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进门
车开进村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副驾驶上的姑娘倒显得比他镇定,手里攥着个布袋子,一路上反复数里面装的东西:给叔叔的茶叶,给阿姨的围巾,给姐姐的护手霜,给小外甥的巧克力。数一遍,又数一遍。
“别数了,”他笑了一声,声音有点发紧,“都在呢。”
姑娘抬头看他,蓝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她个子高,坐在副驾驶上膝盖还顶着仪表台,得微微蜷着腿。她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我紧张。”
他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握着一块温热的石头。
“有我呢。”他说。
话是这么说,他自己心里也打鼓。
他今年四十三,离过一次婚,有个儿子跟着前妻在市里上学。前半辈子按部就班,上学、上班、结婚、生子,然后离婚,一个人过了快十年。身边人都劝他再找,说老了总得有个伴,他嘴上应着,心里没当回事。
直到遇见她。
她是俄罗斯人,来中国快三年了,在附近的县城做外教。两人是在朋友的饭局上认识的,一开始他没敢多想——人家姑娘比他小十岁,个子一米九,往那儿一站比他还高出小半头,长得又好看,怎么看也轮不上他。
可一来二去,两人竟聊到了一块儿。她中文说得磕磕绊绊,有时候急得手舞足蹈,他就耐心听,听不明白就猜,猜不对两人就一起笑。她性格直,有什么说什么,不会拐弯抹角,也不图他什么。他呢,活了四十多年,第一次觉得跟人在一块儿不用揣着心眼,不用想着哪句话说对了哪句说错了,踏实。
上周他求婚了。
就在他租的那套小房子里,没有鲜花,没有戒指,就是吃饭的时候,他放下筷子,看着她说:“要不,咱俩一块儿过吧。”
她愣了半天,眼泪先掉下来了,然后点点头,说:“好。”
说完两人都笑,笑着笑着又都红了眼。
他知道这事搁别人眼里,怎么看怎么不靠谱。一个四十三岁的河北男人,没什么钱,长得也一般,找了个比自己小十岁、身高一米九的俄罗斯姑娘,说出去谁听了都得咂摸两下。
可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就是想带她回来,让爸妈看看,让家里人知道,他这次是认真的。
车停在院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妈正站在门口张望,爸背着手站在妈身后,姐姐也回来了,抱着孩子站在台阶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
“爸,妈,我们回来了。”
妈先应了一声,眼睛往他身后瞟。
她也跟着下了车,站在他旁边,微微弯着腰,很客气地笑:“叔叔好,阿姨好。”
妈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爸本来还往前迈了半步,看见她的那一刻,脚步停住了。
姐姐抱着孩子,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
院子里静了两秒,只有风吹过枣树叶子的哗啦声。
他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拉了拉她的手,又说:“这是……我跟你们说过的,安娜。”
他给她起了个中文名字叫安娜,好记,家里人叫着也顺口。
安娜又往前欠了欠身,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叔叔,阿姨,你们好。我是安娜。”
妈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往门口让:“哎,哎,快进来,快进来。路上累了吧?”
爸没说话,转身先进了屋。
姐姐抱着孩子跟在后面,走两步回头看一眼,走两步又回头看一眼。
他提着东西走在前面,安娜跟在他身后,进院子的时候得稍微低一下头,不然门框会蹭到头发。他听见身后姐姐小声跟妈嘀咕:“我的妈呀,真有一米九啊?”
妈拍了姐姐一下,没让她再说。
进了屋,暖气烘得人脸上发热。饭桌上已经摆好了菜,四凉四热,还有一盆炖排骨,冒着热气。爸坐在饭桌主位上,手里端着个茶杯,眼睛看着茶杯,没抬头。
妈拉着安娜的手让她坐,安娜道了谢,刚要往下坐,椅子晃了一下。
她个子高,体重也沉,家里的木椅子是早些年打的,尺寸都小,她坐上去显得特别局促,腿都伸不开。她赶紧扶住桌子,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姐姐“噗嗤”一声没忍住,又赶紧捂住嘴。
安娜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赶紧把自己的椅子拉过去,又搬了个小凳子垫在她脚边,说:“你坐这个,这个结实。”
安娜点点头,坐下了,手放在膝盖上,挺拘谨的。
妈张罗着拿碗筷,拿了一双过来,递到安娜面前,递到一半又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然后还是放下了。
“吃饭吧,”妈说,“都饿了吧?”
