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岁那年,我瘫了。
不是那种慢慢生病慢慢倒下的瘫,是一瞬间的事。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我在厨房炸藕盒,油锅刚热,接了个电话,说店里账对不上,我急了,端着油锅往外走,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出去,滚烫的油泼了一身,后脑磕在灶台角上。
再醒来,我在医院ICU,身上插满了管子。
医生说,脊髓损伤,胸腰段,以后大概率站不起来了。
我老公林建军站在病床边,眼睛红得像兔子,胡子拉碴,头发乱得像鸡窝。他握着我的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秀兰,你别怕,有我呢。”
我张了张嘴,眼泪先下来了。
那时候我以为,这句话能管一辈子。
可我没想到,十年后,这句话会变成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咽不下去。
我姓周,叫周秀兰,今年48岁。老家在皖北一个穷县城,父母都是种地的。我上面有两个姐姐,下面一个弟弟,家里穷得叮当响,我初中没毕业就辍学出去打工了。
19岁那年,我在东莞一家电子厂流水线上认识了林建军。他比我大两岁,江西人,话不多,干活实在。那时候我年轻,长得也还行,追我的人不少,可我偏偏看上了他。不是因为他帅,是因为有次我发高烧,他请了假,骑着自行车带我去医院,回来路上给我买了一碗馄饨,自己啃冷馒头。
就这么简单。
我们22岁结的婚,没办酒席,领了证就算成了。租了间城中村的单间,月租两百块。日子苦,但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他搂着我,我觉得全世界都踏实。
后来他跟着老乡学做装修,刷墙、铺砖、做木工,什么脏活累活都干。我先在厂里做,后来怀了孕,辞了工,在家带娃。儿子林小树,2008年生的,属鼠。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林建军肯吃苦,手艺也越来越好,从给人打工到自己带小工接活,收入慢慢上来了。2012年我们在老家县城买了套二手房,首付八万,借了三万。2015年又换了套三室的,按揭三十年。
我呢,在家带孩子、做家务、伺候公婆。日子不算富裕,但过得去。
我从来没想过,命运会给我来这么一下。
出事那天,我其实不该进厨房的。小树感冒发烧,我刚从诊所回来,心里着急,想着赶紧把年货备好。婆婆在隔壁屋看电视,我让她帮忙看一眼孩子,她嗯了一声,后来我才知道,她戴着耳机,根本没听见我说话。
这事后来成了我心里一根刺。
不是怪婆婆。是我自己心大,也是命。
我在医院躺了三个月。前半个月,林建军寸步不离,端屎端尿,擦身翻身,没一句怨言。医生护士都说,这男人难得。
可三个月后,他得回去挣钱了。
家里有房贷,孩子要上学,我每个月的康复费和药费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他请了护工,一个月四千五,把我们家大半收入都搭进去了。
他每天早出晚归,干完活就往医院跑。有时候累得在病床边坐着就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给我削了一半的苹果。
我看着心疼,说:“建军,要不你找个钟点工,别自己扛了。”
他摇头:“钟点工哪有自己人上心。”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嫁对人了。
可人啊,经不起时间磨。
半年后,我能坐轮椅了,出院回家。家里做了无障碍改造,门槛都锯了,卫生间装了扶手,床也换成了护理床。
生活能自理一部分了,但很多事还是得靠他。
比如洗澡。
比如翻身。
比如……生理需求。
对,就是那个。
我今年48岁,38岁出事,那时候还不到四十,身体虽然瘫了,但该有的感觉还在。尤其是夜里,他躺在我旁边,呼吸就在耳边,我有时候会忍不住想。
可我开不了口。
一个瘫在床上十年的女人,有什么资格提这个?
每次有这个念头,我都把它压下去,压到最深的地方,假装它不存在。
可身体是诚实的。有时候他帮我翻身,手碰到我腰上,我会不自觉地抖一下。他问怎么了,我说没事,皮肤敏感。
他信了。
或者说,他装信了。
我们之间,慢慢多了一层东西。
不是隔阂,比隔阂更难受。
是客气。
他帮我翻身前会先说一声,帮我洗澡前会问水温行不行,帮我换衣服会先转过身去。
像一个专业护工,而不是一个丈夫。
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他是怕我尴尬,怕我难堪。可这种小心翼翼,比骂我一顿还让我难受。
它时时刻刻提醒我——你是个病人,你跟别人不一样了。
有次我实在憋不住了,半夜他睡着以后,我偷偷摸自己。
被他发现了。
他没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那一夜,我俩谁都没睡。
第二天早上,他像没事人一样帮我洗脸刷牙,我假装不知道他看见了。
可空气里那股尴尬,浓得化不开。
日子就这么过着。小树上了初中,住校,周末回来。他长得像林建军,瘦高个,话也不多,但心思细。他从来不在我面前表现难过,每次回来都嘻嘻哈哈的,给我讲学校的事,讲他们班谁谁又考了倒数第一。
我知道他是故意的。他怕我难受。
这孩子,随他爸。
婆婆偶尔来住几天,帮忙做做饭。她是个典型的农村老太太,嘴碎,爱念叨,但心不坏。她来了以后,家里热闹些,林建军也能喘口气。
可婆婆有个毛病——嘴上没把门。
有次她跟邻居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我能听见:“我家建军命苦啊,摊上这么个媳妇,自己才四十出头,就得守活寡……”
我当时正在阳台上晒太阳,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住。
守活寡。
这三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我没吭声。我还能说什么?她说的是事实。
晚上林建军回来,我问他:“建军,你是不是觉得委屈?”
