话,办事也利索。两人谈了一年多,那个人说他在孟买有工厂,有房子,说跟她结婚以后带她去孟买,说我们那里阳光好、人热情、生活便宜。
她三十八岁那年结的婚,跟着去了孟买。
到了以后她才知道的事,我一条一条说:
第一,那个人在孟买没有工厂,只有一个十几平米的办公室,做的是中间商,赚的是差价。
第二,他没有房子。他和他爸妈、他弟弟一家,住在一套两居室的公寓里,六十多平。
第三,他之前结过一次婚,有个儿子,跟前妻。这个事他从来没说过,是她到了以后,有一天在客厅里看见一张照片才知道的。
第四,最重要的一条——他在印度那边,跟她结婚的时候,手续上有很多问题。她的签证是依附于他的,每隔一段时间要续,续签要他出文件、他签字。也就是说,她在这边的合法身份,是握在他手里的。
阿芳说,第一年还好。第二年她生了孩子,是个女儿。生完孩子以后,她婆婆开始管她:不许一个人出门,不许跟中国人来往,不许用手机太久。她说她那时候最难受的一件事是,她想给她妈打电话,她婆婆把她的手机收走,说打国际长途太贵。
第三年,那个男的开始动手。
第一次是因为她给孩子喂饭,孩子不吃,她说了句方言,他以为她骂他。他一巴掌把她打在了地上。
她跟我说这一段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她说:我最受不了的不是打,是打完之后他跪下来哭,哭完第二天照旧。
我说:你为什么不走。
她看着我,说了一句:我走不了。我护照在他那儿,我的签证要他签字。我女儿是印度籍,我带不走。我身上没有钱。
这是阿芳的故事。我后来帮过她一点忙,我托人联系了领事馆,也联系了当地的华人互助群。她最后有没有走成,我不敢在这里说,因为现在那边的情况我不清楚。我能说的是:我发现,像她这样的人,不是一个两个。
第二个故事,是在古尔冈,叫小琴。
小琴比我小两岁,湖南人,跟我老乡。她不是嫁印度人,她嫁的是一个欧洲人,四十多岁,在印度做IT外派,是个项目经理。
她的情况比阿芳好一些。她有工作,在一家国际学校教中文,一个月收入不低。她老公人有礼貌,说话客气,不喝酒,不打人。他们住在一个有门卫、有泳池的小区里,房子三百多平,有佣人。
可是小琴有一次跟我吃饭,吃到一半,哭了。
她说:陆姐,我一天说不上十句话。
她说的情况是这样的:她老公每天七点出门,晚上九点回来,回来以后在书房开视频会,开到半夜。周末他去打高尔夫、去俱乐部、去跟同事聚餐,那些场合她去过几次,全程听不懂,也没有人跟她说话。她在这个小区里住了两年,认识的中国人不超过五个,其中三个是佣人介绍来的。
她说:我在这儿,是一个"某某的太太"。我去超市,人家叫我madam;我去学校接孩子(她有个继子,是老公前妻的孩子),家长跟我打招呼,说的是"某某的妈妈"。我没有一个名字。
她说:我最怕的是生病。去年我发烧三十九度,躺了两天,我老公在外地出差,我一个人在那个三百平的房子里,只有佣人给我端水。我躺在那儿想,我要是死在这儿,可能要三天才有人发现。
小琴不是被打,不是被关。她是被"空"掉的。她的苦不是暴力的苦,是那种没有人听得见、说出来别人还觉得你矫情的苦。她跟我说:陆姐,我跟家里打电话,我妈说"你不是住大房子吗,你不是有保姆吗,你还哭什么"。
我说:你妈不懂。
她说:我也不怪她,我以前也这么想。
第三个故事,是我在班加罗尔见的,很短,可是我记到现在。
那是一个下午,我在一个市场里买东西,看见一个中国女人,四十岁上下,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在市场里跟人吵架,吵的是菜价。她吵得特别凶,用的是印地语,吵得很熟练,一看就是在这儿生活了很久、被生活磨出来的人。
我多看了一眼。她吵完,拉着孩子走了。她穿的是那种很便宜的纱丽——不是像中国人穿的那种改良的,是最普通的那种,因为她要在这儿生活,她得穿成这样。
她走的时候,孩子摔了一跤,她回头拉孩子,说的那句话,是中文:你走路不长眼睛啊。
那一句中文,我站在那儿,心里一下子就酸了。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嫁的是谁。我后来在市场那边打听过,人家告诉我,她嫁过来十一年,丈夫是个司机,家里有地,她现在跟着婆婆卖菜。
我只知道一件事:她在那儿生活了十一年,她吵价用的是印地语,她骂孩子用的是常德话还是什么话,我没听出来。我只知道那是中文。
我把这三个人讲完,我要讲我真正想讲的东西。
我在这边三年多,我自己总结了几条。这几条不是骂谁,是我见得太多了,我要说给还想往这边走的人听。
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你嫁的不是一个男人,你嫁的是一整套你不知道的东西。
阿芳嫁的那个人,她在广州见到的,是那个人在中国做生意的样子:穿西装、说英语、住五星酒店。她看不到的是那个人在他自己家里的样子:他是长子,他要养他爸妈,他弟弟结婚要用他的钱,他前妻的儿子在法律上有他的份。这些东西,在广州的酒店大堂里,你一样都看不到。
我跟很多在这边的中国人聊过,大家都说同一句话:你在国内认识的那个人,只是他在中国做生意的那一部分。他真正的那个人,在他自己家里。
第二条:你的身份,不要交到别人手里。