没人动筷子。
爸还是看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
姐姐抱着孩子,孩子伸手要抓盘子里的丸子,姐姐把孩子的手按下去,眼睛却往安娜这边瞟。
他拿起筷子,刚要说话,爸开口了。
“多大了?”
声音不大,问的是安娜。
安娜赶紧坐直了,想了想,说:“三十三。”
爸“嗯”了一声,又问:“家里都有什么人啊?”
“有妈妈,有妹妹。”安娜说,中文说得慢,但每个字都尽量说清楚,“爸爸去世了。”
爸又“嗯”了一声。
屋里又静了。
炖排骨的热气往上飘,熏得灯泡都朦朦胧胧的。他看着一桌子菜,心里堵得慌。他知道爸妈会惊讶,可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场面,像审犯人似的。
姐姐把孩子放到腿上,开口了。
“你是俄罗斯人啊?”姐姐问。
“对。”安娜点头。
“那你中文说得挺好啊。”姐姐说,语气听不出来是夸还是别的。
“不好,”安娜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只会说一点点。”
“那你们俩平时怎么交流啊?”姐姐又问,“用翻译软件?”
“她中文进步很快,”他赶紧接话,“日常交流没问题。”
姐姐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又转向安娜:“那你家里人知道你找了个中国男朋友吗?”
“知道。”安娜说。
“同意啊?”
“同意。”
姐姐还想问,妈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
“吃饭吧,”妈说,“菜都凉了。”
还是没人动筷子。
爸把茶杯放下了,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安娜。
那眼神很复杂,不是不高兴,也不是高兴,就是打量,上上下下地打量,像在掂量什么东西。
安娜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但还是迎着爸的目光,又笑了一下,很诚恳。
“叔叔,”她说,“我知道我长得高,也胖,跟别人不一样。”
她这句话说得慢,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像是提前练了很多遍。
屋里一下子更静了。
他心里一紧,刚要说话,安娜又开口了。
她看着爸,又看看妈,声音不大,但很稳。
“可是我喜欢他。”
她说。
“我会对他好。”
饭桌上没人说话了。
姐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妈手里拿着筷子,悬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爸看着安娜,看了好半天,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自己碗里,然后低下头,慢慢吃了起来。
妈也反应过来,赶紧往安娜碗里夹菜:“吃,吃菜。这排骨炖了一下午,烂乎。”
“谢谢阿姨。”安娜说。
他也拿起筷子,给安娜夹了个丸子。安娜看了他一眼,眼里有点笑意,还有点委屈。
饭就这么吃起来了,可谁都没怎么说话。只有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还有孩子偶尔咿呀两声。
他吃得味同嚼蜡。
他知道,这顿饭,才刚刚开始。
饭吃到一半,孩子闹着要下地。姐姐抱着孩子出去了,屋里更静。
妈时不时往安娜碗里夹菜,自己却没吃几口。爸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吃,筷子碰着碗边,发出很轻的声响。
他坐在安娜旁边,手心里全是汗。他想找个话题,可张了好几次嘴,都不知道说什么。说他们怎么认识的?说安娜在这边做什么工作?说以后打算在哪儿过日子?这些话他在回来的路上想了一百遍,可这会儿当着爸妈的面,一句也说不出来。
安娜倒是比他稳。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很认真。妈夹给她的菜,她都吃了,还小声说“谢谢阿姨”。
吃到后来,爸把筷子放下了。
“吃饱了。”他说。
妈抬头看了他一眼:“再吃点?这才吃了多少。”
“不吃了。”爸站起身,看了他一眼,“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句话。”
他心里咯噔一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看了安娜一眼。安娜也看着他,眼里有点慌,但还是点了点头,像是在说“你去吧,我没事”。
他跟着爸出了屋。
院子里凉飕飕的。天已经黑透了,屋檐下挂着个灯泡,黄乎乎的光,照得院子里一半亮一半暗。墙角堆着几袋粮食,旁边停着他爸那辆骑了十几年的旧自行车。
爸走到院子中间,停下了。
他站在爸身后,等着。
爸背对着他,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今年多大了?”爸问。
他愣了一下。“四十三啊。”他说,“你不是知道吗。”
“我知道你四十三。”爸说,“我是问你,你自己心里有数没数?”
