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和八年闰九月,汴京皇城集英殿,唱名仪式进行到一半,内侍忽然捧着御笔手诏疾步登阶。
礼部侍郎展开诏书,面色微变,随即高声念出新的名次——原定唱名第一的考生,被换到了第二。
殿上群臣面面相觑,无人敢出声。
那名被挪动名次的考生站在新科进士队列中,穿着与旁人一般无二的青衫,没有佩玉,没有仪仗,腰间甚至没有一条标示身份的革带。
他叫赵楷,宋徽宗赵佶的第三子。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刚刚以匿名身份完成了一场无人知晓底细的殿试,策论落笔如飞,考官初拟的名次是——第一。
《宋史·宗室三》对这件事的记载只有六个字:“政和八年,廷策进士,唱名第一。”
六字之后紧接着的是另一句话:“母王妃方有宠,遂超拜太傅,改王郓,仍提举皇城司。”
两件事之间没有过渡,没有解释,仿佛它们天然就该连在一起。
赵楷十八岁这年同时得到了两样东西:一个被抹去的状元头衔,和一份来自父亲的高度信任。
后者是实的,前者是虚的——宋徽宗怕被天下人说闲话,点了榜眼王昂为状元,赵楷则被授予太傅之衔,以亲王身份出阁建府。
这两件事之间,藏着赵楷一生最关键的问题:一个被皇帝认为“类己”的儿子,为什么最终没有坐上那把椅子?
建中靖国元年十一月,赵楷出生在汴京皇宫。
母亲王氏是神宗皇后向氏的旧日侍女,徽宗即位时将她纳入宫中,初封寿昌郡君,十月进美人。
同月,王氏生下赵楷。
崇宁元年二月,徽宗给他赐名赵焕,授检校太尉、奉宁军节度使,封魏国公。
这年赵楷才一岁出头。
八月改名赵楷,十一月改镇安军节度使,加开府仪同三司,进封高密郡王。
大观二年正月,改镇东军节度使,守司空,进封嘉王。
这些封号和官职在宋代皇子中并不稀奇。
稀奇的在于另一条记载。
《宋史》本传说赵楷“性极嗜画,颇多储积,喜作小笔花鸟便面,克肖父艺”。
画继的作者邓椿是南宋人,见过赵楷留存下来的画作,评价是“又善墨花,但用墨粗欠生动耳”——用墨偏粗,少了几分生动。
这个评价不客气,但放在一个皇室子弟身上,已经算是极高的了。
赵楷流传至今的诗作仅三首,其中一首题为《方当月白风清夜》,据记载是他与父亲在某个秋夜的对句。
徽宗出上句“方当月白风清夜”,赵楷对曰“正是霜高木落时”。
对仗工整,意境清冷,与徽宗那种秾丽的花鸟画风并不相同。
徽宗喜欢这个儿子,原因不止于才华。
赵桓——赵楷的异母兄长,当时的太子——性格拘谨,母后早逝,在宫中缺少奥援。
赵楷的母亲王贵妃与郑皇后俱为押班出身,在后宫有根基。
更重要的是,赵楷的性情与徽宗相近,琴棋书画无所不能,徽宗赐宴群臣时常令赵楷陪同出席。
政和六年,赵楷拜太傅。
以亲王兼任太傅,这在北宋是破例。
据《宋大诏令集》所载册文,赵楷此时的官衔已长达数十言:皇子、太傅、荆南宁江军节度使、江陵牧、兼夔州牧、兼神霄玉清万寿宫使、提举皇城等司、郓王、食邑一万四千七百户、食实封四千六百户。
太傅是文臣最高阶,神霄玉清万寿宫使是徽宗崇道所设的宫观使,提举皇城司则是实打实的军职。
提举皇城司这件事,才是真正搅动朝局的石子。
宋承唐制,宗室不领实职。
亲王挂节度使、太傅之类的虚衔可以,但具体掌管某司某局的差遣,按照惯例不授予宗室。
