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七号下午，乐清湾的潮水退到了最低点，乌礁滩上围了一群人。海风夹着咸腥味灌进鼻腔，晒了一整天的滩涂还在冒着热气，可靠近那条海鳗的人，一个一个后背发凉。人群中间躺着一条足有四米长的海鳗，灰黑色背脊泛着冷光，肚子胀得发白。几个后生按住鱼头，有人提着剪刀从鳗鱼尾部开始往上剪。刺啦一声，鱼肉翻开，一股说不出来的闷臭味道冲出来，好几个人当场干呕。

周老海就是上午出的事。他六十三岁，在这片滩上赶了四十年海，潮汐表烂在肚子里，从来不用看。那天早上天还没亮，他老伴桂花就骂他，说老骨头一把还往乌礁洞那边跑。周老海嘿嘿笑着，把黑色手电筒往腰带上一别，提上铁锹就出了门。他说傍晚回来吃望潮炒咸菜，谁能想到，这一走就再没回来。

乌礁洞在滩涂最南边，一块黑礁石底下有个深不见底的洞。老辈人讲那洞通着海底，涨潮时往外冒白沫，退潮时往里吸凉气。平时没人敢靠太近，只有周老海不信邪，隔三差五去那边挖海货。那天中午十一点半，村里后生刘小东正蹲在不远处捡泥螺，亲眼看见周老海弯着腰在礁石边抠海螺。刘小东说，他突然听见一阵咕嘟咕嘟的水响，那条海鳗像根黑绳子一样从洞里蹿出来，一口咬住周老海的腰，硬生生把人拖进了水里。水花翻了两下就没了，只留下一串气泡。

刘小东跑回村喊人的时候，腿都是软的。等大伙赶到乌礁滩，周老海那只左脚胶鞋和铁锹整整齐齐摆在礁石上，鞋头朝里，鞋跟朝外，像有人脱下后特意摆正的。而那条海鳗就在浅水区里慢慢转圈，肚子鼓得圆溜溜的，看到人也不跑。几个年轻后生壮着胆子，拿鱼叉和网兜围上去，费了老大的劲才把它拖上岸。

剪鳗鱼的是村里卖鱼的老王。他手里的剪刀平时用来剪鱼鳃，刃口磨得发亮。老王从鳗鱼尾部下剪子，一路往上推，鳗鱼皮又厚又滑，剪到中间的时候，剪刀卡住了。一个后生伸手进去掏，摸到一个硬邦邦的圆筒，冰得人手心发麻。等把那东西从鳗鱼肉里拽出来，人群忽然静了。

是周老海的手电筒。

虎头牌，黑色塑料壳，尾盖拧得紧紧的，挂绳孔里穿着一截红绳子。这手电筒周老海用了二十多年，赶夜海全靠它照路，整个村的人都认得。可此刻手电筒亮着，光不是从灯头照出来的，而是从尾盖那个挂绳孔里射出来的，细细一束白光，直直打在沙地上，照得沙子上的纹路清清楚楚。

在场的人头皮都炸了。后生把手电筒翻过来想关掉，可开关按下去，灯头亮了，尾盖的光灭了；再按一下，又换过来，灯头一灭，尾盖又亮了。就像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故意跟他较劲。刘小东站在人群后面，脸白得不像话，嘴唇哆嗦着说，这手电筒他见过，周老海白天腰里别着，晚上枕头边放着，从没见它从尾盖亮过。

后来又有人把鳗鱼肚子整个剪开，里头的肠肚全翻出来，只有那把手电筒和几坨半消化的鱼虾，没有周老海的衣裳，没有骨头，连一滴血都没有。四米多长的一条鳗鱼，摊在石滩上像一扇门板，可周老海就那么没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当天晚上，村里好几户人家出了怪事。周老海家堂屋那台老座钟，比他岁数还大，几十年走得稳稳当当。那天夜里十一点整，钟声当当响了十一下，可指针却停在十二点。摆锤本来是左右摆的，不知怎么变成了前后摆，像有人在钟肚子里把方向调了个个儿。周老海的儿子周小海想拆开看看，掀开钟罩，又不敢碰，他说一靠近那台座钟，耳朵里就像灌了海水一样嗡响，后脖子一阵一阵发凉。

刘小东家的电子钟也变了。显示屏上的数字全成了反的，六变成九，三变成朝右开口。他把电池抠了又重新装上，还是一样。到了后半夜，村里好些人听见屋外有脚步声，鞋底拖着地，一步、一步，从村口方向往乌礁滩走，像是有人倒着走路。谁也不敢开门看，只有几条狗对着黑乎乎的滩涂叫，叫到一半又夹着尾巴躲回窝里。

第二天天亮，有人壮着胆子又去了乌礁滩。那条被剪开的鳗鱼还躺在石滩上，可鱼身整个翻了个面：原本灰黑色的背脊朝下，白花花的肚皮朝上。更吓人的是，昨天被剪开的肚皮已经合拢了，只留下一道细细的白线，像伤口自己长好了一样，连一点剪过的痕迹都看不出。

周老海的老伴桂花把手电筒带回了家，放在堂屋桌上，谁也不敢动。白天那手电筒安安静静的，到了晚上十一点整，尾盖准时亮一下。桂花把它塞进柜子里锁起来，锁了也没用，到点柜门缝里照样漏出一道白光，照在对面墙上。有胆大的人看过，说那道光照出来的影子是反的：人站在光前面，影子不在身后，在你身前，像另一个你站在墙里看着你。

后来几个月，周老海还是没找到。有人说他被潮水卷走了，有人说他掉进乌礁洞里了，可那把手电筒还在老周家柜子里锁着，每天晚上十一点，柜门缝里的光准时亮起来。乌礁滩再也没人敢去，赶海的人都绕着走。只是偶尔有渔船夜里经过那片海域，船上的对讲机会突然滋滋响，传出一阵像人倒着喘气的声音，断断续续，分不清是潮水还是别的什么。

潮水还是每天涨，每天退。乌礁洞的洞口还是老样子，退潮时往里吸凉气，涨潮时往外冒白沫。可没人说得清，那天下午从鳗鱼肚子里拽出来的，到底是一把手电筒，还是周老海留在世上的一道影子。

注：本文为文学虚构创作，所有情节为艺术演绎，不对应现实真人真事，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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