他没说话。
爸转过身来,看着他。灯光落在爸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很深。
“四十三了,”爸说,“不是二十三。谈对象不是闹着玩的,今天好明天散的,你耗不起。”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个屁。”爸的声音不高,但很重,“你前几次谈恋爱,哪次不是回来跟我说‘这次是认真的’?结果呢?谈一个黄一个,拖到现在四十多了,连个家都没有。”
他低着头,没反驳。
爸说的是实话。前几年他也谈过几个,有本地的,也有外地的,最长的谈了两年,最后还是因为各种原因散了。那几年他妈天天愁得睡不着觉,他爸嘴上不说,可他知道,老头心里也急。
“这次不一样。”他说。
“哪儿不一样?”爸问,“就因为她是外国人?”
“不是。”他抬起头,“爸,我跟她在一起,心里踏实。她不图我什么,我也不图她什么,俩人就是想好好过日子。”
爸看着他,看了好半天。
“踏实?”爸哼了一声,“语言都不通,你跟我说踏实?她中文说得再好,能好过本地人?以后真过日子了,柴米油盐,鸡毛蒜皮,哪一样不用说话?到时候你说东她听成西,再有点矛盾,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她中文进步很快,”他说,“日常交流真的没问题。而且我也在学俄语,慢慢来嘛。”
“慢慢来?”爸说,“你四十三了,她三十三,你们有多少时间慢慢来?”
他没说话。
爸又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还有她家里那个情况,”爸说,“爸爸没了,家里就妈妈和妹妹。以后真结婚了,她家里那边怎么办?你是把她妈接过来,还是你过去?”
“她没说要我过去,”他说,“她想留在中国。她妈和妹妹以后的事,我们慢慢商量,总能有办法。”
“慢慢商量?”爸说,“你说得轻巧。跨国的事,哪有那么简单?真到了那一步,办签证,办手续,花钱不说,得费多少劲?你以为是你隔壁村娶媳妇呢,说接过来就接过来?”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些问题他不是没想过。可他总觉得,只要两个人心在一起,办法总比困难多。可在他爸这儿,这些话好像都站不住脚。
爸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她刚才在饭桌上说的那话,”爸说,“我听见了。”
他心里一动。
“她说她喜欢你,会对你好。”爸说,“这话听着简单,可真要做起来,难。”
“她不是说说而已,”他说,“她真的对我很好。我上次感冒,她守了我两天,给我熬粥,给我量体温,比我自己都上心。”
爸没接话。
“爸,”他说,“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担心她是外国人,靠不住,担心以后过不长。可你不能因为她是外国人,就先把她往坏里想啊。你跟她相处相处,就知道她是什么人了。”
爸还是没说话。
院子里静得很,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过了好一会儿,爸才又开口。
“我不是嫌她是外国人。”爸说。
他愣了一下。
“那你是……”
“我是嫌你没出息。”爸说。
他抬起头,看着爸的背影。
“你四十三了,”爸的声音低了点,“到现在连个正儿八经的家都没有。我跟你妈都老了,还能陪你几年?我们要是走了,你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我们闭不上眼。”
他鼻子一酸。
“爸……”
“以前你谈的那些,我们不同意,是觉得人家姑娘靠不住,怕你吃亏。”爸说,“这个……我跟你妈不是没看上人家姑娘。人家姑娘刚才那话说得敞亮,比你强。可越是这样,我越心里没底。”
“为什么?”他问。
“为什么?”爸转过身,看着他,“你自己什么样你不知道?你脾气倔,又不会疼人,以前跟人谈恋爱,哪次不是人家让着你?人家姑娘不远万里过来跟你过日子,你能给人家什么?你能保证不让人家受委屈?”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要是真跟她成了,”爸说,“以后就得好好对人家。不能因为人家是外国人,就觉得人家低你一头。也不能因为人家中文不好,就欺负人家。要是让我知道你对不起人家,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他猛地抬起头。
“爸,你……你这是同意了?”