皇城司掌宫城出入禁令、周庐宿卫之事,下辖亲从官、亲事官等,总兵力近三千人。
谁提举皇城司,谁就掌握了皇宫的日常警备。
政和七年三月,徽宗手诏命郓王赵楷提举皇城司、整肃随驾禁卫所,兼提举内东门、崇政殿等门。
消息传出的当天,左相蔡京和门下侍郎余深正在政事堂议事。
蔡京听说手诏已下,脸色铁青。
据《纲鉴会编》所载,蔡京当即着人上奏章弹劾支持赵楷的郑居中,随后怒气冲冲去了左相值阁。
蔡京反对赵楷,不是因为他对太子赵桓有多忠诚。
在蔡京看来,支持太子是程序正确,也是保住自己权位的唯一选择。
支持赵楷的势力中,有郑居中、王黼,有宦官梁师成、童贯、杨戬,有郑皇后与王贵妃的后宫力量。
这些人恰恰是蔡京的政敌或潜在对手。
于是,蔡京不得不站在赵桓一边。
王黼是这个格局中最关键的人物。
他崇宁年间中进士,因助蔡京复相而得到提拔,但很快看出风向,投向了郑居中一党。
《纲鉴会编》记宣和六年十一月事:“黼以郓王楷有宠,阴为夺嫡之计,未成。”
王黼不仅暗中谋划,还付诸了具体的政治动作。
据南宋周煇《清波杂志》记载,王黼与梁师成等人“欲以郓王为太子”,在朝中造势。
王黼甚至不惜诬咒太子赵桓短命,潜台词分明是请求徽宗另立赵楷。
梁师成的角色更特殊。
他是徽宗最宠信的宦官,权势通天,人称“隐相”。
王黼为了巴结梁师成,“私下侍之若父”,称其为“恩府先生”。
两人住宅相邻,连墙穿便门往来。
朝臣早有密告,说王黼交结梁师成,关系密切,徽宗始终存疑。
转折发生在徽宗亲临王黼宅邸的那一天。
《纲鉴会编》的记载极为简洁:“及帝幸黼第,见其与梁师成连墙穿便门往来,帝始悟其交结状。
还宫,眷待颇衰。”
徽宗看到了那扇便门——两座宅邸之间凿开的通道。
一扇门,不需要任何奏章、证词或审讯,徽宗立刻明白了王黼和梁师成之间是什么关系。
回到宫中后,徽宗对王黼的态度骤然冷淡。
中丞何栗随即弹劾王黼奸邪专横,诏令王黼致仕,其党羽胡松年等人全部免职。
便门事件的政治后果是连锁性的。
王黼倒台,赵楷在朝中最有力的外援消失。
梁师成虽然仍在宫中,但失去了前朝的呼应。
更重要的是,徽宗对赵楷的态度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一个皇帝可以容忍儿子有才华、有野心,但当他意识到儿子身边已经形成了一个由宦官和权臣组成的政治集团时,容忍就变成了警惕。
宣和七年冬,金兵分两路南下。
西路由完颜宗翰率领,从大同直扑太原;东路由完颜宗望率领,从平州出发,经燕山府南下。
十二月,金军逼近开封。
徽宗在惊慌中做出了决定:传位太子赵桓。
《宋史》对此事只有一句记载:赵楷“出入禁省,不复限朝暮,于外第作飞桥复道以通往来”。
飞桥复道,是从郓王府直接连通皇宫的通道。
赵楷可以不受限制地出入禁省,这在北宋皇子中是绝无仅有的待遇。
但也正是这种待遇,让朝臣们更加确信徽宗有废立之意,也让赵楷更加靠近了那个他可能从未真正觊觎的位置。
宣和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徽宗下诏传位。
消息最先传到了郓王府。
赵楷带着数十人赶往皇宫,试图进入徽宗的寝宫。
据南宋人记载,赵楷“数十人の徒党を組んで皇宮に闖入した”——带了数十人闯宫。
宫门前,值班的是太尉何灌。
何灌佩剑横挡,拦住了赵楷的去路。
赵楷说:“你不认识我吗?”