这是阿芳最惨的地方,也是最实在的一条。很多国家,配偶签证是依附于对方的。他签字你就能待,他不签字你就黑了。在这种情况下,吵架、动手、威胁,都不是情绪问题,是权力问题。他手里握着你的合法身份,你在这件事上就没有谈判的资格。
我后来跟我们这边做海外安全培训的人聊,人家给我一句话:出门在外的中国女人,护照、签证、钱,这三样,必须有一份是自己能拿到的。哪怕是一张回国的机票钱,你得有。
第三条:浪漫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小琴的老公,当年追她的时候,每天一封邮件,会写诗,会说"我带你去看世界"。他确实带她看了世界。可世界看完了,日子是空的。她跟我说过一句特别狠的话:他说带我看世界,是他看世界,我是行李。
第四条:家里人的不理解,是第二道墙。
这是我最难受的一部分。阿芳跟她妈打电话,她妈说的是"你嫁出去了,就好好过,别回来丢人"。小琴她妈说的是"你住大房子还哭"。我们这边的长辈,看的是照片:大房子、阳光、外国人、度假。他们看不到的是护照被收走、看不到的是签证要签字、看不到的是一个人发烧两天没人知道。
所以很多女人在这边,被打了、被关了,也不敢跟家里说。因为说了,换来的是"我早就跟你讲过"。
第五条,我要说个公道话:不是所有嫁老外的中国女人都苦。
我在这边也见过过得好的。我认识一个姐姐,嫁的是个在印度做茶叶生意的英国人,两个人一起做生意,各管一摊,一年回两次国,她自己有收入、有账户、有朋友圈。她跟我说过一句让我特别服气的话:我们俩是搭伙过日子的合伙人,谁也不是谁的附属品。
区别在哪儿?我看了这么些人,我发现过得好的那几个,身上有三样东西是一样的:第一,她们有自己的钱;第二,她们有自己的身份(护照在自己手里,签证自己能办);第三,她们在这个地方有自己的社会关系——朋友、工作、圈子,不是只有她丈夫一个人。
这三样,缺一样都危险,缺三样就是阿芳。
第六条:印度的特殊性,我要专门说。
我在这边待了三年,我得说实话:印度是个很有魅力的地方,人也热情,文化也厚,物价也低。可对于一个嫁过来的中国女人,它的难是具体的:
语言。除了大城市,英文不管用,你得说当地话,你说不了,你就出不了门,买不了东西,看不了病。
宗教和家庭结构。很多家庭是几代同堂,婆婆在家里是有实权的。你嫁过去,你不是跟一个男人结婚,你是跟一整个家庭签了一份你没看过的合同。
女性的公共空间。这个我不展开说,我只说一句:在孟买、德里的一些地方,一个女人单独上街,是不安全的。阿芳跟我说过,她刚来的时候一个人坐过一次公交,被人围了,从那以后她不敢一个人出门。
医疗和孩子。孩子生下来是印度籍,一旦离婚或者出事,孩子的抚养权在这边的法律体系里判,你在那儿是外国人,你的胜算很小。
最后,我说说我自己的一点感受。
我这三年多,因为工作的关系,帮过一些同胞的忙。我见过太多人,拿着行李来的时候是笑的,走的时候是一个人。我也见过有人走不掉的。
我今年三十九,我自己也是女人。我在印度这三年,最大的一个收获是:我以前也觉得,嫁个外国人,是浪漫的、是让人羡慕的、是"走出去"的。我現在不这么想了。
我现在觉得,婚姻这件事,跟国界没关系,跟"谁手里有东西"有关系。谁有钱、谁有身份、谁有社会关系、谁能随时买一张机票走人,谁就有谈判的资格。这些东西,跟你的丈夫是哪个国家的人,没有关系。
我今天写这些,不是劝谁不要嫁。我讲的是"要睁着眼睛嫁"。
你要真想嫁,我劝你做几件很具体的事:
第一,去他在他们国家的家里住三个月,不是度假,是住在他爸妈家里、跟他弟弟一家一起住、按他们的方式过日子。三个月以后你再决定。
第二,你的护照、你的签证文件、你的钱,必须有一份在你自己手里。你要有自己的账户,里面有一张回国的机票钱。
第三,你要有一份能养活自己的本事。语言、专业、手艺,什么都行。你要知道,在最坏的情况下,你能靠自己在这个地方活下来,或者靠自己回国。
第四,你要知道当地的求助渠道:中国驻当地使领馆的电话、当地的华人互助组织、当地的报警电话、免费的妇女求助热线。这些你要提前存好,不要等出事了再找。
第五,不要跟家里断。我知道很多人是因为家里反对才赌气走的。可你真到了最难的那一天,能给你出机票钱的,只有家里人。别把那条路亲手断了。
我写完了。
我最后想说的是阿芳那句话。她那天在咖啡店里跟我说完,最后说了一句:小满,我最难受的不是被打,是我发现我回不去了。
她说:我妈去年走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一滴眼泪都没有。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我坐在她对面,我不知道说什么。我那天从咖啡店出来,孟买的太阳特别大,街上人很多,牛在路边走,喇叭响成一片。
我就想一件事:这些女人,来的时候都是兴高采烈的,都是被人羡慕的。她们走的时候,都是一个人。
我写出来,不是为了吓谁。我就是希望,下一个要往这边走的中国女人,能在走之前,把这几件事想清楚。你能把日子过好,我替你高兴;你要是有一天想回来,我希望你有能力自己买那张机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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