爸瞪了他一眼。
“我同意什么了我同意?”爸说,“我就是告诉你,要是真想跟人家好,就拿出点样子来。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到最后耽误了人家,也耽误了你自己。”
他心里那块石头,一下子落了地。
虽然爸没说“同意”两个字,可他听出来了,老头这是松口了。
“你放心吧爸,”他说,“我肯定好好对她。”
爸哼了一声,没说话。
“还有,”爸又说,“人家姑娘头一次来咱们家,你妈那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你多担待点。也跟人家姑娘说说,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他说。
爸摆了摆手:“行了,进去吧。别让人家姑娘等急了。”
他应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爸还站在院子里,背着手,抬头看着天。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弯弯曲曲的。
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知道,爸这一辈子,没说过什么软话。可刚才那番话,已经是老头能说出来的,最软的话了。
他推开门,进了屋。
屋里,妈正拉着安娜的手说话。姐姐抱着孩子坐在旁边,也在听。
安娜看见他进来,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刚才的拘谨了,多了点踏实。
“你可回来了,”妈说,“你爸跟你说什么了,说了这么半天。”
“没什么,”他笑了笑,“就是说点家里的事。”
妈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我刚才跟安娜说,”妈说,“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给你们做。安娜说想吃包子,我寻思着,明天一早我就发面,包白菜猪肉馅的,行不行?”
“行啊,”他说,“我也爱吃。”
“谁问你了。”妈白了他一眼,又转向安娜,“安娜,你爱吃什么馅的?白菜的行不行?还是韭菜的?”
“白菜的,”安娜说,“谢谢阿姨。”
“谢什么谢,”妈说,“到家里了,别客气。想吃什么就跟阿姨说,阿姨给你做。”
安娜点点头,眼里有点亮。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刚才在院子里的那点沉重,一下子散了不少。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以后的路还长着呢。爸妈能不能真的接受安娜,安娜能不能适应这个家,都还说不定。
可至少,今天这顿饭,没白吃。
至少,爸松口了,妈也开始主动跟安娜说话了。
这就够了。
他走过去,坐在安娜旁边。
安娜看了他一眼,悄悄在桌子底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也很有力。
他回握住她的手,心里想,慢慢来,总会好的。
第二天的包子,是妈天不亮就起来包的。
他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厨房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他翻了个身,看见安娜还在睡,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梦。
他没叫醒她,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披上衣服往外走。
走到堂屋,就看见妈正站在案板前揉面。案板上摆着一盆调好的白菜猪肉馅,上面盖着一块湿纱布。爸坐在灶前烧火,火光一闪一闪的,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起这么早?”妈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
“嗯,”他走过去,“我帮你吧。”
“不用,”妈说,“你去看看安娜醒了没有。醒了就叫她过来坐,一会儿就好。”
他没动,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妈揉面的动作很熟练,胳膊一上一下的,面团在她手里翻来覆去,很快就变得光滑了。爸坐在灶前,一根一根地往灶膛里添柴,也不说话。
“爸,”他叫了一声。
爸“嗯”了一声,没抬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昨天晚上在院子里,爸已经把话说透了。今天再提,反倒显得生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妈正拿着擀面杖擀皮,爸还在烧火。火光映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
他心里忽然就踏实了。
回到屋里,安娜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发呆。看见他进来,冲他笑了笑。
“醒了?”他走过去,坐在床边。
“嗯,”安娜点点头,“我听见外面有声音。”
“我妈在包包子,”他说,“一会儿就好。”
安娜“哦”了一声,低下头,手指绞着被子。
“怎么了?”他问。
安娜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我……我有点紧张。”
他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紧张什么?我妈都答应给你包包子了,还能吃了你啊?”
安娜抬起头,也笑了:“不是。我是怕……怕我做得不好,你爸妈不喜欢我。”
他握住她的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真的。”
安娜看着他,看了好半天,才点了点头。
“走吧,”他站起来,“出去洗脸。”
安娜点点头,也下了床。
两个人走到院子里,妈正好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大蒸笼。
“醒了?”妈看见安娜,脸上露出笑,“安娜,饿了吧?马上就好。”
“不饿,”安娜摇摇头,“阿姨,我帮你吧。”
“不用不用,”妈赶紧摆手,“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干活。你去屋里坐,啊。”
安娜看了他一眼,没动。
“妈,”他说,“让她帮你吧。她在家也做饭。”
妈愣了一下,看了看安娜,又看了看他,笑了:“行,那你就帮我摘菜吧。菜在篮子里,你拿过来就行。”
安娜点点头,高兴地过去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安娜蹲在菜篮子旁边,一根一根地摘菜,动作有点生涩,但很认真。妈站在旁边,一边擀皮,一边时不时地看她一眼,嘴角带着笑。
爸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水瓢,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
“爸,”他叫了一声。
爸“嗯”了一声,走过去倒水。
倒完水,爸没回屋,也站在院子里,看着安娜摘菜。
看了一会儿,爸转身走了,走到墙角的鸡窝旁边,蹲下来,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走过去,看见爸正从鸡窝里往外掏鸡蛋,一个一个地,小心翼翼地放在手里。
“爸,”他说,“掏鸡蛋呢?”
