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被一脚踹开的。
防盗门“哐”地撞在墙上，震得门口鞋架上的塑料拖鞋掉了两只。母亲喘着粗气站在门外，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手里还攥着半路上没来得及喝完的半瓶矿泉水，瓶身被捏得变了形。
屋里的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沙发上，儿子刚把剥好的橘子递到女人嘴边，手还悬在半空。女人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挽在脑后，脚上踩着双棉拖鞋，手里还拿着织了一半的毛线。看见门口的母亲，她先是一愣，随即慢慢把身子坐直了。
儿子反应最快，“腾”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几步就挡在了女人前面。
“妈？你怎么来了？”
母亲的目光越过儿子的肩膀，死死盯着沙发上那个女人。
四十多岁的样子，皮肤不算白，眼角有细纹，笑起来的时候应该会更明显。身材微微发福，是这个年纪女人常见的样子。她坐在那里，没有慌，也没有躲，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母亲，像在看一个突然闯进门的陌生人。
母亲的血“嗡”地一下冲上头顶。
“我怎么来了？我再不来，我儿子都要被人拐走了！”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手指着那个女人，“你是谁？你多大岁数了？你要不要脸？”
儿子往前又迈了一步，把女人挡得更严实了。
“妈你别乱说！这是我朋友。”
“朋友？”母亲冷笑一声，眼睛扫过屋里的陈设——门口摆着两双拖鞋，一双男式的，一双女式的；餐桌上放着两个碗，两双筷子；阳台晾衣架上，挂着儿子的T恤，旁边就是一件女式的碎花衬衫。
“朋友睡到一张床上？朋友连衣服都挂一块儿？”
她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着，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得“咯吱”响。
“你才多大？你才十八！刚成年几天啊你就跟人同居？你爸你妈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就这么糟践自己？”
儿子的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沙发上的女人这时站了起来。她绕过儿子，走到离母亲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声音不高，却很稳。
“大姐，你先别生气，有话慢慢说。”
“谁是你大姐？”母亲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炸了，“你少跟我攀亲戚！你告诉我，你多大了？”
女人沉默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四十四。”
“四十四！”母亲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你比我小不了几岁吧？啊？你都能当他妈了！你怎么好意思的？”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口：“你给我滚！现在就滚！从我儿子这儿滚出去！”
女人没动。
儿子却急了，一把拉住母亲的胳膊，把她往旁边拽了拽。
“妈你干什么呀！这是我租的房子，要走也是我们走，你凭什么赶她？”
“你租的房子？”母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哪来的钱租房子？你是不是被她骗了？她是不是花你钱了？”
“没有！”儿子梗着脖子，“钱是我自己打工挣的！她没花我的钱，是她一直在照顾我！”
“照顾你？”母亲气得笑了，“她照顾你什么？给你做饭洗衣服就是照顾你？你在家我没给你做过饭没给你洗过衣服？”
“不一样。”儿子低着头，声音不大，却很清楚，“在家你只会骂我。”
母亲一下子愣住了。
她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就在这时，那个女人又开口了。她看着母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他自己不想回家。”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母亲心上。不深，却精准得让她瞬间没了声音。
她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女人，看着站在女人身边、死死护着她的儿子，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屋子的。
只记得出门的时候，儿子在身后喊了一声“妈”，她没回头，也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眼泪就掉下来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层层亮起来，又一层层暗下去。她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下挪，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三个小时前，她还在菜市场买菜。
就是小区门口那家露天菜市场，人多，嘴杂。她蹲在地上挑西红柿，听见身后两个老太太在聊天。
“哎，你知道吗？老王家那小子，就是刚高中毕业那个，听说在外面跟个女人住一块儿了。”
“不能吧？那孩子才多大啊？十八都不到吧？”
“满了，上个月刚过的生日。我跟你说，那女的都四十多了，比他爸妈小不了几岁！”
“哎哟，这叫什么事儿啊？那女的图啥呀？”
“谁知道呢？说不定图小伙子年轻呗。现在这世道，什么人没有啊？”
“那他爸妈知道吗？”
“哪能知道啊？知道还不得气死？我也是听我家那口子说的，他前几天在城东那边看见那小子了，跟个女的手挽手逛街，亲热得很。那女的一看就不是小姑娘，打扮得倒是挺利索。”
“啧啧，真是造孽啊……”
母亲手里的西红柿“啪”地掉在地上，烂了。
她猛地站起来，转身盯着那两个老太太。两个老太太吓了一跳，认出是她，赶紧闭了嘴，拎着菜篮子匆匆走了。
母亲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她不信。
她儿子虽然学习不好，不听话，平时总跟她顶嘴，但不至于做出这种糊涂事。才十八岁，刚高中毕业，连大学都没考上，在家待了两个月就说要出去打工，怎么就跟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搅到一块儿了？
一定是认错人了。
她这样安慰自己，可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强。
