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的婚姻像一袭华美的袍,里面爬满了虱子。
而我,选择亲手烧了这件袍子。
那天下午,我提前结束了出差。
杭州的雨下得黏黏糊糊,像极了我和古屿川这三年婚姻的状态,表面湿润,内里干涸。
我拎着行李箱从萧山机场出来,没告诉他。原本的航班是晚上八点落地,我想着早点回来,给他做顿晚饭。他最近总说胃不舒服,外卖吃多了反酸。
手机里还留着他今早发的语音,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沉:“老婆,落地了跟我说,我去接你。”
我当时回了个“好”,心里甚至有点甜。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我付了钱,拖着箱子往里走。路过地下车库入口时,我下意识往里瞟了一眼。
古屿川那辆黑色奥迪A6,就停在入口第三个车位上。那是他的固定车位,车头朝里,熄着火,雨刮器安静地贴着玻璃。
我脚步顿了一下。这个点,他应该在公司才对。
也许是回来拿文件?我这么想着,脚已经朝那边走了过去。
车库灯光昏黄,水泥柱子上贴着褪色的“B2-037”标识。离那辆车还有七八步远的时候,我看见了。
副驾驶的车窗起了一层薄雾,里面有两个人影叠在一起。男人的手扣在女人后脑勺上,女人的手指插在他头发里。他们在接吻,吻得热烈而熟练,像一对久别重逢的恋人。
我认得那个后脑勺。我摸过那个后脑勺三年。
我认得那件衬衫。早上出门前,是我从衣柜里拿给他的那件浅蓝色免烫款。
我也认得那个女人的侧脸——姜绾绾,他的前女友。那个据说“早就断了联系”的女人。那个在我们婚礼上发来短信说“祝你幸福”的女人。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行李箱轮子还在微微转动,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雨声从车库外灌进来,闷闷的,像某种背景噪音。
我没有哭。没有喊。甚至没有心跳加速。
我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用指关节敲了敲驾驶座那侧的车窗玻璃。
“咚咚咚。”
三下,节奏平稳,力道适中。
车里的两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开。古屿川猛地转头,脸上的表情从慌乱到震惊再到惨白,只用了不到两秒。
“郭……郭念禾?”他推开车门,声音发颤。
我退后一步,给他让出空间。雨水飘进来,打在我风衣的肩头。
姜绾绾在副驾驶座上手忙脚乱地整理头发,领口敞着,脖子上有一块明显的红痕。她不敢看我,只低着头去够落在脚垫上的外套。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古屿川。
“下车。”我说,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去宾馆,别脏了我的车。”
“念禾,你听我解释——”古屿川伸手要拉我胳膊。
我侧身错开,他的手悬在半空。
“别碰我。”
我看着他,这个我认识了五年、嫁了三年的男人。他的眼睛里有慌张,有愧疚,有哀求,但没有意外。他不是被撞破之后的惊愕,他是蓄谋已久被戳穿的狼狈。
“古屿川,车是我买的。车位是我租的。油卡是我充的。”我一字一句地说,“你要搞女人,别在我的东西上搞。”
姜绾绾终于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念禾姐,对不起,是我的错,你别怪屿川……”
我转头看她。她的妆花了,眼线晕开一小片,像只受惊的熊猫。
“姜小姐,”我说,“你叫我姐,我受不起。另外,你和他之间的事,我不感兴趣。我只关心我的车。”
我拉开后座车门,把行李箱塞进去,然后坐进驾驶座。
古屿川还站在车外,雨水把他的衬衫打湿了一片。他张着嘴,像一条搁浅的鱼。
我降下车窗,看着后视镜里他越来越小的身影,踩下油门。
车开出地库的时候,雨下大了。我把雨刮器调到最快档,视线还是模糊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古屿川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我没接,直接关了机。
我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一个陌生的路边。熄火,拉手刹,然后趴在方向盘上。
我还是没有哭。只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很安静,像玻璃杯掉在地毯上,没有声响,但裂痕密密麻麻。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我把车开到了城西的“栖迟”酒店,开了间房。前台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行李箱,什么都没问。
我洗了个澡,热水浇在背上,皮肤烫得发红。然后我裹着浴袍坐在窗边,打开手机。
四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古屿川的。还有二十八条微信,从“念禾你在哪”到“我错了你回来我们好好谈”到“你别吓我你接电话好不好”。
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我在家门口等你,你不回来我就不走。”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退出了对话框。
我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林栀夏。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像是在什么livehouse。
“念禾?你不是出差吗?”