爸“嗯”了一声,没抬头。
掏了半天,爸掏出五个鸡蛋,放在手里看了看,递给他:“一会儿给安娜煮两个。人家姑娘头一次来,得吃点好的。”
他接过鸡蛋,心里有点酸。
爸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心里想什么,全在动作里。
“知道了,”他说。
爸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看了一眼院子那边的安娜,没说话,转身进屋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鸡蛋,又看了看安娜的背影,笑了。
包子端上桌的时候,热气腾腾的。
妈特意把一碟醋放在安娜面前:“安娜,吃包子蘸醋不?我们这儿都蘸着吃。”
“蘸,”安娜点点头,“谢谢阿姨。”
“谢什么,”妈说,“快吃,尝尝阿姨包的包子好不好吃。”
安娜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吃!”
妈笑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管够。”
安娜点点头,又咬了一大口。
他坐在旁边,看着安娜吃得香,心里也高兴。
爸坐在主位上,拿起一个包子,慢慢吃着,也不说话。但他看得出来,爸今天的脸色,比昨天晚上好多了。
姐姐抱着孩子坐在旁边,一边喂孩子,一边时不时地看安娜一眼,也没再问东问西。
一顿早饭,吃得安安静静的,但气氛比昨天晚上融洽多了。
吃完早饭,妈收拾碗筷,安娜要帮忙,妈没拦着,就让她在旁边递个盘子,拿个碗。
两个人在厨房里,一边收拾,一边说话。
妈说一句,安娜答一句,有时候安娜听不懂,妈就比划,安娜也比划,两个人都笑。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里面的两个人,心里暖暖的。
爸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站在那儿,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爸说:“后天你们就走了?”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嗯,后天早上走。”
爸“嗯”了一声,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爸说:“走的时候,把西屋那袋小米带上。”
他转过头,看着爸:“小米?”
“嗯,”爸说,“去年的新米,熬粥香。你们城里买不着这么好的小米。给安娜带上,让她回去熬粥喝。”
他看着爸,半天没说出话来。
爸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让你带你就带。”
“哎,”他赶紧点头,“知道了。”
爸哼了一声,背着手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爸的背影,又看了看厨房里的安娜和妈,笑了。
他知道,爸这是真的开始接受安娜了。
不是嘴上说同意,而是心里开始惦记了。
惦记她能不能吃好,能不能习惯。
这比什么都强。
第二天下午,妈在厨房里翻东西,翻出一个不锈钢的勺子。
勺子是新的,还带着包装,亮闪闪的。
他正好进去倒水,看见妈拿着勺子发呆,就问:“妈,你找什么呢?”
妈吓了一跳,回头看是他,拍了拍胸口:“你这孩子,走路怎么没声啊。”
“我倒水,”他笑了笑,“你拿个勺子干什么?”
妈看了看手里的勺子,又看了看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昨天看安娜吃饭,用咱们家的勺子,好像有点小。她手大,拿着费劲。”
他愣了一下。
他还真没注意到这个。
“我前几天赶集,买了几个大勺子,”妈说,“本来想着留着以后用。你看这个,挺大的,她拿着应该顺手。”
妈把勺子递给他。
他接过来,拿在手里掂了掂,确实比家里平时用的勺子大一圈,沉甸甸的。
“妈,”他看着妈,“你心怎么这么细啊。”
妈白了他一眼:“什么心细不心细的。人家姑娘大老远来咱们家,总不能让她连个顺手的勺子都没有。”
“那你给她啊,”他说。
妈愣了一下,脸有点红:“给什么给,多不好。人家还以为咱们家连个勺子都没有。”
他笑了:“这有什么不好的。你是关心她。”
妈犹豫了一下,说:“要不……你走的时候,偷偷给她塞包里?就说……就说家里多的,用不完。”
他看着妈,心里又酸又暖。
这老太太,跟爸一个样。
心里明明关心得不行,嘴上就是不肯说。
“行,”他说,“我知道了。”
妈把勺子塞给他,又有点不放心:“你可别说是我特意给她买的啊。就说家里多的,啊。”
“知道了,”他笑着点头,“肯定不说。”
妈瞪了他一眼,转身出去了。
他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那个亮闪闪的勺子,笑了半天。
离开的那天早上,天刚亮。
妈早早就起来了,煮了一锅小米粥,又蒸了几个包子,让他们吃完再走。
吃饭的时候,妈一个劲地给安娜夹包子:“多吃点,路上饿。”
安娜点点头,乖乖地吃着。
爸坐在旁边,也不说话,只是时不时地看安娜一眼。
吃完饭,他去收拾东西。
妈把他拉到一边,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塞给他:“这个你拿着。”
他打开一看,是一沓钱,用橡皮筋捆着。
“妈,”他愣住了,“你这是干什么?”