她菜也不买了，转身就往家走。走到楼下，碰见楼上的张阿姨，张阿姨看她的眼神都不对了，欲言又止的，最后只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胳膊。
“大妹子，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你也别太操心。”
母亲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连张阿姨都知道了？
她强撑着笑了笑，没说话，转身上了楼。
回到家，丈夫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扔，红着眼睛问：“你知不知道你儿子在外面干了什么好事？”
丈夫吓了一跳，摘下眼镜：“怎么了？他又闯什么祸了？”
“闯祸？他都快把咱家的脸丢尽了！”母亲的声音一下子哽咽了，“外面都传开了，说他跟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住一块儿了！你说是不是真的？”
丈夫皱起眉头：“不能吧？前几天他还给我打电话，说在餐馆打工，挺好的。”
“挺好的？”母亲抹了把眼泪，“他说什么你都信？你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回来！我倒要问问他，是不是真有这回事！”
丈夫拿起手机，拨了儿子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儿子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慌：“爸？怎么了？”
“你在哪儿呢？”丈夫问。
“我……我在上班啊。”
“上什么班？今天礼拜几你知道吗？礼拜一上午十点，你上什么班？”
儿子那边沉默了几秒，才说：“我今天倒休，在宿舍睡觉呢。”
“哪个宿舍？你把地址发给我，我和你妈过去看看你。”
儿子一下子急了：“哎呀爸，你来看我干什么呀？我这儿挺好的，不用你们来。”
“为什么不能来？你心里有鬼是不是？”母亲一把抢过手机，对着话筒吼，“你告诉我你在哪儿！你今天要是不跟我说清楚，我就一家餐馆一家餐馆地找，我就不信找不到你！”
儿子在那边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妈，你别闹了行不行？”
“我闹？”母亲气得手都抖了，“我是你妈！我问问我儿子在哪儿，是我闹？行，你不说是吧？你等着，我自己找！我就不信了，这么大个城市，我还找不到你个小兔崽子！”
她挂了电话，转身就往外走。
丈夫赶紧拉住她：“你去哪儿啊？你知道他在哪儿吗你就去找？”
“我不知道我也找！”母亲甩开他的手，“我丢不起这个人！我儿子才十八岁，被个老女人骗了，我这个当妈的还蒙在鼓里，外面的人都指着脊梁骨笑话我呢！”
丈夫叹了口气，没再拦她。
其实母亲也不知道该去哪儿找。她只知道儿子说过在城东的一家餐馆打工，具体哪一家，叫什么名字，她一概不知。
她坐公交到了城东，一条街一条街地找，一家餐馆一家餐馆地问。问了十几家，都说没有这么个小伙子。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在一条小巷子里，她看见了儿子的电动车。
那辆电动车还是去年他生日的时候，丈夫给他买的，蓝白色的，车把上还套着他最喜欢的动漫人物把套。她不会认错。
电动车停在一栋老旧居民楼的单元门口。
母亲站在楼下，抬头往上看。这楼有六层，墙皮都掉了，窗户也旧得发黄。她不知道儿子在几楼，也不知道那个女人是不是真的跟他在一起。
她在楼下站了足足十分钟。
十分钟里，她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她想上去，又不敢上去。她怕真的看见什么不堪入目的画面，怕自己承受不住。可她又不能就这么走了，她是他妈，她得把儿子带回家。
最后，她咬了咬牙，还是上了楼。
她一层一层地找，听每一扇门后面的声音。走到三楼的时候，她听见左边那户人家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儿子的笑声。
她已经很久没听过儿子这么笑了。
在家里，儿子总是跟她对着干。她说东，他偏往西；让他好好学习，他偏要玩手机；让他去学个手艺，他说什么都不去。母子俩一说话就吵，有时候吵急了，儿子就摔门而去，好几天不回家。
她总觉得儿子不懂事，不听话，白养了这么大。
可现在，听见儿子在别人家里笑得这么开心，她心里却像被刀割一样疼。
她抬起手，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一脚踹在了门上。
于是就有了开门那一幕。
现在，她从那栋楼里走出来，站在阳光下，却觉得浑身发冷。
刚才在屋里，她本来有一肚子的话要骂，有一肚子的气要撒。可那个女人只说了一句话——“他自己不想回家”——就把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自己不想回家。
这七个字像魔咒一样，在她脑子里反复打转。
她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哪个孩子不想回家啊，肯定是你骗他，是你勾着他。可话到嘴边，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她突然想起，儿子上次摔门走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那天她骂他没出息，骂他考不上大学以后只能去要饭，骂他不如邻居家孩子一半争气。儿子红着眼睛看着她，说：“你根本就不想要我这个儿子，我走行了吧？我再也不回来了！”
当时她以为那只是孩子的气话。
现在想来，也许他是认真的。
母亲蹲在路边，把头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了。
路过的人都好奇地看她，她也不管。她活了四十多年，从来没这么丢人过，也从来没这么委屈过。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辛辛苦苦把儿子拉扯大，省吃俭用供他读书，怕他学坏，怕他受委屈，怕他走弯路。她骂他，是为了他好；管他，是为了他将来有出息。
怎么到最后，倒成了她把儿子逼走了？
哭了好半天，她才抬起头，用袖子抹了抹脸。
手机响了，是丈夫打来的。
“找到儿子了吗？”丈夫的声音带着担心。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找到了，想说他真的跟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住在一起，想说你儿子现在护着那个女人比护着我还紧。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
“先回家吧，回去再说。”
她挂了电话，慢慢站起来。
腿麻了，差点摔倒。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抬头又看了一眼那栋楼，三楼的窗户关着，看不见里面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