“栀夏,我回来了。”我说,“我撞见古屿川和姜绾绾在车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操。”林栀夏说,“你在哪?我现在过来。”
“栖迟酒店,806。”
“二十分钟到。”
她真的二十分钟就到了,头发上还沾着雨珠,身上一股烟味和香水味混在一起。她进门看了我一眼,把包往地上一扔,走过来抱住了我。
“哭了吗?”她问。
“没有。”
“想哭就哭。”
“哭不出来。”
她松开我,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然后去迷你吧拿了两罐啤酒,打开递给我一罐。
“说说,怎么回事。”
我喝了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一阵紧缩。
“就那样。车震。被我敲窗。我让他们去宾馆。”我说,“我把车开走了。”
林栀夏看着我,忽然笑了。
“郭念禾,你真是我认识的最狠的女人。”
“我没觉得我狠。”
“你还不狠?换了我,我当场把他们车砸了。”她喝了一大口啤酒,“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离婚吗?”
我看着窗外的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离。”我说,“但不是现在。”
林栀夏挑眉:“什么意思?”
“我要搞清楚,他们什么时候开始的,到了什么程度,还有——”我顿了顿,“他有没有动过家里的钱。”
林栀夏放下啤酒罐,认真地看着我。
“郭念禾,你是学财务的,我知道你脑子好使。但你现在这个状态,你确定你能冷静处理?”
“我看起来不冷静吗?”
“你看起来冷静得吓人。”她说,“你从进门到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掉。你不觉得这不正常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栀夏,我不是不难受。我是难受过头了,反而哭不出来。”我捏着啤酒罐,指节发白,“你知道吗,我敲车窗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这辆车是我挑了三个月才定下来的,座椅是米白色的,我刚做过内饰清洁。他们凭什么?”
林栀夏看着我,忽然伸手把我手里的啤酒罐拿走了。
“你手在抖。”她说。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细微的、控制不住的颤抖。
“念禾,你听我说。”林栀夏握住我的手,“你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找个律师。第二件事,是把家里的财务情况摸清楚。第三件事——”
“什么?”
“第三件事,是让古屿川付出代价。”她看着我,眼神很亮,“你不是那种忍气吞声的女人。我知道你。”
我看着她,忽然鼻子一酸。
但我还是没哭。
林栀夏陪我坐到半夜。她没再劝我哭,也没再骂古屿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我旁边,偶尔递给我一张纸巾,偶尔帮我续上热水。快十二点的时候,她手机响了,是她男朋友陆迟打来的,问她什么时候回去。
“我今晚不回了,陪念禾。”她对着电话说。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笑了一声:“你少废话,自己睡。明天记得把我放你那儿的那件外套带过来,我要穿。”
挂了电话,她看着我:“陆迟让我跟你说,如果需要帮忙,随时开口。”
“你替我谢谢他。”
“谢什么,他应该的。”她往沙发上一靠,“对了,你明天打算怎么办?”
“回家。”
“回哪个家?”
“我和古屿川的家。”我说,“我回去拿东西,顺便把该问的问清楚。”
“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我自己来。”
林栀夏看着我,叹了口气:“郭念禾,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
“要强有什么不好?”