何灌没有退让。
赵楷退回去了。
这个场景在《宋史·何灌传》中也有印证。
何灌当时提举在京诸司库务,兼掌皇城司的部分警卫职责。
他的职责是守卫宫门,无论面前站着的是太子还是郓王。
赵楷带了数十人闯宫,如果何灌没有拦阻,如果赵楷真的进入了徽宗的寝宫,历史可能会走向另一个方向。
但何灌拦住了他,用的是职务,不是立场。
赵桓即位,是为钦宗。
钦宗做的第一件事,是剥夺赵楷的所有政治权利。
《宋史》记:“钦宗立,改镇凤翔、彰德军。”
从郓王改封凤翔彰德军节度使,表面上是平调,实际上是将他从提举皇城司的位置上撤了下来。
新的职务“主管相州”,相州在河北,远离汴京。
赵楷被逐出了权力中心。
但金兵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
靖康元年正月,金军东路完颜宗望部渡过黄河,包围开封。
完颜宗望派使者萧三宝奴送来的书信中,两次明明白白地提到:“请皇弟郓王赵楷和一员太宰或者少宰级别的大臣到金营中当人质。”
金人点名要赵楷做人质,这件事本身就说明赵楷在北宋政治格局中的分量——金人知道他是徽宗最宠爱的儿子,也知道他在朝中有自己的势力。
钦宗没有派赵楷去金营。
他派了肃王赵枢和少宰张邦昌。
赵枢是赵楷的同母弟弟。
靖康元年闰十一月,金军再次包围开封。
这一次,城破了。
靖康二年三月,金人立张邦昌为帝,国号楚。
四月,金军分两路北撤,携带徽宗、钦宗以及几乎全部皇室成员、后宫嫔妃、朝臣北行。
赵楷在俘虏队伍中。
他当时的身份是郓王,时年二十七岁。
《宋俘记》和《开封府状》记载,赵楷有五位妻妾——朱凤英、裘冶、石家奴、刘三福、石吉祥——以及六个儿子和六个女儿。
这些名字出现在《开封府状》的名单中,那是一份金人命令开封府提供的详细人口清单,每一位皇室成员的姓名、年龄、身份、配偶、子女都被逐项登记。
北迁的队伍在寒风中渡过了黄河。
赵楷与父亲徽宗、兄长钦宗以及其他兄弟一起,被押往金国上京会宁府。
天会六年十二月,金太宗下令将徽宗一行迁往韩州。
韩州在今辽宁省昌图县,当时是金朝内地的一个偏远州郡。
据《宋俘记》记载,迁往韩州时,随行的宋室俘虏只剩下五百余人。
天会八年六月二十六日,赵楷在韩州去世。
距离他被俘北上,不过三年。
时年三十岁。
《宋史》对赵楷的结局只有一句话:“靖康初,与诸王皆北迁。”
没有死因,没有地点,没有时间。
赵楷的卒年,是后世学者从《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和金朝的迁徙记录中推算出来的。
建炎四年,南宋朝廷还在颠沛流离中,没有人有余力去关心一个被俘皇子的生死。
赵楷死后,徽宗继续被迁往五国城。
郑太后在到达五国城后不久去世。
徽宗又活了三年,于绍兴五年死于五国城。
赵楷并非唯一一个被时代碾压的人。
他的同母弟弟赵楫早逝,同母妹妹崇德帝姬、保淑帝姬、熙淑帝姬也都先于靖康之变去世。
母亲王贵妃随徽宗北迁,死在金国。
赵楷的五个妻妾和六个儿子,此后再无记载。
回到政和八年那个闰九月的集英殿。
赵楷站在新科进士的队列中,被从第一名换到了第二名。
殿上群臣或许觉得这不过是皇帝对儿子的一次娇宠,一次小心翼翼的避嫌。
没有人把它当成一个预兆。
《宋史·郓王楷传》的全文极短。
除去封爵和官衔的罗列,关于赵楷本人的描述只有六个字:“好学,工书画,善词章。”
六个字,概括了一个人的全部才华、全部努力,和全部徒劳。
他考了状元,被撤下了。
他掌了禁军,被撤下了。
他离皇位最近的时候,宫门前的何灌拔出了剑。
他离皇位最远的时候,韩州的寒风正吹过他的帐篷。
赵楷死后八百年,有人在开封的旧书摊上找到一册宋代画册残卷,里面夹着一页花鸟小品,落款处有极淡的墨迹,辨认出来是“郓王楷”三字。
画的是霜天木落时的一只寒雀,栖在枯枝上,羽毛蓬松,像是随时要飞走,又像是永远也飞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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