他愣了一下,说:“胡说什么呢。”
我说:“我听见妈说的了。”
他沉默了很久,说:“她老了,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可她说的没错啊。你才四十多岁,正当年,我这样……你就不想吗?”
他没接话。
我又问:“你有没有想过……找别人?”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
“周秀兰,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他走了。摔门出去的。
那是我出事以来,他第一次对我发火。
我反而松了口气。
他要是哭着说没有,我反而不信。他发火,说明他还在乎,说明他心里还有我,还有这个家。
可那天晚上他没回来。
凌晨两点,我听见门锁响,他进来了,身上有股酒味。他没开灯,摸黑走到床边,坐在地上,把头埋在我腿上。
我感觉到有热的东西渗进睡裤里。
他在哭。
这个男人,十年了,我第一次听他哭。
他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抽一抽的,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秀兰……我累……我真的累……”
我手不能动,只能低头,用下巴蹭他的头发。
“我知道。”我说,“我知道你累。”
他哭了一会儿,慢慢平静下来,爬上床,躺在我旁边。
黑暗里,他忽然说:“秀兰,我有时候会想。”
“想什么?”
“想以前。想你没出事的时候。那时候你胖,我总说你该减肥了,你还跟我急。你做的红烧肉,肥而不腻,我能吃两大碗。你骂小树的时候,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你冬天脚凉,非要塞我怀里,我嫌你,你非要塞……”
他声音越来越低。
“我想那些。”
我眼泪下来了。
“建军,”我说,“我也想。”
那晚之后,我们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不是完全解开,是松了。
他不再那么小心翼翼了,有时候会开玩笑,说“你今天脸色不错,像刚偷了鸡的狐狸”。我骂他,他嘿嘿笑。
我也试着不再把自己当病人看。
虽然身体不行,但嘴还能说,脑子还清楚。我开始在网上找一些手工活,串珠子、折纸盒,能挣一点是一点。后来小树帮我注册了个账号,让我在网上写东西,写我的故事。
我初中没毕业,文笔不好,但写的都是真事。没想到还真有人看,有人留言说被感动了,有人打赏几块钱。
虽然不多,但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还能做点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小树上了高中,成绩中上,考个一本应该没问题。林建军接的活越来越少了,不是手艺不行,是身体不行了。他腰不好,干一天活回来,腰疼得直不起来,得贴膏药才能睡着。
他今年47了,装修这行,四十七岁已经是高龄了。
我们开始商量,他要不要转行。
可转行做什么呢?他没文化,没别的技能,除了装修,只会种地。可老家那几亩地早荒了,回去种地,连自己都养不活。
那段时间,他特别焦虑。有时候半夜我听见他在客厅抽烟,打火机咔嗒咔嗒响好几下,才点着。
我心疼,但帮不上忙。
直到去年秋天,转机来了。
我一个网友,也是残疾人,做直播带货的,她跟我说:“秀兰姐,你故事多,口才也不错,要不试试直播?不用露脸,就聊天,讲你的故事,讲怎么面对困难,肯定有人看。”
我说:“我这样子,谁看啊。”
她说:“就因为你这样子。真实,才有力量。”
我想了想,让小树帮我弄。
第一次直播,我紧张得手心冒汗。小树把手机架好,镜头对着我的脸,我坐在轮椅上,背后是家里的白墙。
“大家好,我叫周秀兰,今年48岁,十年前因为一场意外瘫痪了……”
就这么开始了。
第一场直播,只有七个人看。
但我讲了两个小时,讲我怎么出事的,讲我老公怎么照顾我,讲我怎么从绝望里爬出来。
下播的时候,我眼泪哗哗的。
不是难过,是释放。
后来每星期播两三次,人慢慢多了起来。有人问我怎么面对生理需求,有人问我怎么跟老公相处,有人问我怎么教育瘫痪后情绪不好的孩子。
我都实话实说。
有次一个女网友私信我,说她老公瘫痪了,她想离婚,但孩子还小,走不开,问我怎么办。
我跟她说:“我理解你。真的。这种日子,不是谁都能熬的。但你要问自己一个问题——你放不放下他这个人。如果放不下,就别走,想办法一起扛。如果放下了,就别拖,对他对你都好。”
她后来没再联系我,不知道怎么样了。
我希望她想清楚了。
今年春天,林建军腰病又犯了,这次严重,疼得下不了床。我打电话叫了救护车,送到医院检查,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得手术。
手术费五万多。
我们家拿不出来。
我直播攒了点钱,不到两万。林建军卡里有一万多,还是准备还房贷的。
我咬咬牙,在直播间提了一嘴。
没想到,三天时间,网友们捐了六万多。
我哭了。
林建军也哭了。