“没什么不好。”她顿了顿,“就是有时候会累。”
我没说话。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路灯的光映在天花板上,晃悠悠的。
第二天上午,我回了家。
古屿川果然在门口。他坐在楼梯间的台阶上,衬衫皱巴巴的,眼睛下面两团乌青。听到电梯门开的声音,他猛地抬起头。
“念禾——”
我绕过他,拿钥匙开门。
他跟进来,站在玄关,不敢往里走。
“你昨晚去哪了?我打了好多电话……”
“我住酒店了。”我换鞋,挂包,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念禾,你听我解释。我和姜绾绾真的没什么,昨天是意外,她找我帮忙,我……”
我转过身,靠在料理台上看着他。
“古屿川,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们接吻了。”我说,“不是贴面礼,不是告别拥抱。是舌吻。我看见了。”
他脸色煞白。
“多久了?”我问。
“什么?”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我们没有在一起……”他声音弱下去。
“古屿川,我最后一次问你,多久了。”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鸟叫,一声一声的,很清脆。
“三个月。”他说。
我点了点头。
“三个月。”我重复了一遍,“所以这三个月里,你每天跟我说加班、应酬、见客户,其实都是去见她?”
“不是每天……”
“那有多少天?”
他不说话了。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我说,“你动过家里的钱吗?给她花过钱吗?”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那个闪烁让我心沉了下去。
“古屿川,我问你话呢。”
“就……给她买过一些东西。”他低着头,“不多。”
“什么东西?”
“包,首饰,还有……”他声音越来越小,“她房租我帮她付了两个月。”
我闭了闭眼。
“房租多少?”
“一个月四千五。”
“所以一共九千,加上包和首饰,大概多少?”
“念禾,我会还的……”
“我问你多少。”
他抿了抿嘴:“大概……三万多。”
我笑了。那个笑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古屿川,我们结婚三年,你送过我最贵的礼物是一条两千块的项链,还是我生日的时候。你现在告诉我,你给一个前女友花了三万多?”
他往前一步:“念禾,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那段时间我糊涂,我……”
“你糊涂了三个月?”我看着他,“你是糊涂,还是从来没清醒过?”
他愣住了。
我放下水杯,走出厨房,从包里拿出手机。
“你给她的转账记录,微信、支付宝、银行卡,我现在要看。”
“念禾……”
“你要是不给,我就找律师调。你知道我做得到。”
他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霜打过的树。
最后他把手机递给了我。
记录比我想象的还要精彩。
除了包和首饰,还有酒店的开房记录,用我的信用卡副卡付的。还有一次去苏州的机票,两个人的,时间是上个月,他跟我说去南京出差。
我坐在沙发上,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截图。
古屿川站在旁边,不敢坐,也不敢说话。
“苏州好玩吗?”我忽然问。
他愣了一下:“什么?”
“苏州。你们去苏州那次,住的是哪家酒店?”
他低下头:“……凯悦。”
“哦。”我点点头,“我上次想去苏州,你说没时间。原来是有时间,只是不想跟我去。”
“念禾,那是她非要去的,我……”
“古屿川,你不用解释了。”我把手机还给他,“从现在开始,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会信。”
我站起来,看着他。
“我要离婚。”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念禾,别这样,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谈你怎么骗了我三个月?谈你怎么用我的钱养别的女人?还是谈你在我车里和她接吻?”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见她,我删她联系方式,我……”
“你保证?”我看着他,“古屿川,你三个月前就保证过。你结婚的时候也保证过。你的保证值多少钱?三万多?”
他哑口无言。
“我会找律师。”我说,“财产怎么分,走法律程序。在这之前,你搬出去。”
“这是我的家……”
“这是我们的婚房,首付我出了百分之七十,房贷每个月从我工资卡里扣。你要是不搬,我搬。你自己选。”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念禾,你真的不要我了?”
