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根本不会长寿。大部分人,活六十、七十,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我叫陈守义,今年六十八,柳河湾的人。三十岁那年起,村里死了人就有人来喊我,喊我去当支客。支客不是道士,也不是和尚,不念经,不管超度,就是替主家把一场丧事从头撑到尾:请人、派活、记账、待客、安排抬棺的八个壮劳力、算好哪天入殓、哪天下葬、哪天做五七、哪天圆坟。三十八年下来,我经手了三百一十七场。这个数字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每一场我都记了账,记在一本红塑料皮的硬壳本子上,封面上印着"工作手册"四个金字,是我一九八七年在大队部当会计时领的,后来一直没还。
账本上每死一个人,我写一行。左边是名字,中间是走的年月,右边是年纪,年纪后面再用小字添上死因。有的死因我写得含糊,比如"老病""亏了气""累垮的",那多半是我也不知道该归到哪一类,或者是家里人不愿意提。到了今年三月,最后一行写完,正好三百一十七。
有一年冬天没事,我把这三百一十七个年纪全都加了起来,用算盘打,打错了两回,第三回才算平。除下来,五十九点四。我不是读书人,但我知道这个数怎么读:也就是说,柳河湾三十八年来死掉的这三百多个人,平均连六十都没到。真正过了八十的,只有七个。过了七十的,四十六个。人最多的一档是从五十六到六十五,一百二十八个,差不多占了三分之一还多。三十岁到五十岁之间走的,有三十九个。不满三十的,二十一个,里头有六个是不到一周岁就没了的,我给他们写年纪的时候写的是"一岁""半岁""三天"。
那六个,我一个都没敢写名字,只写了"某某之子""某某之女"。名字是后来才有的,有的根本没来得及有。
我记事晚,最早的印象是一片白。一九六〇年冬天,我三岁,坐在门槛上,看见我妈把一块红薯皮啃了又啃,啃到最后连皮都咽下去。我爷爷是五九年腊月走的,那年五十二。我奶奶六三年秋天走的,五十六。我爸后来跟我说过一次,说你爷爷不是病死的,是饿的,人到最后浮肿,脸亮得发光,一按一个坑,半天弹不起来。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夏天,坐在院子里抽旱烟,说完就没再吭声,我也没敢再问。
我爸叫陈长水,一九八三年腊月二十二走的,六十一。他抽了一辈子旱烟,年年冬天咳,咳到腊月就躺下了。躺下那天他说要去把院里那棵枣树修一修,我说明年春天再修,他说春天树冒芽了就不好修了。他搬了个梯子靠上去,上了两级,就下来了,说腿软。当天夜里开始喘,喘了七天,第八天早上不动了。那时候还没有什么住院的说法,村里人病重就是躺在堂屋,等着。我爸躺的那七天,我每天坐在他脚头,听他喉咙里像有风箱在拉。他跟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守义,别耽误了地里的冬灌。"
下葬那天落雪。雪不大,落在孝布上就化了,化成一小片深色的印子。抬棺的八个人走在前面,我在后面端着他的牌位。从我们院门口到坟地有一里半路,走了半个钟头。走到一半,我二叔滑了一跤,棺材歪了一下,所有人都停下来,没人说话,等他把棺材重新扛稳。那一刻我脑子里想的不是我爸,是那副棺材够不够结实。寿材是他五十八岁那年自己请人打的,柏木,打了六天,打完他绕着它转了两圈,伸手在棺盖上敲了敲,说:"还行,闷实。"
我妈叫李秀莲,一九九六年八月走的,七十四。她是我们这一门里唯一一个过了七十的女人,村里人都说我家祖坟冒了青烟。她自己不信这些,她说她活这么大是因为一辈子没干过重活——这话不准确,她干过,只是她干的时候没人看见。她最后那两年糊涂,认不出我,把我叫成我弟弟守仁。有一回她清醒,把我叫到床边,跟我说:"我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拖累人。现在我怕的事到底还是来了。"我说妈你说啥呢。她说你别糊弄我,我知道。她走的那天上午还吃了半碗面,下午睡下去,就没再醒。