把儿子强行拉回家？看儿子刚才那个样子，估计是拉不回来的，弄不好还会更糟。
就这么算了？任由他跟一个比自己大二十六岁的女人住在一起？那别人会怎么看？会怎么说他们家？
还有那个女人，她到底图什么？
图儿子年轻？图儿子的钱？可儿子一个月才挣多少钱啊，连自己都养不活。
还是说……她真的对儿子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母亲自己掐灭了。
不可能。
差二十六岁呢，都能当母子了，能有什么真感情？肯定是骗他的。
可她又想起刚才在屋里，看见的那些细节。
儿子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扶手上；桌上的碗是刚洗过的，还带着水珠；儿子身上穿的那件毛衣，她记得以前没有，应该是新织的。
还有儿子看那个女人的眼神。
不是小孩子对长辈的依赖，也不是一时新鲜的好奇，而是……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温柔。
想到这里，母亲的心又揪紧了。
她不敢再想下去，转身往公交站走。
路上，她又想起邻居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想起张阿姨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菜市场里那两个老太太的议论。
她这辈子最好面子，从来没让人说过闲话。可现在，因为儿子的事，她成了整个小区的笑柄。
以后她还怎么出门？怎么跟那些老姐妹聊天？人家表面上不说，背地里指不定怎么笑话她呢。
越想越烦，越想越乱。
回到家的时候，丈夫已经做好了饭，摆在桌上，一口都没动。
看见她进来，丈夫赶紧站起来：“怎么样？到底是不是真的？”
母亲没说话，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又关上，关上又打开，反复了好几次。
丈夫叹了口气，走过来坐在她旁边：“你倒是说话啊，急死我了。”
母亲把遥控器往桌上一扔，眼泪又下来了。
“是真的。”她说，“我亲眼看见了。”
丈夫的脸一下子沉了下去。
“这孩子……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女的……真四十多了？”
母亲点点头。
“四十四。比我小四岁。”
丈夫倒吸一口凉气，半天没说出话。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过了好一会儿，丈夫才开口：“那……你打算怎么办？”
母亲抬起头，看着他：“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那是你儿子！你倒是拿个主意啊！”
丈夫挠了挠头：“我能有什么主意？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你硬逼他，他反而更叛逆。”
“叛逆？”母亲一下子提高了声音，“这是叛逆的事儿吗？这是道德问题！他才十八岁，跟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同居，说出去好听吗？他以后还要不要做人了？”
“那你说怎么办？把他绑回来？关在家里？他要是愿意回来，早就回来了。”
母亲被噎得说不出话。
丈夫说得对。
儿子要是想回来，早就回来了。他不是被人骗走的，也不是被人逼走的，是他自己不想回家。
又是这句话。
母亲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
“他为什么不想回家？”她轻声说，像是在问丈夫，又像是在问自己，“这个家哪里对不起他了？我这个妈哪里对不起他了？”
丈夫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也别太自责了。孩子大了，总会有自己的路要走。也许……他就是一时新鲜，等过段时间，新鲜感过了，自然就回来了。”
母亲没说话。
她知道丈夫是在安慰她。
可她心里清楚，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
儿子看那个女人的眼神，还有那个女人说“他自己不想回家”时的语气，都不像只是一时新鲜。
她突然有点害怕。
她怕儿子真的就这么跟那个女人过下去了，怕这个家从此就没这个儿子了，怕她这辈子都要被人戳着脊梁骨笑话。
更怕的是，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到底错在哪儿了。
“硬拉？怎么硬拉？你去拉，他就肯跟你回来？”
丈夫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浇在母亲头上。
她猛地转过身：“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跟个老女人混在一起？传出去我这脸往哪儿搁？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丢人丢人，你就知道丢人！”丈夫也有点急了，“孩子都十八岁了，是成年人了，你以为还是小时候，说骂就骂，说打就打？你越逼他，他越跟你对着干，到时候真不回来了，你后悔都来不及！”
“他敢！”母亲梗着脖子，声音却有点发虚。
她想起儿子挡在那个女人身前的样子，眼神里的倔强和陌生，是她从来没见过的。
以前儿子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儿子，虽然也调皮，也顶嘴，但只要她一瞪眼，他就不敢吭声了。什么时候起，他敢用那样的眼神看她了？
丈夫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先别急着下结论。你今天去，除了看见他们住在一起，还看见什么了？那女人对他好不好？他过得怎么样？”
母亲愣了一下。
她今天满脑子都是“丢人”“愤怒”“羞耻”，除了那个女人的年龄和长相，她还真没仔细看别的。
她只记得屋里收拾得挺干净，儿子身上穿的衣服也不像以前那样皱巴巴的。
还有……儿子好像胖了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下去了。
胖了又怎么样？指不定是那女人用什么手段哄的呢。
“能怎么样？”她嘴硬道，“不就是给他做口饭吃吗？我以前也没少给他做！”
丈夫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那眼神里的意思，母亲懂。
他是想说，你做的饭，他爱吃吗？
母亲的心里又堵得慌。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双手抱着头，脑子里乱糟糟的。
墙上的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每一声都像敲在她心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慢慢抬起头，眼神有点恍惚。
“你说……他为什么不想回家？”她轻声问。
丈夫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还记得他上初中那会儿吗？有一次他考了全班第十五，兴冲冲跑回来跟你说，你怎么说的？”