我看着他,这个我曾经以为会共度一生的男人。
“古屿川,是你先不要我的。”
他慢慢蹲下去,双手抱住了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
我看着他,心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心疼,没有快意,甚至没有恨。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给你三天时间。”我说,“三天之内,搬走。”
然后我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
【5】
古屿川搬出去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他收拾了两个行李箱,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
“念禾,我走了。”
“嗯。”
“你……照顾好自己。”
“不用你操心。”
他拉着箱子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家里一下子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制冷的嗡嗡声,能听见窗外雨打在空调外机上的滴答声。
我走到卧室,打开衣柜。他的衣服都拿走了,只剩下几个空衣架。我伸手摸了摸那些空衣架,金属的,凉的。
然后我看见了衣柜最上面那层,有一个纸盒子,落了灰。
我拿下来打开,里面是我和古屿川的结婚相册。
封面是我们俩在海边拍的,我穿白纱,他穿西装,笑得都很傻。
我翻开第一页,是摄影师抓拍的一张。我低头整理裙摆,他站在旁边看着我,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那张照片下面有一行手写小字,是他的笔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娶到郭念禾。”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相册合上,放回盒子,塞回了衣柜最上面那层。
我还是没有哭。
手机响了,是林栀夏。
“他搬走了?”
“嗯。”
“你还好吗?”
“还好。”
“我过来陪你。”
“不用,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那头沉默了两秒:“行。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一个人憋着。想哭就哭,想骂就骂。别把自己憋坏了。”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上。雨已经小了,变成了毛毛雨。楼下的花坛里,月季花开得正盛,粉的白的红的,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
我站了很久,直到天快黑了,才转身回屋。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是《婚姻故事》,斯嘉丽·约翰逊演的。看到女主角在律师办公室里崩溃大哭的那一段,我按了暂停。
屏幕定格在她满是泪水的脸上。
我盯着那张脸,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冰面下有了裂缝,像冻土里冒出了芽。
但我还是没哭。
我只是按了继续播放,把电影看完了。
【6】
接下来的一周,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找了律师。是我的大学同学周砚成,现在在一家律所做合伙人,专打离婚官司。他听完我的情况,推了推眼镜。
“证据很充分。聊天记录、转账记录、酒店记录,都可以作为过错方证据。财产分割对你有利。”
“我要他净身出户。”
周砚成看了我一眼:“这个有难度。虽然他是过错方,但法律上净身出户的门槛很高。除非他自愿放弃。”
“那就让他自愿。”
周砚成沉默了两秒,笑了。
“郭念禾,你还是跟大学时候一样。”
“哪样?”
“狠。”
我看着他:“周砚成,你这是在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他合上文件夹,“你放心,这个案子我亲自跟。保证给你一个满意的结果。”
“谢了。”
“不用谢。”他顿了顿,“对了,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我是说……心情。”
我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想了想。
“说不上好,但也说不上不好。”我说,“就是觉得空。好像身体里有一块被挖走了,不疼,但空。”
周砚成点了点头:“正常。过段时间就好了。”
“你离过婚?”
“没有。”他笑了笑,“但我打过很多离婚官司。看得多了,大概知道那种感觉。”
我站起来,拿起包。
“周砚成,你大学的时候是不是追过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知道?”
“林栀夏说的。”
“那个大嘴巴。”他推了推眼镜,“是追过。但你那时候有男朋友了,我还没来得及表白就出局了。”
“那你现在呢?”
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现在?现在我是你的律师。等你离完婚再说。”
我笑了一下。
“行。等我离完婚再说。”
第二件事,我换了家里的门锁。
第三件事,我约了姜绾绾。
【7】
见面的地方是我选的,一家很安静的咖啡馆,在城北,离她住的地方很远。
她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看起来清纯又无辜。
她坐下,不敢看我。
“念禾姐……”
“我说过,别叫我姐。”我喝了口咖啡,“姜小姐,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确认几件事。”
她攥着杯子,指节发白。
“第一,你和古屿川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年……三月份。”
“谁先找的谁?”
她咬了咬嘴唇:“他找的我。他说他婚姻不幸福,说你太强势,说他很累……”
我笑了一下。
“他跟你这么说的?”
她点头。
“那我告诉你,我们婚姻不幸福是假的,我强势是假的,他累也是假的。他唯一没骗你的,是他结婚了。”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
“念禾……郭小姐,我真的不知道他会这样。他跟我说你们已经分居了,正在办离婚……”
“他说什么你都信?”