我弟弟陈守仁,比我小五岁,二〇〇三年走的,五十三。肝上的毛病。从在县医院查出来到断气,四个月零九天。查出来那天医生在走廊上跟我说的,声音压得很低,说的是"晚期,回去吧,想吃啥给他吃啥"。我回到病房,他正坐在床上剥橘子,剥了一半递给我,说哥你吃。我说我不吃,你吃。他就自己吃了,吃得挺香。我站在窗户口,看他在那儿一口一口吃橘子,橘皮的味道满屋子都是,我到现在闻到橘子皮还是心里发沉。
他瘦得最快的那个月,一天掉一斤。到最后他躺在那儿,整个人像一件搭在竹竿上的衣裳。他媳妇哭得站不住,我就替他守夜。有一夜他忽然清醒,跟我说:"哥,我这辈子没干过啥大事,就是没害过人。"我说你这话说得太早了。他说不早,我自己知道。第二天中午他就不行了。他走的时候五十三岁,账本上我写的是"肝病,五十三"。
桂香是我媳妇,王桂香,二〇一一年三月走的,五十九。她比我大一岁,一辈子没进过几回城。她走得很急,急到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不真实。那天早上她在灶屋煮稀饭,我在院子里劈柴。我听见灶屋"咚"的一声响,以为是锅盖掉了,喊了一声没人应,跑进去,她已经躺在地上了,稀饭还在灶上咕嘟咕嘟往外溢,浇灭了火。她眼睛睁着,看得见我,但是说不出话。我把她抱到堂屋的躺椅上,跑去喊人,等我带着人回来,她已经不动了。后来卫生所的人说是脑出血。从她倒在灶屋到断气,一共两个钟头零二十分钟。
她走的那三天,我一件正事都没办成。丧事是我儿子建军请隔壁村的王支客来办的。我自己坐在灶屋里,看着地上那片已经干了的稀饭印子,谁跟我说话我都不理。第三天夜里,我一个人把账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添了一行:王桂香,二〇一一·三,五十九,脑出血。写完之后我看了很久,觉得这七个字太轻了,轻得装不下一个人。可我也不知道还能写什么。后来我明白,账本就是这么个东西,它就是轻,它就是装不下,它只是给活着的人一个交代:这个人来过,那年那月,走了。
今年三月走的那个,叫赵德福,六十六,跟我从小一起在水库边摸鱼长大的。
他从腊月开始就喘,走十步歇三步。我劝他去查查,他说查啥,抽烟抽了一辈子,肺早就黑了,查出来还能换一副?二月里他儿子从浙江回来,硬把他拉到县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肺上有个东西。他儿子在走廊上哭,他自己在病房里跟同屋的人下象棋,下输了还要再来一局。住了十一天院,他自己要求回家,说医院里的饭吃不惯。回家以后他还能坐起来跟我说话,说的是他孙子在义乌开了个店,卖五金,一年能挣二十来万。说到这儿他笑了,露出那口被烟熏黄的牙。
他走的那天是三月十九,早上。他儿子来喊我的时候天刚亮,我过去的时候他已经穿好寿衣了——是他自己年前就买好的,黑布面,蓝里子,放在柜子最底下,用塑料袋包着。他儿子跟我说,我爸腊月里就把这些准备好了,还交代了不要放鞭炮,说孙子要高考,怕吵。
我办这场丧事办得格外慢。我今年六十八了,腿不行,走一趟坟地要歇两回。抬棺的还是那几个年轻人,都是我看着长大的,最小的那个是赵德福的侄孙,二十二岁,扛着杠子还在那儿玩手机。我喊了他一声,他抬头看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兜里了。
下葬那天中午待客,一共办了十九桌。我坐在账房里收礼金,来一个记一笔。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人,随了两百,写的名字我看了半天没认出来,后来问了才知道是德福当年在砖厂一起干过的工友,从贵州赶来的。他说德福这个人实在,有一年他家里出事,德福借给他三百块,那时候三百块是三个月的工钱。他说完就把礼金放下,坐下吃饭,吃了两碗,吃完抹嘴走了。
我看着他走出院子,忽然想到账本上那一百二十八个。他们中间,有多少人是像德福这样的?大概都不差。干活,吃饭,抽点烟,攒点钱,供孩子,等着孩子回来,孩子回来了又走了,然后自己躺下。六十出头一躺下,就再也没有起来。这不是什么特别的事,这就是多数人的事。
我经手的这三百一十七个人里,走得最早的几个,我印象最深。