母亲愣住了。
她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时候儿子刚上初二，成绩一直中等偏下，那次突然考了第十五名，回来的时候脸上都带着光。
可她当时正在厨房里忙，听见他说，头都没回，就说了一句：“第十五名也好意思说？你看看人家隔壁小明，每次都是前三名，你怎么就不能跟人家学学？”
儿子当时站在厨房门口，站了好久，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他就很少跟她说学校里的事了。
“还有他高中毕业那年，”丈夫接着说，“他说想去学汽修，你怎么说的？”
母亲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记得，她当时把他的志愿表扔在地上，说：“学汽修有什么出息？脏死累活的，说出去都丢人！我给你报了会计专业，以后坐办公室，多体面。”
儿子蹲在地上，默默地把志愿表捡起来，撕了。
那是他第一次跟她对着干。
后来他还是去读了会计，可读了半年就退学了，说读不进去。
为这事，她跟他吵了整整一个月，骂他没出息，骂他不争气，骂她白养了他这么大。
再后来，他就出去打工了，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话也越来越少。
她一直以为，是他长大了，翅膀硬了，不把她这个妈放在眼里了。
可现在想想……
是不是从那时候起，他就不想回家了？
母亲的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那都是为了他好……”她哽咽着说，“我还能害他吗？”
“我知道你是为了他好。”丈夫叹了口气，“可你有没有问过他，他想要什么？”
母亲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想要什么？
她好像从来没问过。
她一直觉得，他是她儿子，她给他安排的，就是最好的。他应该听她的，应该按照她规划的路走。
可她忘了，他是一个人，不是她的附属品。
他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喜好，有自己想要的生活。
而她，从来都没正眼看过。
“那……那也不能跟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在一起啊……”母亲的声音弱了下来，带着点无力，“他才十八岁，他懂什么？万一被骗了怎么办？”
“骗不骗的，现在还不好说。”丈夫说，“你先别着急，也别再去闹了。闹得人尽皆知，对谁都不好。咱们先看看，看看那女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看看他们到底怎么过日子的。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是那女人骗他，咱们再想办法也不迟。”
“看？怎么看？”母亲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丈夫。
“你不会再去看看啊？”丈夫说，“别一上去就又吵又闹的，就当……就当去看看儿子过得好不好。心平气和地跟他们说说话，看看他们平时都怎么生活的。你眼睛又不瞎，好坏总能看出来吧？”
母亲沉默了。
她心里还是别扭，还是觉得丢人，还是接受不了。
可丈夫说的话，好像也有道理。
她今天去，除了发火，什么都没弄清楚。
她甚至都没好好看看，儿子到底过得怎么样。
“……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我再去看看。”
丈夫松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这就对了。不管怎么说，先把情况弄清楚再说。”
那天晚上，母亲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儿子小时候的样子，一会儿是儿子今天挡在那个女人身前的样子，一会儿又是那个女人说“他自己不想回家”时的表情。
她想起儿子小时候，特别黏她，走到哪儿都跟在她屁股后面，“妈妈妈妈”地叫个不停。
那时候她还嫌他烦，说他像个跟屁虫。
后来他上学了，成绩不好，她就越来越没耐心了。
他考试考砸了，她骂他。
他跟同学打架了，她不问青红皂白，先打他一顿。
他想跟她说点学校里的趣事，她嫌他废话多，让他赶紧去学习。
他想要个新书包，她骂他不知道节俭，说旧书包还能用。
她好像……从来没夸过他。
不管他做什么，她都觉得不够好。
她总说，别人家的孩子怎么怎么样，他怎么就这么不争气。
她以为，这样是为了激励他，让他更上进。
可没想到，却把他越推越远了。
母亲的眼泪浸湿了枕头。
她是不是真的错了？
第二天一早，母亲就起来了。
她在厨房里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煮了几个鸡蛋，装在袋子里。
丈夫看着她：“你这是干嘛？”
“……给他带的。”母亲低着头，声音有点不自然，“他从小就爱吃我煮的鸡蛋。”
丈夫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母亲出门的时候，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她不知道自己去了该说什么，也不知道那个女人会不会给她好脸色看，更不知道儿子会不会又把她赶出来。
可她还是去了。
她想看看，儿子到底过得怎么样。
也想看看，那个女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走到那栋老楼楼下的时候，母亲的脚步又慢了下来。
她站在单元门口，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鼓起勇气往上走。
走到门口，她抬起手，犹豫了半天，才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然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那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挽在脑后，看见是母亲，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开：“进来吧。”
母亲没想到她会这么平静，反而有点不知所措。
她站在门口，没动。
“他还没起呢。”女人说，“昨晚加班到挺晚的。”
母亲的嘴动了动，想说“我不是来找他的”，可又觉得这话有点假。
最后，她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屋里还是昨天那个样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东西摆得整整齐齐。
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有儿子的，也有她的。
餐桌上摆着一个小本子，还有一支笔。
女人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坐吧。”