“我……”
“姜小姐,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七。”
“二十七岁,不年轻了。”我放下咖啡杯,“你应该知道,一个男人背着老婆跟你在一起,他今天能骗我,明天就能骗你。”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知道错了……”
“你不用跟我认错。”我说,“我来是想告诉你,我会离婚,但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他这个人,不值得我再浪费一天。”
她愣愣地看着我。
“另外,他给你花的钱,是我们的夫妻共同财产。我有权追回。”
她脸色变了:“什么?”
“包、首饰、房租、机票、酒店,加起来一共四万七千八百块。我给你三天时间,把钱还回来。”
“我没有那么多钱……”
“那就找你爸妈借。或者找古屿川要。你们的事,你们自己解决。”
我站起来,拿起包。
“姜小姐,我劝你一句。趁年轻,找个正经人谈恋爱。别在垃圾堆里找男人。”
我走出咖啡馆的时候,阳光很好。
我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古屿川发了条消息:“姜绾绾知道我们没分居,她哭得挺伤心。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发完,我把他拉黑了。
【8】
三天后,我收到了一笔转账,四万七千八百块,一分不少。转账备注写着“对不起”。
我把钱转到了自己的另一张卡上,然后把姜绾绾的号码也拉黑了。
周砚成说这笔钱可以作为证据,证明古屿川在婚姻存续期间擅自处分夫妻共同财产。我说不用了,钱回来就行,我不想再在这件事上多花一分钟。
离婚手续办得比我想象的快。
古屿川没有争财产。大概是因为周砚成给他看了证据清单,告诉他如果上法庭,他不仅分不到什么,还可能被追回给姜绾绾花的钱。
签字那天,他瘦了一圈,胡子也没刮干净。
“念禾,我最后问你一句。”他拿着笔,没有立刻签,“你真的……一点都不留恋吗?”
我看着他。
“古屿川,你记得我们结婚那天晚上吗?”
他愣了一下。
“那天晚上,你喝多了,抱着我说,郭念禾,我这辈子都不会让你哭。”我说,“三年,我一次都没哭过。直到那天在车库。”
他低下头。
“你做到了。”我说,“你没让我哭,你让我心死了。”
他签了字。
从民政局出来,阳光刺眼。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我。
“念禾,对不起。”
我没回头。
“古屿川,再见。”
我走下台阶,林栀夏的车停在路边。她靠在车门上,戴着墨镜,朝我扬了扬下巴。
“搞定了?”
“搞定了。”
“哭了吗?”
“没有。”
她笑了,打开车门。
“上车,姐带你吃火锅。”
我坐进副驾驶,她发动车子,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窗外的街景往后退,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一晃一晃的。
“栀夏。”
“嗯?”
“谢谢你。”
她看了我一眼,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谢什么。你是我姐妹。”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还是没有哭。
但我觉得,胸口那个碎掉的地方,好像没那么疼了。
【9】
离婚后第三周,我回了一趟老家。
我妈住在湖州,一个叫南浔的古镇上。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退休后就在老宅里养花喂猫,日子过得清闲。
我没提前告诉她离婚的事。但一进门,她看了我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
“离了?”
“离了。”
她点点头,继续给花浇水。
“吃饭了吗?”
“还没。”
“我去给你下碗面。”
她进了厨房,我跟在后面,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她的背影比以前瘦了些,头发也白了不少。但动作还是那么利落,烧水、下面、切葱花,一气呵成。
“妈,你不问为什么?”
“有什么好问的。”她把面捞进碗里,浇上猪油和酱油,“你从小就主意大。你做的决定,肯定有你的道理。”
我端着面坐到餐桌前,吃了一口。是小时候的味道,猪油香混着葱花香,热腾腾的。
“他出轨了。”我说。
我妈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收拾灶台。
“多久了?”
“三个月。被我撞见了。”
“你打他了?”
“没有。”
“骂他了?”
“也没有。”
她转过身看着我,忽然笑了。
“郭念禾,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跟你爸一个样。”
“要强不好吗?”
