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4年的濮阳城外，秋雨把黄土路面泡成了泥浆。
一匹浑身泥泞的赤色战马从燃烧的营地中奔出，马上那人左手掌还带着灼伤的焦痕，身后却传来马蹄踏水的闷响，越来越近。
一支十余骑的追兵正沿着青州兵溃散的脚印急追不舍。
马背上的逃亡者来不及回头，但他很清楚，追在最前面的，是吕布麾下的骑都尉，一个雁门马邑出身的年轻人，手中的长戟在雨幕中泛着冷光。
这一年，追击者二十五岁。
这就是后来被江东百姓用来吓唬啼哭小儿的名字的主人。
张辽，字文远，雁门马邑人，本姓聂，是西汉那位策划了马邑之围的商人聂壹的后代，家族因避怨而改姓张。
他的前半生就像一件被反复转手的兵器，从丁原到何进，从董卓到吕布，最终在吕布覆灭后归入曹操麾下，成为曹魏五子良将中最令孙权胆寒的那一个。
马邑坐落在管涔山东南、吕梁山东北、恒山西北，是大同盆地西南边缘的一座小城。
在东汉，这里属于并州雁门郡，北面是游牧民族的牧场，南面是太原盆地的门户。
边郡的风沙和烽火锤炼出了当地彪悍的民风，也锤炼出了张辽过人的武力。
少年时他便被举为郡吏，并州刺史丁原看中了他的勇武，召他为从事，命他率兵前往京都洛阳。
那是中平六年，公元189年。
四月，汉灵帝驾崩，大将军何进召丁原率兵入洛，张辽跟随前往。
何进又派他回河北募兵，他带回了一千多人。
可等他重返洛阳时，何进已经被宦官杀死，京城的局势天翻地覆。
并州牧董卓入京，吕布杀丁原，洛阳换了主人。
张辽带回来的兵卒，连同他自己，都被裹进了董卓的军中。
三年后，初平三年四月，董卓被司徒王允和吕布合谋诛杀。
六月，董卓旧部李傕、郭汜反攻长安，吕布战败东逃，张辽跟随吕布一路辗转，最终来到了徐州。
建安元年，吕布击败徐州牧刘备，自领徐州牧，二十八岁的张辽被任命为鲁相。
一年后，他又领了北地太守。
从建安二年到建安三年，张辽的名字在史书上留下的墨迹都带着血腥气。
吕布与刘备的关系在盟友与敌人之间反复摇摆，最终在198年兵戎相见。
《英雄记》记载了这一战的结局：“布由是遣中郎将高顺、北地太守张辽等攻备。
九月，遂破沛城，备单身走，获其妻息。”
刘备在小沛苦心经营的兵马在张辽和高顺的联手攻击下土崩瓦解。
沛城被攻破时，刘备连妻儿都顾不上，独自骑马逃命。
在追兵的铁蹄下，那个日后将在成都称帝的汉室宗亲，只是一个狼狈奔逃的败军之将。
这一年，张辽二十九岁。
命运的转折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同年十二月，曹操在下邳包围了吕布。
吕布曾经让曹操吃尽苦头的并州铁骑，这一次没有能够救他。
下邳城破，吕布被缢杀于白门楼。
张辽率吕布军余众归降，曹操拜他为中郎将，赐爵关内侯。
从濮阳城下追得曹操“坠马，烧左手掌”的敌将，到站在曹操帐下听令的中郎将，张辽用了不到四年的时间完成了身份的转换。
那个曾让他在战场上差点抓住的人，现在成了他的主公。
曹操没有计较濮阳的旧恨，他看重的是张辽身上那种几乎无可替代的东西：一个出身并州、精通骑战、能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独当一面的先锋之才。
张辽加入曹军阵营后，第一场证明自己的战役来得很快。
建安五年（200年），袁绍派大将颜良进攻白马。
曹操亲率大军救援，命张辽与关羽同为前锋。
这一仗，关羽在万军之中刺颜良于马下，白马之围得解。
但张辽的贡献同样不容忽视，他与关羽并肩率军击破了颜良的部队。
之后官渡之战袁绍主力溃败，曹操派张辽平定鲁国诸县，扫荡袁绍在兖州一带的残余势力。
张辽的军事才华，在曹操麾下得到了彻底的释放。
建安六年（201年），张辽与夏侯渊围攻东海郡的昌豨。
围攻数月，粮秣将尽，众人商议退兵。
张辽却对夏侯渊说出了自己的判断：昌豨每次巡视围城军情时都盯着我看，他士兵射出的箭越来越少，说明他心里犹豫，不想力战。
我请求去试探一下他。
于是张辽派人向昌豨传话：“曹公有命令，让张辽来向你传达。”
昌豨果然下山与张辽对话，张辽便说曹公正以德怀四方，先归附者受大赏。
昌豨答应投降。
张辽单身上三公山，进入昌豨家中，拜见他的妻子儿女。