母亲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有点拘谨。
她偷偷打量着这个女人。
近距离看，她好像比昨天更显老一点，眼角有细纹，皮肤也不是很好。
可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昨天的针锋相对，也没有母亲想象中的得意或挑衅。
就像……在招待一个普通的客人。
母亲反而更不自在了。
“你……”她清了清嗓子，刚想说什么，就听见卧室里传来动静。
然后儿子揉着眼睛走了出来，看见她，一下子愣住了：“妈？你怎么来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昨天的愤怒，只有惊讶。
母亲看着他，他穿着一身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睡觉压出来的印子。
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可就是这个孩子，已经跟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同居了。
母亲的心里一阵发酸。
“我……”她张了张嘴，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给你带了几个鸡蛋，你从小爱吃的。”
儿子接过袋子，看了看，又看了看她，小声说了句：“谢谢妈。”
气氛有点尴尬。
女人站在旁边，看了看他们，说：“我去做早饭，你们聊。”
说完，她就转身进了厨房。
客厅里只剩下母子俩。
母亲看着儿子，儿子也看着她，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母亲才轻声问：“你……你过得还好吗？”
儿子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挺好的。”
“她……她对你好吗？”母亲又问。
儿子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又点了点头：“嗯，挺好的。”
母亲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时候，女人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早饭好了，过来吃吧。”
儿子应了一声，转身往餐厅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母亲：“妈，你也吃点吧。”
母亲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起来。
餐桌上摆着三碗粥，一碟咸菜，还有几个包子。
都是很普通的早饭。
母亲坐下，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
她看着儿子，儿子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喝着粥，吃得很香。
她又看了看那个女人，女人吃得很慢，时不时地给儿子夹一筷子咸菜，说：“慢点吃，别噎着。”
儿子“嗯”了一声，却没放慢速度。
母亲的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这样的场景，她好像很久没见过了。
以前儿子在家的时候，吃饭总是狼吞虎咽的，她总骂他没规矩，像个饿死鬼投胎。
可这个女人，却让他慢点吃。
吃完早饭，儿子去洗漱了。
女人收拾碗筷，拿到厨房去洗。
母亲坐在沙发上，有点坐立不安。
她想走，可又觉得就这么走了，好像有点不甘心。
她的目光落在餐桌上的那个小本子上。
犹豫了一下，她伸手拿了过来。
是一个很普通的笔记本，封面都有点磨破了。
她翻开一看，愣住了。
是账本。
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10月5号，房租800。”
“10月6号，米25，油30，菜18。”
“10月7号，给他买鞋120。”
“10月8号，他发工资，交了1200。”
母亲一页一页地翻着，手有点抖。
账本上记得很细，大到房租，小到一块钱的葱，都记得清清楚楚。
大部分的开销，都是花在儿子身上的。
鞋子，衣服，零食，甚至还有他爱吃的棒棒糖。
而儿子每个月交的1200块钱，都单独记在一页，旁边写着“他的工资，存着”。
母亲的鼻子一酸。
她一直以为，是这个女人花儿子的钱，骗儿子的钱。
可没想到……
“这是我们的生活费。”
女人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母亲吓了一跳，赶紧合上本子，抬起头，看见女人站在旁边，手上还沾着水珠。
“我……我不是故意看的……”母亲有点尴尬，脸都红了。
“没事。”女人笑了笑，在她对面坐下，“也没什么不能看的。”
母亲看着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女人看着她，平静地说：“他每个月工资三千多，交给我一千二，剩下的他自己留着花。我每个月有两千多的退休金，加上我自己做点手工，也能挣点。房租和日常开销，大部分都是我出的。他那点钱，我都给他存着，没动过。”
母亲愣住了。
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你……你图什么？”她脱口而出。
问完她就后悔了。
可女人却没生气，只是笑了笑，说：“图个伴儿吧。”
“我一个人过了十几年了，”女人接着说，“孩子跟着他爸，一年也见不了几次。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刚来的时候，在我楼下的餐馆打工，每天都加班到很晚，经常饿肚子。有一次他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倒在我家门口，是我把他扶进来的。”
“那时候我才知道，他跟家里闹别扭，出来打工，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我看他可怜，就让他先住我这儿了。”
“没想到，一住就住到现在。”
母亲静静地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她想起儿子上次发烧，还是在他上小学的时候。
那时候她忙着上班，没顾上他，结果他烧得抽了风，差点没出事。
从那以后，她就特别注意他的身体，可也只是注意他有没有生病，有没有穿暖，有没有吃饱。
却从来没注意过，他心里难不难受。
“他……他为什么不想回家？”母亲轻声问，声音有点沙哑。
女人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说，回家你只会骂他，说他没出息，说他不如别人。他说，在你眼里，他什么都不是。”
母亲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原来……真的是这样。
原来儿子说的都是真的。
原来把他推出去的，不是别人，是她自己。
“他其实挺懂事的。”女人说，“就是有点内向，不爱说话。他知道我对他好，他也对我好。平时家里有什么重活，都是他干。我腰疼的时候，他还会给我揉腰。”
