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把化粪池挖我家门口,我没闹,买20斤生姜,三个月后他求我
我叫孙茂才,今年五十一,山东临沂人,在沂水那边一个村里住。我家在村东头,宅基地是老辈留下来的,三间正房加一个院子,院子门口往东有一溜坡地,两分多,是我家的自留地,这些年我一直种点菜。
我东边的邻居叫王德发,比我小两岁,四十九。我们是隔一道墙的邻居,从小一块儿长大,小时候还一块儿下河摸鱼。可这些年我们两家不怎么走动,原因说起来也简单:他爹跟我爹当年为半分地的事闹过,到了我们这一辈,谁也不先开口。
去年四月初,出事了。
那天我在家,听见外头有挖土的声音。我出去看,王德发雇了两个人,在我家门口东边那个坡地上挖坑。我走过去一看,那个坑离我家大门口不到四米,就在我那两分自留地的边上。
我说德发,你挖这个干什么。
他说挖化粪池。
我说你挖化粪池挖我家门口干什么。
他说这不是你家的地,这是集体的荒坡。
我说这道坡地是我家的自留地,八十年代分的,我种了三十年菜,我爸那辈就种着。
他说那你去查账。
我说行,我去查。
我当时心里是火的。我那股火憋在胸口,我手都抖。我今年五十一,我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我在村里是个闷人。可那天我站那个坑边上,我脑子里全是打架的念头。
我老婆在后面拉我,说茂才你别,你别动手。
我没动手。我转身回家了。
我今天把那天我为什么没闹,说清楚。我不是怂,我是知道闹没有用。我们村这种事我见得太多了:两家吵起来,村里调解,调解不成,打一架,伤了人,派出所来,最后两败俱伤,那个坑还在那儿。吵三天,不如一张纸。
我那天回家以后,做了四件事。这四件事,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串决定。
第一件,查地。
我第二天去了村委会,找了村会计。我说老李,你把八几年的自留地台账给我调一下。老李翻了半天,翻出一本旧账本,纸都黄了。那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村东头坡地,东至王姓宅基地西界,西至孙茂才门口,面积二分三厘,承包人孙茂才。
我拿手机拍了照。我拍了三张:一张是封面,一张是那一页,一张是我拍的时候老李在旁边。
我又让他给我出了个证明,写了这个地块四至,盖了村委会的章。老李问我干啥,我说留个底。
第二件,取证。
我从那天起,每天拍。我买了个便宜的手机支架,我在我家门口的香椿树上绑了个旧手机,对着那个坑。我拍了三个月。
我拍到了什么?我给你们数。
四月十五号,下小雨,坑里的水漫出来,顺着坡往我家门口流,流到我家门口那块水泥地上。
五月二号,天热,坑边上全是苍蝇,我数了一下,落在我家院墙上的,一片能有几十只。我家孙女那年四岁,在我家住,她出门我得抱着她快走。
五月二十号,我家的井——我家里有口压水井,就在院子西边,离那个坑十几米。我那井水,从五月开始有味道。我打上来的水,放一会儿,水面上有一层东西。我不敢喝了。
六月,我老婆在院子里晒被子,收被子的时候被子上落了苍蝇,她哭了。
我把这些都拍下来了。我还做了一件事,我买了一个本子,每天记:日期、天气、气味程度、苍蝇情况、有没有外溢。我记了七十多条。
第三件,走程序。
我先去了村委会,找了村支书。我说支书,德发那个化粪池挖在我家门口四米,渗到我家井里了,您给调解一下。
支书去看了,回来跟我说,说茂才,我说了他两句,他说那地是集体的。我说我有台账。支书说那你们两家的事,我也难断。
我说那我去镇上。
我去了镇上,找了农办。农办的人听完,跟我说了一句话,说老孙,农村改厕这个事,是有规范的。他说化粪池不是随便挖个坑就行,要做三格式化粪池,要防渗,要离水井和住宅有距离。他说他这个,肯定不合规。
我又打了12345。我在电话里说了情况,说了地点,说了时间。我说我不是要谁倒霉,我是要这个东西按规矩来。
我打完,留了个工单号。
我又跑了一趟县里的环保部门,人家给我指了个路,说这个属于农村生活污水和改厕的范畴,主体在农业农村局和镇政府。他们也记了。
第四件,就是生姜。
这一件,是让我后来占了理、也占了实惠的一件。