刘麻子家的大儿子,一九九四年,三十九。在城里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掉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瓦刀。人送回来的时候是用车拉回来的,车停在他家院门口,他妈扑上去,被几个人拉住。刘麻子是个闷葫芦,从头到尾没哭出声,就蹲在墙根底下抽烟,一根接一根,抽了一地烟头。第二天我去安排事情,他跟我说了一句:"守义,你帮我算算,我这辈子是不是做了啥缺德事。"我说老刘你别瞎想。他说我没瞎想,我就是算不出来。
周寡妇,二〇〇〇年,四十七。她男人是九一年在河里淹死的,那年她三十八。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娃,白天在地里,晚上给人缝裤边,一双眼睛熬坏了。她得的是肚子里的毛病,疼了大半年才去查,查出来就已经晚了。临走前她把两个娃叫到床边,说的话我听她邻居转述过:老大你管着老二,老二你不许学坏。就这两句。她闺女那年十二岁,如今在县医院当护士,去年回村见过我一面,还喊我陈伯。
还有大队的会计老周,二〇〇八年,六十五。退休以后天天在村口下棋,赢了就笑,输了也笑。有一天他下着下着,头一歪就倒在棋桌上了。送到卫生所,说是脑溢血,当天夜里走。走之前没留一句话。他老伴后来跟我说,他那天早上出门前还说,晚上回来想吃饺子。饺子她包好了,他没回来吃。
这些人走的时候,年纪不一样,病不一样,可我事后想,有一点是一样的:他们自己都没想到。没有一个人在前一年觉得自己明年就不在了。人不是不想活长,人是根本没往那上头想——总觉得还有明天,还有明年的麦子,还有孙子的学费,还有那顿没吃的饺子。等真躺下了,才知道明天这两个字是有数的。
柳河湾三十八年来活得最长的,是三太爷,八十九,二〇一五年走的。他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长寿"两个字还有点影子的。三太爷一辈子没抽过烟,没喝过酒,天不亮就起来在院子里走,走半个钟头,回来喝一碗白开水,然后吃早饭,早饭永远是稀饭加咸菜。他八十岁那年还能自己上房顶补瓦。他走的那年,村里办了二十几桌,还请了吹鼓手,放了电影——按规矩,七十岁以上走的叫"喜丧",可以热闹。那天晚上放的是《地道战》,小孩子在银幕底下钻来钻去,大人在后面坐着看,谁也没真的看进去。三太爷的孙子坐在我旁边,跟我说:"我爷爷这一辈子,值了。"
值了。这两个字我听过很多回。可我从来没想过,人得活到八十九,才轮得上别人说一句值了。那活到五十九的呢,活到六十一的呢?他们的丧事上没人放电影,没人说值了,只有人在灵前哭,哭完了就去吃饭。吃完饭抹抹嘴,各回各家,第二天照常下地。
去年过年,我孙女小雨从城里回来。她今年十九,在念大学。她跟我视频的时候说:"爷爷,你要活到一百岁啊。"我说我活到八十就够本了。她说不会的爷爷,现在人都能活八十多,新闻上说人均寿命都七十八了。我说小雨,你说的这个数,是最会骗人的一个数。她说咋骗人了。我说你想想,一个村里有一百个人,有一个活到一百,有九十九个活到六十,算下来平均也有六十点四。平均数好看,可那一百岁的是那一个人,不是平均出来的那个人。
她在电话那头笑,说爷爷你还挺懂。我说我不懂,我就是记账记多了。
她没听进去。她才十九,她听不进去是正常的。她从小到大没见过谁家死了人,没见过抬棺,没见过哪个大人倒在灶屋地上。他们这一代人是在"人都能活很久"这句话里长大的,就像我们那一代人是在"人随时会死"这句话里长大的。两拨人说的不是一回事,也讲不通。
我自己呢。今年开春,建军带我去县医院做了一回检查。医生拿着片子看了半天,指着一处跟我说,这里有个东西,要做进一步检查。我问是啥。他说现在还不能确定,让我去市里的大医院。我说行,回来再说。建军在旁边急了,说爸咱下周就去。我说下周不是农忙嘛。他说农忙个啥,你那两亩地一年能挣几个钱。