他说:“秀兰,你这直播,没白做。”
手术很成功。林建军恢复得不错,但医生说他以后不能干重活了。
这反倒成了好事。
我们商量着,他帮我一起做直播。他负责设备、剪辑、发货,我负责出镜、聊天、写文案。
他学东西快,没两个月就上手了。
现在我们的账号有二十多万粉丝,每个月能挣个七八千,加上我直播打赏和带货,一个月万把块,够生活了。
房贷还有十二年,小树明年高考。
日子还是紧巴巴的,但有了盼头。
上个月,我生日。
林建军破天荒买了一块蛋糕,上面写着“秀兰,十年了,辛苦了”。
他推着轮椅,带我去了江边。
傍晚的风吹着,挺舒服。他蹲下来,看着我,说:“秀兰,我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他犹豫了一下,说:“其实……这些年,我也有需求。”
我愣了。
“我知道你也有。那天晚上……我看见了。我没敢说,是不知道怎么说。我怕你觉得我不好,瘫了还想着那个。也怕你觉得我自私,自己舒服了,你怎么办。”
他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后来我想明白了。咱们是夫妻,夫妻之间,这事正常。你不说,我不说,憋着,才伤感情。”
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秀兰,你要是愿意,咱们试试。我查了,有那种辅助工具,也有方法。不一定非要那样,但能让你好受点。”
我鼻子一酸。
十年了。
我等这句话,等了十年。
“建军,”我声音发抖,“我愿意。”
他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的菊花。
“那咱回家试试。”
他推着轮椅往回走,我回头看了一眼江面,夕阳把水染成了金色。
十年前,我以为我的人生完了。
现在才知道,人生没有完,只有转弯。
弯转过来了,路还在。
前几天,小树周末回来,在饭桌上忽然说:“妈,爸,我以后不考研了,就在省内上个大学,离家近点,方便照顾你们。”
林建军筷子一放:“胡说什么!你给我考远点,考北京考上海,别窝在这小地方。”
小树说:“可是……”
我说:“你爸说得对。你好好读书,考出去,过你自己的日子。我和你爸,能照顾自己。”
小树眼圈红了。
“妈,对不起。”
“说啥呢。”我笑,“你妈我厉害着呢。你看看我直播间,多少人夸我呢。”
他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晚上,林建军帮我洗澡。
这是十年来,他第一次在洗澡的时候跟我开玩笑。
“你瘦了。”他说。
“废话,我十年没站着走过路,能不瘦吗。”
“不是那个瘦。是脸。你以前脸圆,现在下巴尖了,像换了个人。”
“那好看吗?”
他顿了一下,说:“好看。”
“骗人。”
“真好看。比以前好看。”
我笑了。
热水冲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帮我搓背,手劲不大,但很仔细,每一寸皮肤都搓到。
我忽然说:“建军,谢谢你。”
“谢啥。”
“谢你没走。”
他手停了一下,继续搓。
“傻子。”他说,“去哪啊。家在这呢。”
对。家在这呢。
我38岁瘫了,今年48岁。十年了。
这十年,我从一个能跑能跳的女人,变成了一个只能在轮椅上过日子的人。我失去了很多——走路的自由,工作的能力,甚至作为一个女人的某些东西。
但我得到了更重要的。
我得到了一个男人的十年不离不弃。不是那种嘴上说说的,是每天端水送药、翻身擦背、半夜起来给我倒尿袋的十年。
我得到了一个儿子的成长。他从一个流鼻涕的小豆丁,长成了一个会心疼人、有担当的小伙子。
我得到了一群陌生人的善意。他们隔着屏幕,给我打赏、留言、鼓励,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扛。
最重要的是,我得到了我自己。
那个以为自己完了的周秀兰,慢慢变成了另一个周秀兰——虽然瘫了,但还在努力活着,还在努力发光,还在努力爱和被爱。
有人问我,瘫痪了,还有生理需求,羞于开口,怎么办?
我想说,别憋着。
你是一个人,不是一块木头。有需求是正常的,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不管你瘫了还是没瘫。
跟最亲近的人说。说不出来就写,写不出来就比划。别让那层客气变成一堵墙,墙砌高了,人就远了。
林建军用了十年才把这话说出口。
我用了十年才等到这句话。
太久了。
但好在,没迟到。
今年九月,小树开学高三。我和林建军打算趁着他住校,出去转转。他推着轮椅,我们去附近的城市,看看江,看看山,看看不一样的风景。
他说,等小树考上大学,他就带我去更远的地方。
“去北京看天安门,去上海看东方明珠,去海南看海。”
“海南太远了,坐飞机麻烦。”
“怕啥,有我在呢。”
对。有他在呢。
38岁那年,我以为天塌了。
现在才知道,天没塌,是换了个角度看。
轮椅上的视野低一些,但看到的人心,更真了。
(全文完)
播里讲?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