曹操后来责备张辽：“莽然只身赴敌巢穴，这不是大将所为。”
张辽答：“凭着明公达于四海的威信，我拿着圣旨，昌豨必然不敢害我。”
六年后的白狼山之战，是张辽一生中最具决定性意义的时刻之一。
建安十二年（207年），曹操北征乌桓，目的是一举肃清袁氏残余势力和北方外族威胁。
八月，曹军登上白狼山，突然与乌桓主力遭遇，敌军数量众多，而曹军主力尚未集结完毕。
曹操登高观察敌阵，发现乌桓阵型不整，当即把自己的麾旗授予张辽，命他为前锋冲击敌阵。
从史料记载来看，这一战张辽“临时持麾”，也就是说曹操在那一刻把自己的指挥权全权交给了他。
《三国志·武帝纪》记载：“公登高，望虏阵不整，乃纵兵击之，使张辽为先锋，虏众大崩，斩蹋顿及名王已下，胡、汉降者二十余万口。”
张辽率轻兵冲击乌桓骑兵，一战斩杀乌桓单于蹋顿，二十多万胡汉降者归附曹操。
经此一役，北方边疆的乌桓势力被彻底消灭。
从曹操手中接过那面麾旗的瞬间，张辽不再是那个在濮阳城外追击他的敌将，而是他麾下最锋利的那把刀。
白狼山之后，张辽逐渐从骑兵将领成长为独当一面的统帅。
此后十余年间，他随曹操征荆州、战孙权、讨陈兰梅成，几乎每一场关键战役中都能看到他的身影。
曹操对张辽的信任，在合肥布防上体现得最为充分。
建安二十年（215年），曹操西征汉中的张鲁。
临行前，他给合肥守军留下了一道密函，封面上写着“贼至乃发”。
合肥的驻军由三位将领统领：荡寇将军张辽、折冲将军乐进、裨将军李典，加上护军薛悌。
这三位将领之间的关系非常微妙。
《三国志》记载：“三将素不相睦。”
张辽与李典之间尤其有过节，两人在之前的战事中积怨颇深。
曹操很清楚这一点。
他留下的密函内容简短而决绝：“若孙权至者，张、李将军出战；乐将军守，护军勿得与战。”
让两个关系不睦的将领一同出城迎战，让持重的乐进守城，这是曹操精心设计的人事安排。
孙权果然来了。
这一年八月，他亲率十万大军围攻合肥。
曹操的密函被打开，上面只有一句话。
城中七千守军面对十万吴军，兵力悬殊到了令人绝望的程度。
诸将纷纷质疑这个命令。
张辽站出来说了一段话，大意是：主公远征在外，等他的救兵赶到，吴军早就把我们打败了。
所以密函的意思，是要我们在吴军尚未完全集结的时候主动出击，挫其锐气，然后才能守住城池。
成败之机，在此一战，诸君何疑？
李典被张辽的决心打动，当即表示全力支持。
两人之间多年的嫌隙，在这一刻被放下。
当晚，张辽从七千守军中挑选出八百名敢死之士，宰牛犒飨，准备次日凌晨的突袭。
凌晨时分，张辽披甲持戟，率先冲入吴军尚未布置完成的营阵。
他亲手杀数十人，斩两名吴将，一边冲杀一边高呼自己的名字，一直冲到了孙权的帅旗之下。
孙权猝不及防。
十万大军的主帅面对一支八百人的突击队竟然惊慌失措，身边的亲兵完全无法抵挡张辽的攻势。
孙权仓皇退到一座高丘之上，手下的中军将士手持长戟排成密阵，将土丘围了十几圈。
张辽冲到土丘之下，大声喊要孙权下来出战。
孙权不敢应战，只敢在高丘上观望。
等到吴军从最初的混乱中回过神来，层层包围上来。
张辽杀出一条血路，带着几十骑突围而出。
突围之后，他听到被围的将士在喊叫，又返身杀入重围，把剩下的弟兄们一个个救了出来。
从清晨杀到中午，八百人在十万大军中杀进杀出，如入无人之境。
吴军士气崩溃，合肥守军却因此士气大振。
孙权围城十余日，始终无法攻克，只得撤军。
但他撤退的方式给了张辽第二次机会。
吴军大部队已经撤到逍遥津南岸，孙权和少数将领还在北岸巡视。
张辽在城楼上看到这个情况，立即率步骑出城追击。
逍遥津上的木板桥已经被曹军破坏。
孙权纵马欲过，马匹却停在断桥边不敢向前。
侍从谷利站了出来，让孙权抱紧马鞍，然后对着马背猛抽一鞭。
那匹马受惊腾空而起，跃过了断裂处的河面。
甘宁、吕蒙拼死断后，凌统率三百亲兵死战掩护，身边士兵全部战死，凌统本人也身受重伤。
张辽这一战几乎活捉了孙权。
东吴十万大军，竟被七千守军打得溃不成军。
战后曹操论功，拜张辽为征东将军。
这一战之后，“张辽止啼”成为江东的民间典故。
《魏略》记载：“张辽为孙权所围，辽溃围出，复入，权众破走，由是威震江东。
儿啼不肯止者，其父母以辽恐之。”
江东的小孩哭个不停，父母只要说一句“张辽来了”，哭声立刻停止。
