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公主岭市,王亮守在殡仪馆值班室里,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他的手停在半空,先看了一眼屏幕,才慢慢接通。对旁人来说,这只是一个普通电话;对他而言,铃声一响,往往意味着又有一个家庭失去了亲人。
灵车停在医院后门,车身低调,常年保持整洁。王亮的工作并不复杂,却很少有人愿意靠近:接到通知后出车,到医院、乡村或事故现场接回逝者,再将其平稳送往殡仪馆,完成登记和交接。
两年之内,他接送了2000多名逝者。数字写在记录本上,冷冰冰的,没有哭声,也没有家属的喊叫,可每一趟车背后,都是一段突然中断的人生。
王亮说过一句很朴素的话:“救护车上的哭声,是盼着人回来;灵车上的哭声,是知道人回不来了。”这两种哭声,他都听过,区别却一直扎在心里。
值班室有一块白板,写着出车地点、逝者姓名和遗体存放柜号。每次回来,王亮都要逐项登记。有人以为这份工作只是开车,其实司机还要核对手续、协助搬运、检查车厢,并在途中保持车辆平稳。
工资并不算高,基本收入只有两千多元,出车还按距离计算。市区一趟几元,远途稍多一些。按理说,出车越多,收入越高,可王亮最怕的,偏偏就是电话响起。那意味着又有人死亡,又有人要面对无法接受的事实。
刚接手这份工作时,他也害怕。夜里值班,他把楼道和厕所的灯全部打开,躺在床上盯着手机,既盼着时间快点过去,又担心铃声突然响起。
有一次,他接到通知,赶往一处偏远村庄,接回一名因暴力案件去世的人。家属没有跟车,而是自行前往殡仪馆。车厢里只剩下王亮和逝者,冬夜道路昏暗,积雪压在路边,后视镜里看不到其他车辆。
按照规定,他还要不时观察后厢,防止遗体固定装置松动。那段一个多小时的路程,他开得很慢。不是因为技术不熟,而是不敢快,也不能快。逝者已经没有选择,司机更不能让这段路出现新的意外。
回到殡仪馆后,王亮没有马上下车,坐了片刻才推门。他后来找到一个办法:把逝者当成仍能听见的人,轻声说几句话,劝他们下辈子照顾好自己。有人觉得这做法奇怪,他却认为,这既是给自己的安定,也是对逝者的尊重。
真正让他难受的,不是所谓的“怪事”,而是事故现场。雨雪季节,道路湿滑,交通事故增多。一次面包车发生严重碰撞,多名乘客遇难。王亮赶到现场时,车辆已经严重变形,现场情况让这个干了不久的司机当场干呕。
他见过亲兄弟因几百元钱反目,也见过吸食毒品后伤害亲人的案件。还有一些无人认领的遗体,长期停放在殡仪馆。家属有的悲痛欲绝,有的沉默冷淡,反差很大。死亡面前,人性并不总是按照常理呈现。
但王亮最不愿接送的,是年幼的孩子。
一次,车停在医院门口,一名父亲抱着被褥走出来,里面是突发疾病离世的孩子。书包、玩具和衣服,被家人整齐放在孩子身边。父亲反复抚摸孩子的脸,母亲和姐姐站在旁边哭泣。
灵车刚启动,孩子父母便跪在地上呼喊。王亮没有催促,只把车速降下来。他后来对人说:“我有孩子,遇到这种情况,心里过不去。”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比许多激烈的哭喊更沉。
职业带来的隔阂,也落到了王亮自己身上。他常穿黑衣,车里备着白手套,路人见到灵车往往绕开。车辆清洗同样麻烦,冬天污渍凝结,夏天异味明显,有些店铺不愿接手,他只能自己冲洗、擦拭。
亲友聚会他少参加,家中有喜事,往往只托人送礼。过年轮到值班时,他也很少把车开回家,担心邻居议论,更不愿让家人承受额外的目光。
王亮并非一开始就选择这条路。他高中毕业前后离开学校,后来参军,退伍后进过钢厂。工厂改制,他失去工作,又做过司机,因颈椎问题离职。辗转之下,他被安排驾驶殡仪车。
家人起初不理解,认为这份工作“不体面”。王亮给自己定了一个月的适应期,没想到真正坚持下来。日子久了,他发现这份工作虽然冷清,却不能缺少。有人总得开车,有人总得登记,也有人总得在家属最无助的时候搭把手。
夜班漫长,王亮曾通过手机与人聊天,慢慢认识了许多愿意听他说话的人。他从不展示事故现场,也不拍摄逝者,更不会泄露家属隐私。有人询问细节,他只回答:“该保留的,是尊严,不是猎奇。”
电话又响了。
王亮拿起外套,检查车门、担架和固定带,关掉值班室的灯,走向那辆停在后门的黑色商务车。记录本上,新的出车信息还空着,等着他回来填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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