“好。”她走过来,坐在我对面,“但有时候太要强了,会把自己憋坏。”
我低头吃面,眼泪忽然掉进了碗里。
我妈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哭吧。在妈这儿,不用忍着。”
那一瞬间,我像是被打开了什么开关。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一滴一滴落在面汤里,溅起小小的涟漪。
我妈就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像小时候我摔跤了她看着我哭一样。
“妈,我是不是很失败?”我哽咽着问。
“失败什么?”她说,“你哪里失败了?你有一份好工作,有一个好身体,有一个好妈妈。你只是嫁错了一个人。嫁错人很正常,妈当年也差点嫁错人。”
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你当年也差点?”
“是啊。”她笑了笑,“你爸之前,我谈过一个。都快结婚了,发现他跟别的女人搞在一起。我当场就把戒指摘了扔他脸上。”
“然后呢?”
“然后遇到了你爸。”她的眼神变得很温柔,“你爸那个人,木讷,不会说话,但对我好。实实在在的好。”
我擦了擦眼泪。
“所以,念禾,”她握住我的手,“别因为一个不值得的人,就觉得天塌了。天塌不了。日子还长着呢。”
我点了点头。
那碗面我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了。
【10】
从老家回来后,我做了个决定。
我申请了公司的内部调动,从杭州调到上海总部。老板批得很快,还给我升了一级,做财务总监。
我把杭州的房子退了,搬到了静安区一个老弄堂里。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但阳光很好。楼下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每天早上都会有鸟在树上叫。
我把那辆奥迪卖了,换了一辆小小的mini。米白色的,很可爱。
林栀夏来上海看我,坐在我的新沙发上,喝着我泡的茶。
“你现在气色好多了。”她说。
“是吗。”
“以前你总绷着,像根弦。现在松下来了。”
我笑了笑。
“古屿川找过我。”她说。
我手顿了一下。
“他问我你过得好不好。”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过得好得很,让他别惦记了。”她看着我,“他还说他和姜绾绾分了。”
“哦。”
“你就这反应?”
“不然呢?”我端起茶杯,“他跟她分不分,跟我没关系了。”
林栀夏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郭念禾,你真的走出来了。”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沙沙地响。
“栀夏,你知道吗,那天在车库,我敲车窗的时候,其实脑子里一片空白。”我说,“但我唯一确定的一件事是——我不能让他看见我哭。”
“为什么?”
“因为他不配。”
我转过身,看着林栀夏。
“我以前总觉得,婚姻是两个人的事,要互相包容,互相忍耐。但现在我明白了,有些东西可以忍,有些东西不能。”
“比如?”
“比如背叛。”我说,“比如欺骗。比如一个人把你的真心当垃圾扔。”
林栀夏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你变了好多。”
“是吗?”
“以前的郭念禾,不会说这种话。她会说,再给他一次机会吧,也许他会改。”
“是啊。”我笑了笑,“以前的郭念禾太傻了。”
我们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梧桐叶一片一片落下来。
“对了,”林栀夏忽然说,“周砚成让我问你,周末有没有空,他想请你吃饭。”
我挑眉:“他?”
“他说他大学的时候就喜欢你,但那时候你有男朋友了。”
“他怎么现在才说?”
“他说你现在刚离婚,怕你不想谈感情,所以先请你吃饭,慢慢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跟他说,周末我有空。”
林栀夏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我看着她,“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他请我吃贵的。”
林栀夏哈哈大笑。
【11】
周末,周砚成订了一家法餐厅。
他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打理得很整齐,比上次在律所见的时候帅了不少。
“郭念禾,好久不见。”
“上周才见过。”
“我说的是大学的时候。”他帮我拉开椅子,“那时候你扎马尾,穿白T恤,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看书。”
我坐下,看着他。
“你记得这么清楚?”
“记了十年了。”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菜上来之后,我们聊了很多。聊大学的事,聊工作的事,聊这些年各自的生活。他没提古屿川,也没提离婚的事。
吃到甜点的时候,他忽然说:“念禾,我知道你现在可能不想谈感情。”
我放下叉子。
“但我还是想告诉你,”他看着我的眼睛,“我大学的时候就喜欢你。现在还是喜欢。”
“周砚成……”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他笑了笑,“我可以等。等你准备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很干净,很坦荡。
“你不介意我离过婚?”