我那两分自留地,被他那个坑占了一角,剩下的那一溜,正好在坑的下坡方向。也就是说,他那个坑里渗出来的水,往哪流?往我这块地里流。
我四月底去了一趟集市,买了二十斤生姜种。我们这边种姜的多,我买的是那种带芽的姜种,一斤三块八,二十斤七十六块。
我把那二十斤姜种,全种在那块地上了。就种在坑的下坡那一溜,种了三垄,一垄二十来米。
我老婆说你疯了,那地都臭了,你种什么姜。
我说你等着。
我为什么种姜?我说说我心里那点算盘。
第一,生姜是个喜肥的东西。它要肥,要大水大肥。他那个坑渗出来的那些水,对菜是灾,对姜反倒是肥。我把这块地利用起来,我不白等着。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这块地是我的,我种了东西,这就是青苗。将来谁要动这块地,他要赔我的青苗,他得跟我商量。我种上姜,这块地的权属就活了,不再是"荒坡"两个字能打发的。
第三,姜这个东西,它长得怎么样,是能说话的。我把这块姜从头到尾拍了照,四月的、五月的、六月的、七月的,一垄一垄拍。
到了七月,那片生姜长起来了。长得什么样?我说给你们听:别人家的姜,一垄一个样子,齐整。我这块地里的姜,靠近坑那一头,长得又高又壮,叶子黑绿,比另一头高出一大截;离坑远的那一头,矮,叶子发黄。
这个差别说明了什么?说明靠坑那一头,土里的氮太多了。那些水渗下来,把这个地给烧了——不是烧,是肥过了头。
我请了我们县农技站的一个技术员来看,是我儿子的同学。他来了,蹲在那儿看了半天,挖了两棵出来看根,又取了土样。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说茂才叔,这个土,明显是被粪水泡过的,这个证据你留好。
他给我出了个东西,写在纸上,签了字。
七月中旬,生姜能收了。我那三垄姜,一共收了四百多斤。我卖了三百斤,一斤六块二,卖了一千八百六十块。剩下的我留着,送了亲戚一些,自己腌了两大坛。
我那二十斤姜种,七十六块,变成了一千八百多。
我说完我这四件事,说说王德发那边出了什么事。
七月下旬,我们村开始搞整村改厕。这是上头的政策,家家户户的厕所要改,要建三格式化粪池,要接入管网,验收合格有补贴。
村里开了会,会上点了几个重点整改的户。第一个就是王德发。为什么?因为他那个坑,被我投诉过三次,工单有记录,镇上和村里都知道。镇上的人来村里看的时候,站在那个坑边上,皱着眉头说了句,说这个不行,这个得拆。
更要命的来了。
改厕要挖沟埋管。那个管网的走向,从村东头往西走,必须经过我家门口那块坡地——就是我种姜那块。图纸画出来了,施工队都进村了。
施工队的队长来找我了。他拿着图纸,说老孙,这个沟得从您这块地里过,得挖一条三十公分宽的沟,一米二深,大概二十米长。
我说那沟从我姜地里过?
他说对,就那儿。
我说我不同意。
他说老孙,这是集体的工程。
我说集体的工程也不能白挖我的地。我说这块地是我的,我有台账,我有村委会的证明。我说这地上现在有青苗,四百多斤姜的长势,你要挖,你先赔青苗。
他说那赔多少。
我说我不跟你谈,你找村里,你找王德发。
事情卡住了。卡了三天。
第四天晚上,王德发来我家了。
他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拎着两瓶酒,还有一条烟。他没进屋,他站在门口。
他说茂才哥。
我出来,站在院子里,没让他进来。
他说茂才哥,我那个池子,镇上要我拆。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要是不拆,我这改厕的补贴拿不到,还得被通报。他说明年我儿子要结婚,我这脸上过不去。
我说那你挖的时候怎么不想。
他低着头,站了半天。他说茂才哥,我那时候是昏了头。他说我跟你实话实说,我挖那儿,是因为我自己院子里没地方,我图省事。他说我不是故意恶心你。
我说你不是故意,你就是没把我放在眼里。
他说对。他说我没把你放在眼里,我错了。
我说德发,我今天把话说清楚。我不是要你倒霉,我要的是三样东西。
第一样,你那个池子,按规矩重建。三格式的,防渗的,位置挪到你家院子外头西边的空地上,离我家门口至少二十米,离我那口井三十米以上。镇上有标准,你按标准做,做完让镇上验收。