这个传说甚至流传到了日本，至今日本民间仍有“辽来来”的俗语，用来吓唬不听话的孩子。
孙权在这一战之后得了一个“孙十万”的外号，因为他在赤壁之战时只给周瑜三万人马，打合肥却动辄十万大军，结果被张辽的八百敢死队打得灰头土脸。
六次攻打合肥，一次都没有成功过。
张辽从一个败军之将成长为曹魏东线的铁壁，他身上最独特的地方不在于武力有多高，谋略有多深，而在于他亲眼见过三位主公的面。
丁原在并州召他为从事时，刘备还在涿郡卖草鞋。
何进在洛阳发号施令时，孙权还是一个七岁的孩子。
董卓入京时，曹操还只是西园八校尉之一。
张辽跟过吕布，打过刘备，降过曹操，拒过孙权。
三国的三位开国之主，他都以敌将或部将的身份，面对面地见过。
刘备在徐州时，张辽以吕布部将的身份攻破沛城，逼得刘备弃城而逃。
后来归顺曹操后，张辽与关羽在白马并肩作战，刘备的大将关羽成了他的战友。
曹操更不必说，张辽在濮阳追杀过他，后来成了他最信任的东线统帅。
孙权在逍遥津差点被张辽活捉，此后终其一生对张辽忌惮有加。
黄初二年（221年），张辽屯驻雍丘，身染重病。
孙权听闻后仍然心有余悸，敕令诸将说：“张辽虽病，不可当也，慎之。”
一个病中的张辽，仍然让江东之主不敢轻举妄动。
曹操对张辽的评价极高：“武力既弘，计略周备，质忠性一，守执节义，每临战攻，常为督率，奋强突固，无坚不陷，自援枹鼓，手不知倦。”
在曹操看来，张辽不仅有武力，更有谋略和忠诚，每次作战都身先士卒，身为主将亲自擂鼓助威，不知疲倦。
曹丕即位后，对张辽同样敬重。
他赐给张辽帛千匹、谷万斛，分封张辽的哥哥张汎和一个儿子为列侯。
张辽的母亲被接到张辽的驻地时，曹丕下令用舆车迎接，兵马护送张辽家眷到屯所，敕令张辽母亲到达时，沿途导从出迎，张辽所督诸军将吏都在道路两旁罗拜，观者无不以为荣。
黄初二年，张辽进爵都乡侯。
曹丕对张辽的评价是四个字：“此亦古之召虎也。”
召虎即召穆公，西周时期辅佐宣王中兴的名臣。
曹丕把张辽比作周朝的召虎，可见对这位沙场老将的推崇。
黄初三年（222年），孙权再次称藩叛魏。
曹丕派张辽乘舟出屯雍丘，准备再次迎击吴军。
张辽病势沉重，但孙权依旧对他非常忌惮。
这一年，张辽抱病击破了吴将吕范的军队。
这是他人生中最后一场战役。
取胜之后，他的病情日益加重，不久在江都病逝，终年五十四岁。
曹丕得知消息后痛哭流涕，谥张辽为“刚侯”。
张辽去世后，他的儿子张虎嗣爵。
曹魏朝廷对这位老臣的家族给予了持续的关照。
而在更长的历史尺度上，张辽的地位还在继续上升。
唐德宗建中三年（782年），朝廷诏令史馆考定古今名将六十四人配享武成王庙，三国时期入选者八人，其中包括魏征东将军晋阳侯张辽。
在唐朝官方认定的六十四位历代名将中，张辽位列其中，与关羽、张飞、周瑜、陆逊等人并列。
从雁门边郡的一个郡吏，到武庙中受后世祭祀的名将，张辽用了整整一生。
张辽身上的故事始终有一种独特的张力：他从一个不断更换主公的边缘人物，最终成为曹魏功勋卓著的方面统帅；他从一个在濮阳城下追杀曹操的敌将，最终成为曹操口中“无坚不陷”的“古之召虎”；他从一个在徐州攻破刘备的吕布部将，最终成为曹魏东线最坚固的屏障。
逍遥津上的断桥早已不复存在，但公元215年那个秋天的八百骑突击，仍在史书中保持着凛冽的寒意。
那年张辽冲上土丘之下大声叫阵时，孙权一定看到了一个四十六岁的老将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
五年后，孙权在敕令诸将时仍然会想起那个场景，于是他写下八个字：“张辽虽病，不可当也。”
一个病中的张辽，足以让十万大军止步。
江都的冬天来得很早。
黄初三年的某一天，合肥城头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城中守军照例在城墙上巡视。
只是从此以后，江东的孩子再哭闹时，父母口中那个用来吓唬他们的名字，成了一个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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