“我介意什么?”他反问,“介意你被一个混蛋伤害过?那不是你的错。”
我低下头,看着盘子里的提拉米苏。
“我可能……暂时没办法相信别人。”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不着急。我们先做朋友,慢慢来。”
我抬起头,看着他。
“周砚成,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好啊?”
他笑了:“因为是你。”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家。走到弄堂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到了。”
“嗯。”
“晚安,念禾。”
“晚安。”
我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他还站在路灯下,看着我。
“周砚成。”
“嗯?”
“周末……有空的话,可以来看电影。我家楼下新开了家影院。”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我转身上楼,走到二楼的时候,从窗户往下看。他还站在路灯下,低头看着手机,嘴角带着笑。
我也笑了。
【12】
之后的日子,过得比我想象的快。
周砚成每周来找我一次,有时候看电影,有时候吃饭,有时候只是沿着苏州河散散步。他从来不问我过去的事,也不催我做决定。就是安安静静地陪着我,像一棵树,不声不响,但一直在那里。
林栀夏说我变了。说我比以前爱笑了,也比以前爱说话了。
“这就是被爱的感觉。”她说,“郭念禾,你以前在古屿川面前,太小心翼翼了。生怕说错话,生怕做错事。现在你整个人都松了。”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
和古屿川在一起的最后一年,我确实很累。他总是说我这不好那不好,说我太强势,说我不够温柔,说我不会撒娇。我拼命想变成他喜欢的样子,最后把自己弄丢了。
和周砚成在一起,我不需要变成任何人。我就是郭念禾,他就喜欢郭念禾。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又回到了那个地下车库,雨声闷闷的,灯光昏黄。我站在那辆黑色奥迪旁边,抬手敲了敲车窗。
但这一次,车窗降下来之后,里面坐着的是我自己。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你来了。”她说。
“我来了。”
“我做到了。”她说,“我没哭。”
“我知道。”
“我把他赶走了。”
“我知道。”
“我以后会过得很好。”
“我知道。”
我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辛苦了。”
她笑了,然后一点一点变得透明。
我醒来的时候,天刚亮。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条金色的线。
我坐起来,看着那条光。
然后我低下头,把脸埋在手心里。
终于,哭了。
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被子上。
我哭了很久,把这三个月的委屈、愤怒、不甘、心碎,全部哭了出来。
哭完之后,我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肿了,鼻子红了,丑得要命。
但我笑了。
因为我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过去了。
【13】
我拿起手机,给林栀夏发了条消息。
“我哭了。”
三秒后,她回了:“恭喜。”
我又给周砚成发了条消息。
“周末想看什么电影?”
他秒回:“你选。我都行。”
我想了想,打了四个字发过去。
“重新开始。”
发完之后,我走到阳台上。梧桐树的叶子已经掉了一大半,剩下的在风里晃荡,金黄金黄的。
上海的秋天,真好。
楼下传来早餐摊的吆喝声,油条的香气飘上来,混着咖啡的味道。弄堂里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晾衣服,有人在跟邻居聊天。
这个城市活生生的,热气腾腾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屋。
手机又响了。是周砚成发来的。
“对了,忘了跟你说。今天的你,一定很好看。”
我对着屏幕笑出了声。
“你怎么知道?”
“因为每一天的你,都很好看。”
窗外,梧桐树的最后一片叶子落下来,晃晃悠悠地飘到了我的窗台上。
我把那片叶子捡起来,夹进了书里。
然后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我要把这段时间的事写下来。不为别的,就为了记住——
记住那个在车库里敲车窗的女人,记住那个在酒店里没有哭的女人,记住那个在民政局里挺直脊背的女人。
记住她怎么碎的,又怎么拼回来的。
我敲下第一行字:
“有些人的婚姻像一袭华美的袍,里面爬满了虱子。而我,选择亲手烧了这件袍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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