“我知道，我们这样，别人会说闲话。”女人的声音很平静，“可我不在乎。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能活几年？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开开心心的，比什么都强。”
母亲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真诚，没有躲闪，也没有伪装。
母亲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本来是来兴师问罪的，是来拆散他们的。
可现在，她却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多余的人。
这时候，儿子从卧室里出来了，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看样子是准备出门。
“妈，我去上班了。”他说。
母亲赶紧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哦，好，路上小心点。”
儿子“嗯”了一声，又看了看女人：“我走了啊。”
女人站起来，帮他理了理衣领：“晚上早点回来，给你做红烧肉。”
儿子的脸上露出了笑容，点了点头：“好。”
说完，他就开门走了。
屋里又只剩下母亲和女人两个人。
母亲坐在沙发上，有点坐立难安。
她站起身：“我……我也该走了。”
女人也没留她，只是点了点头：“好。以后……常来坐坐吧。”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出单元门，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可母亲的心里，却乱糟糟的。
她想起账本上的一笔一笔，想起女人给儿子夹菜的样子，想起儿子脸上的笑容。
还有那句“他自己不想回家”。
以前她听见这句话，觉得是女人在挑衅她，在炫耀。
可现在她才明白，这句话，说的是事实。
儿子是真的不想回家。
不是因为被人骗了，不是因为被人蛊惑了。
是因为那个家，让他觉得压抑，觉得难受，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而在这里，有人关心他，有人照顾他，有人把他当回事。
母亲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丈夫看见她的样子，吓了一跳：“怎么了？又吵架了？”
母亲摇了摇头，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他……他过得挺好的。”
丈夫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在她旁边坐下，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那你打算怎么办？”丈夫问。
母亲抬起头，看着窗外，眼神有点迷茫。
怎么办？
她也不知道。
她还是接受不了儿子跟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在一起。
她还是觉得，这件事说出去，太丢人了。
她还是担心，儿子以后会后悔。
可她也知道，儿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他身上了。
“……先看看吧。”过了好一会儿，母亲才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点疲惫，也带着点无奈。
丈夫点了点头，没说话。
墙上的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母亲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她想起儿子小时候，第一次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朝她扑过来，脸上笑得像朵花。
那时候她想，这孩子，以后一定要有出息。
可现在她才明白，有没有出息，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只要他过得好，过得开心，就够了。
可她还是忍不住担心。
担心他年轻不懂事，担心他以后会后悔，担心这段不被人看好的感情，走不了多远。
可担心又有什么用呢？
路是他自己选的。
她这个做妈的，除了在旁边看着，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母亲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也不知道，这段关系，最后会走到哪一步。
她只知道，有些东西，好像已经不一样了。
那之后的几天，母亲没再去儿子的出租屋。
她每天照常买菜、做饭、收拾屋子，可做什么都有点心不在焉。
炒个菜能把盐放多了，洗个碗能摔碎一个，擦桌子能擦半天还在原地。
丈夫看在眼里，也不说破，只是默默地把她放多了盐的菜就着米饭吃下去，把碎碗扫了，把她手里的抹布接过来。
他知道，她心里乱。
换谁谁不乱呢。
自己养了十八年的儿子，忽然跟一个大他二十六岁的女人住在一起，说出去都没人信。
可不信又怎么样呢。
事实就摆在那儿。
星期五晚上，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机响了。
是儿子打来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接了起来。
“妈。”儿子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有点怯生生的。
母亲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她有好多话想问他。
问他过得好不好，问他钱够不够花，问他是不是真的想好了，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可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她怕一开口，又变成指责，又变成吵架。
“……怎么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问。
“没什么，就是……就是问问你和我爸，最近好不好。”儿子说。
母亲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这孩子，以前在家的时候，从来不会说这种话。
那时候他跟她，除了吵架，就是沉默。
她以为他天生就是个闷葫芦，不会关心人。
原来不是。
原来他也会问人好不好。
只是以前，他没机会说，或者说，她没给他机会说。
“我们挺好的。”母亲说，声音有点哑，“你呢？”
“我也挺好的。”儿子说，“她……她对我挺好的。”
母亲沉默了。
她知道儿子说的“她”是谁。
她不想听，可又忍不住想听。
想知道他到底好不好，想知道那个女人是不是真的对他好。