我没跟他吵。后来我也没去市里。倒不是我不怕,是我心里有一本账。我见过太多人从"进一步检查"开始,然后是住院,然后是化疗,然后是头发掉光,然后是人瘦成一把,然后是我去给他家办丧事。这个过程我看了三百一十七遍。我不怕死,我是怕这个过程。怕建军请假,怕小雨从学校赶回来,怕桂香走的时候那碗溢出来的稀饭,再重演一遍,只不过换个人躺在那儿。
我今年六十八。按柳河湾三十八年的账算,我已经活过了三百多个人里的绝大多数。六十八,在这本账上排在靠后那一档,属于村里人嘴里"有福气"的那一种。我知道这话听着不近人情,可这就是事实:在我们这儿,人活到六十八,是赚的。我爸六十一,我妈七十四,我弟五十三,桂香五十九。他们一个都没赶上我。
上个月我把自己的寿衣也买了。跟德福一样,黑布面,蓝里子,放在柜子最底下,用塑料袋包着。我还跟建军交代了几句:不要放鞭炮,火化了直接埋,不要请吹鼓手,不要办酒席,来的人吃碗面就行。建军听着听着眼圈红了,说爸你说这些干啥。我说我不说,到时候你不知道,就得乱。他说你能活到九十。我说我不跟你争这个。
我还在账本最后留了一行。名字写好了:陈守义。年月那一栏空着,年纪那一栏空着,死因那一栏也空着。我写字的时候手有点抖,"义"字最后一笔拉出去老长。写完我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跟三十八年来一样。
有时候我把这本账拿出来翻。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全是名字。有的人我连样子都想不起来了,可我一看年纪,就能想起那年的天气、那口棺材是谁抬的、那天办了多少桌。三百一十七个人,加起来是一本不厚的册子,一双手就能托住。可这三百一十七个人,是三十八年的柳河湾。是三十八年里所有在灶屋煮过饭、在地里弯过腰、在门口坐过、在路上走过的人。他们大多数没留下什么。院子里那棵树也许还是他们栽的,墙上的某个钉子也许还是他们钉的,过几年树砍了、墙塌了,就什么都不剩了。
我合上本子的时候想过一个问题:人到底能活多久?我看我这本账,答案一点也不浪漫。大部分人,就是六十、七十。到这儿为止。能过七十的,是少数;能过八十的,是极少数;能过九十的,一个村几十年出不了一个。所谓的"长寿",在账本上就是那七个名字,孤零零的七个,夹在三百一十七行中间。
所以我们这儿的老人,谁家要是出了个七十多的,人家就会说一句:你家祖坟冒青烟了。这句话我从小听到大,小时候听着觉得是句吉利话,现在听着,觉得它其实是一句很实在的话。它不是在夸人,它是在说一件事:活到这个岁数,不是你挣来的,是运气。
我不忌讳说这个。真要说有什么愿望,我也不求活到一百。我只求到时候走得快一点,像我妈那样,上午吃了半碗面,下午睡下去就别再醒。别躺在堂屋里等七天,别让喉咙里拉风箱,别让建军请假请到被领导骂,别让小雨从学校哭着赶回来。其余的,我不挑。
今年夏天格外热。我每天傍晚搬个小板凳坐在院门口,看路上来来往往的人。有人骑电动车过去,有人牵着狗过去,有人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这些人里头,有年轻的,有上岁数的,有跟我差不多的。我看着他们,心里有时候会冒出一个念头:这路上走着的人,六十年以后一个都不在了。不光是他们,我也不在,我孙子也不在。这条路还在,树还在,房子还在,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心里并不难受。就是觉得清静。
前两天德福的儿子来找我,说他妈一个人在家,让我有空过去坐坐。我去了。两个老人在院子里坐着,他说一句,我说一句,说的大多是死人。谁哪年走的,走的什么病,走的时候多大,丧事办得怎么样。说着说着,两个人都笑了,说咱们这把年纪,聊来聊去全是这些。我说那还能聊啥。他说也是。
临走的时候他送我到门口,说了一句:"守义哥,咱俩这岁数,能再坐五年就是赚的。"我说是。五年。我心里算了一下,五年以后我七十三,他七十一。按账本上的数,我们俩能坐满这五年的机会,大概一半一半。
一半一半。这个数,我算了三十八年,早就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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