第二样,被泡过的土。我那块地,靠坑那半截,土已经坏了。你要把那半截的表土换掉,换一尺厚的新土,土你自己拉。
第三样,写个字据。写清楚以后你家的生活污水和粪便,一律不许往我家这个方向排,不许往那块地上渗。字据一式两份,村里见证。
我说完这三样,他一句话没说,点了头。
我说还有一样,是给施工队的。我说那沟从我地里过,我同意,可青苗得赔。我那片姜,你挖掉多少,按市价赔。我说的市价是六块二一斤,我有收购的收据。
他说行。
我顿了一下,说了第四句。
我说德发,你那个池子拆的时候,那个坑底的污泥,你别乱倒。你倒哪儿我不管,你不能倒在我这块地上,也不能倒在下头的沟里。那个东西,倒哪儿哪坏。你要是不会处理,你去问镇上,镇上有说法。
他说我问。
事情就这么办了。
八月,他的池子拆了,新的建在他家院子外头西边。九月,村里的管网从我家那块地过,施工队赔了我八百二十块的青苗钱。十月,镇上来验收,合格。
我那块地,他拉了两车新土,把坏的那半截换了。我今年春天在那块地上重新种了姜,种了三十斤姜种。
我今天说这个事,不是要显我能耐。我是想跟跟我一样的人说几句。
第一句,农村里的事,嗓门大没有用,纸有用。
我这三个月,一句难听的话没跟他说过,一次架没打过,连脸都没红过。我把力气全花在了三样东西上:台账、照片、工单号。这三样东西不吵不闹,可它们比吵十次都硬。到最后一锤定音的,不是我,是那本八几年的旧账本,是我手机里那七十多条记录,是那个12345的工单。
我们现在的人,一有事就想闹,想吵,想找人评理。我告诉你,评理的人最怕你没有东西。你空着两只手去,人家只能和稀泥。你带着证据去,人家就有依据断。
第二句,别让地荒着,地上要有东西。
我种那二十斤姜,是我这辈子最划算的一笔买卖。它不是为了那点钱——虽然一千八百块不少。它是为了让那块地"活着"。一块地上有青苗,谁动它都得跟你说话。一块荒地,谁都能说它是无主的。
我们农村人,好多地荒着,荒了十年二十年,到最后地是谁的都说不清了。你把地种上,种什么都行,那是你最实在的证明。
第三句,也是我最想说的:别把事情做绝。
我到最后为什么同意那条沟从我地里过?因为那是全村的改厕工程,我要是死咬着不让,整个村验收过不去,我一家得罪一村人。我要的只是我该要的:我的地、我的青苗、我家的清净。这三个我拿到了,剩下的我让。
我那天跟王德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德发,你那个池子建好以后,你要是缺人手,你来找我,我帮你挖。
他愣住了。他说茂才哥,你还帮我?
我说我帮你,可你得按规矩来。我说咱们两家是隔着一道墙的邻居,这道墙得站一百年,你这辈子我这一辈子都得从这道墙边上过。我今天把事做绝了,这墙就成一堵仇了。
他听完,眼圈红了。
他那个池子建的时候,我去了两天,帮他挖了土方。今年春天他帮我把那两分地翻了一遍,用的是他家那台小旋耕机,没收我钱。
我今年五十一,我跟我老婆说,我说这事我办得值。
她说你也没闹啊。
我说我没闹,我种姜去了。
她说你那姜呢。
我说卖了,买了一千八百六。我拿这钱给我孙女买了一辆自行车,还剩下八百多,我存着了。
我们村现在还有人问我,说茂才,你当初怎么忍得住的。
我说我不是忍。我说我一抬头就能看见他家那个烟囱,我一出门就得从他家门口过,我忍什么?我要做的是让这个事有个结果,不是让它变成仇。
忍是憋着,憋着的人最后是自己生病。我这个不是忍,我这个是走。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他没路走了,他自己回来找我。
我今天把这事写出来,是因为我觉得,我们这些住在一个村里、一栋楼里的人,太多事是可以这么办的。
你有理,你就把理变成纸;你有地,你就让地上有东西;你要结果,你就别先喊,先做。
三个月不长。三个月,二十斤姜能长成四百斤,一个坑能被拆掉,一个不肯低头的人能站在你家门口叫你一声哥。
我今年五十一,我那块地里今年种的姜,上个月我去看,长得挺好。靠近原来那个坑的那一头,今年长势跟另一头一样齐了。
土换过来了,地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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