“嗯。”她只应了一声。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儿子才又开口：“妈，这个周末……你和我爸，要不要过来吃顿饭？”
母亲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儿子会邀请他们过去。
她以为，儿子会躲着她，会怕她又去闹。
“……她让我问的。”儿子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小了，“她说，老是这样也不是办法。她想跟你好好聊聊。”
母亲的心，又乱了。
她不知道该不该去。
去吧，她心里还是别扭，还是觉得丢人，还是接受不了那个女人。
不去吧，她又想看看儿子，想看看他到底过得怎么样，想知道那个女人到底想跟她说什么。
“我问问你爸。”最后，她只说了这么一句。
“哎。”儿子应了一声，“那我等你消息。”
挂了电话，母亲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丈夫从卧室里出来，看见她的样子，问：“谁的电话？”
“儿子的。”母亲说，“他让我们周末过去吃饭。”
丈夫愣了一下，随即问：“那你去吗？”
母亲抬起头，看着他：“你说呢？”
丈夫想了想，说：“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反正，咱们是他爹妈，还能怕了她不成？”
母亲被他逗笑了一下，可心里还是乱。
“我不是怕她。”她说，“我是……我不知道去了该说什么。”
“那就不说，光吃饭。”丈夫说，“就当去看看儿子。别的，先不管。”
母亲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点了点头：“……行吧。”
星期六中午，母亲和丈夫拎着一袋水果，去了儿子的出租屋。
开门的还是那个女人。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看见他们，笑了笑：“来了？快进来。”
母亲没说话，换了鞋走进去。
屋子还是上次那个样子，不大，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桌上已经摆好了几个菜，红烧肉、鱼香肉丝、炒青菜，还有一个汤。
都是儿子爱吃的。
母亲的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
“坐吧，马上就好。”女人说着，转身进了厨房。
儿子从卧室里出来，看见他们，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爸，妈，你们来了。”
“嗯。”丈夫应了一声，拉着母亲在沙发上坐下。
母亲坐在那儿，四处看了看。
阳台上晾着衣服，有儿子的，也有女人的。
窗台上摆着几盆花，开得挺好的。
桌上放着一个杯子，是儿子以前在家用的那个，带奥特曼图案的。
她以为他早就扔了。
没想到还留着。
“喝水。”女人端了两杯水过来，放在他们面前。
“谢谢。”丈夫说。
母亲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女人也不在意，笑了笑，说：“你们先坐，菜马上就齐了。”
说完，又转身进了厨房。
儿子站在那儿，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
“坐啊。”丈夫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儿子才坐了下来。
三个人坐在沙发上，谁也没说话。
气氛有点尴尬。
母亲看着儿子，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问他工作累不累，想问他吃的好不好，想问他钱够不够花。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好像不该问。
好像一问，就显得她之前有多不关心他似的。
其实她以前也问。
可问着问着，就变成了“你怎么这么没用”“你看看别人家孩子”“你什么时候才能有点出息”。
她也不想那样。
可她就是忍不住。
她以为，骂他、说他，是为了他好。
是为了让他上进，让他有出息。
可没想到，却把他越推越远。
“吃饭了。”女人的声音从餐厅那边传过来。
四个人围坐在餐桌旁。
女人不停地给母亲和丈夫夹菜：“尝尝这个，红烧肉是我自己做的，不知道合不合你们口味。”
“还有这个鱼香肉丝，他最爱吃了。”
母亲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
菜的味道确实不错。
比她做的，好像还好吃一点。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怎么能这么想呢。
“阿姨，”女人忽然开口了，“我知道，你心里肯定看不起我。”
母亲抬起头，看着她。
女人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上次的针锋相对，也没有委屈巴巴的。
就只是很平静地说着话。
“我比他大二十六岁。”女人说，“说难听点，我都能当他妈了。我们俩在一起，确实不像话。”
母亲没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我也知道，外面人都在说闲话。”女人笑了笑，有点无奈，“说我老牛吃嫩草，说我骗小孩子，说我图他年轻。”
“我都听见了。”
“刚开始的时候，我也怕。”女人说，“怕别人指指点点，怕出门被人说三道四，怕连我家亲戚都看不起我。”
“我都四十多了，这辈子都快过完了，临了临了，还闹出这么一档子事，说出去，确实丢人。”
母亲看着她，心里有点意外。
她以为这个女人会跟她吵，会跟她辩，会说他们是真心相爱，别人管不着。
可没想到，她会说这些。
“那你还跟他在一起？”母亲忍不住问。
女人看了一眼儿子，儿子也看着她，眼神里有点担心。
女人笑了笑，转过头看着母亲：“因为他对我好。”
“我以前也处过对象，也结过婚。”女人说，“可从来没有人，像他这样，把我当回事。”
“我生病了，他会守在我床边，给我端水喂药。”
“我累了，他会给我揉肩膀，给我做饭。”
“我心情不好，他会陪着我，听我说话，哄我开心。”
“这些，我以前想都不敢想。”
女人的声音，有点哽咽了。
“我知道我年纪大了，长得也不好看，还没什么钱。”她说，“我也知道，他现在年轻，可能只是一时冲动。等以后他长大了，见的人多了，说不定就后悔了，就不要我了。”
“我也怕。”
“我怕我付出了真心，最后却一场空。”
“我怕我年纪越来越大，身体越来越不好，到时候拖累他。”
“我更怕，别人在背后说他，说他找了个老女人，说他没出息。”
女人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儿子赶紧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不会的。”儿子说，“我不会后悔的。”
女人看着他，笑了笑，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母亲坐在那儿，看着他们，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什么滋味都有。
她以前总觉得，是这个女人骗了儿子，是这个女人勾着儿子，不让他回家。
可现在看来，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他们两个，好像是真的……互相惦记着。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更乱了。
“阿姨，”女人擦了擦眼泪，看着母亲，“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想逼你接受我们。”
“我知道，你一时半会儿肯定接受不了。”
“换做是我，我儿子要是跟一个大他二十六岁的女人在一起，我也得疯。”
“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不是骗子，我也没图他什么。”
“他每个月交给我的钱，我都给他存着，一分没动。”女人说，“房租水电，日常开销，都是我自己的钱。”
“我有退休金，也能做点手工挣点，够花。”
“我不图他的钱，也不图他的房子。”
“我就图他对我好。”
母亲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心里还是别扭，还是觉得不对，还是接受不了。
可她也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了。
这个女人，跟她想象的不一样。
她以为她是那种花枝招展、油嘴滑舌的女人。
可没想到，她这么实在，这么坦诚。
甚至，还有点可怜。
“妈，”儿子看着母亲，眼神里带着点恳求，“我知道我这样，让你和我爸丢人了。”
“可我是真的喜欢她。”
“跟她在一起，我觉得我像个人。”
“我不是没用的废物，不是只会惹你生气的坏孩子。”
“我能照顾她，能保护她，能让她开心。”
儿子说着，声音也有点哽咽了。
母亲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她看着儿子，看着他眼里的泪水，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这是她的儿子啊。
是她从那么小一点点，养大的儿子。
她怎么就把他逼成这个样子了呢。
她怎么就从来没好好看看他呢。
吃完饭，女人去厨房洗碗。
儿子陪着母亲和丈夫，坐在沙发上说话。
说是说话，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
母亲看着儿子，看了半天，才轻声说：“你……你要是过得好，就好。”
儿子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眼里满是不敢相信。
“妈……”
“我不是说，我同意你们的事。”母亲赶紧说，“我就是……就是让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别光顾着别人，自己也吃好点，穿暖点。”
儿子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哎。”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妈。”
母亲看着他掉眼泪，自己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赶紧转过头，不让儿子看见。
丈夫在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又坐了一会儿，母亲和丈夫准备走了。
女人从厨房里出来，手上还沾着水，在围裙上擦了擦：“这就走啊？再坐会儿呗。”
“不了，家里还有点事。”丈夫说。
女人点了点头，也没挽留。
她从厨房里拿出一个袋子，递给母亲：“这是我自己做的酱菜，你们带回去尝尝。”
母亲看着那个袋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谢谢。”她说。
女人笑了笑：“谢什么。以后……以后常来吃饭。”
母亲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走到楼下，母亲回头看了一眼。
儿子和女人还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们。
看见她回头，儿子挥了挥手。
女人也挥了挥手。
母亲也下意识地挥了一下。
等转过脸，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丈夫没说话，只是默默地陪着她走。
走了好一会儿，母亲才轻声说：“她……她好像也没那么坏。”
丈夫叹了口气：“我早就说了，先看看，别一棍子打死。”
母亲没说话。
她心里还是乱。
她还是接受不了儿子跟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在一起。
她还是觉得，这件事说出去不好听。
她还是担心，儿子以后会后悔。
可她也知道，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硬逼着儿子分手了。
硬逼的结果，只会是把儿子越推越远。
最后，连这个儿子都没了。
又走了一会儿，母亲忽然说：“你说，他们……能长久吗？”
丈夫摇了摇头：“不知道。”
“那……那怎么办？”母亲问。
“怎么办？”丈夫看了她一眼，“还能怎么办？走着看呗。”
“他要是真能一直好下去，那是他的福气。”
“要是哪天不好了，他想回来了，家还在这儿。”
母亲停下脚步，看着丈夫。
家还在这儿。
是啊。
家还在这儿。
不管他走多远，不管他做了什么，只要他想回来，家永远都在。
她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她以前总想着，要把他拴在身边，要让他按她的想法活。
可她忘了，他是一个人，不是一个东西。
他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路要走。
她能做的，不是替他选路，而是在他走累了、摔疼了的时候，给他留一盏灯，留一扇门。
快到家的时候，母亲拿出手机，给儿子发了条消息。
“以后每个周末，回来吃饭吧。”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没一会儿，手机响了。
她拿出来一看，是儿子回的。
只有一个字：“哎。”
母亲看着那个字，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高兴，还是难过。
她只知道，事情好像，没那么糟了。
可也没那么好。
以后会怎么样，谁也说不准。
也许他们真的能一直走下去。
也许过不了多久，就散了。
也许儿子会后悔。
也许她会后悔今天没再坚持一下。
谁知道呢。
路还长着呢。
母亲抬起头，看了看天。
太阳挺好的，晒在身上，暖乎乎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不管怎么样，日子还得过下去。
走一步，看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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