“拿着,”妈说,“这是我跟你爸攒的一点钱。你也老大不小了,好不容易找着个合适的,别委屈了人家姑娘。该买的买,该花的花。”
“我不要,”他赶紧把钱推回去,“我有钱。”
“你那是你的,”妈说,“这是我跟你爸的心意。拿着。”
“我真不要,”他说,“你们留着自己花。”
妈脸一沉:“让你拿着你就拿着!怎么跟你爸一个德行,犟得跟头驴似的!”
他看着妈,半天没说出话来。
“妈,”他声音有点哑,“我都这么大了,还花你们的钱……”
“多大你也是我儿子,”妈说,“拿着。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以后好好对人家姑娘,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他握着手里的钱,沉甸甸的。
“知道了,”他点点头,“我肯定好好的。”
妈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胳膊:“去吧,东西收拾好了就走。路上小心点。”
他点点头,把钱揣进兜里,转身去拿行李。
走到院子里,看见爸正站在西屋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
“爸,”他走过去。
爸把布袋子递给他:“拿着。”
他接过来,沉甸甸的,不用看也知道,是小米。
“爸,”他说,“这么多,我们吃不完。”
“吃不完慢慢吃,”爸说,“又放不坏。”
他看着爸,笑了:“谢谢爸。”
爸哼了一声,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爸又说:“回去以后……好好对人家。别欺负人家是外国人。”
“我知道,”他说。
爸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背着手进屋了。
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小米,心里暖暖的。
安娜从屋里出来,看见他手里的袋子,问:“这是什么?”
“小米,”他说,“我爸让带上的,说熬粥香。”
安娜愣了一下,看了看屋子的方向,又看了看他,眼睛有点红。
“怎么了?”他问。
安娜摇摇头,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叔叔阿姨真好。”
他也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走吧,该走了。”
安娜点点头,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
两个人走到大门口,妈从屋里追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
“等会儿,”妈喘着气跑过来,“这个也带上。”
“这是什么?”他问。
“煮鸡蛋,”妈说,“路上饿了吃。我煮了十个,你们俩一人五个。”
安娜赶紧接过来:“谢谢阿姨。”
“谢什么,”妈说,“路上小心点。到了给家里打个电话。”
“知道了妈,”他说。
妈点点头,又看了看安娜,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过了一会儿,妈说:“安娜啊,以后……以后常来啊。”
安娜愣了一下,使劲点点头:“嗯!我一定来!”
妈笑了,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走吧,”妈挥了挥手,“快走吧,赶不上车了。”
他点点头,拉着安娜的手,转身走了。
走了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妈还站在大门口,冲着他们的方向挥着手。爸站在妈旁边,背着手,也在看。
两个人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他心里有点酸,也有点暖。
安娜也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他们……是不是喜欢我了?”安娜小声问。
他转过头,看着她,笑了:“嗯,喜欢。”
安娜也笑了,眼睛亮晶晶的。
两个人就这么手拉着手,一步步往前走。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回到城里以后,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他每天上班,安娜也去上班。两个人一起做饭,一起散步,一起看电影。
跟以前没什么不一样,但又好像有点不一样。
不一样的地方,是家里多了一袋小米。
安娜每天早上都会熬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香香的。
不一样的地方,是抽屉里多了一个大勺子。
安娜每次吃饭都用那个勺子,用得很顺手。
不一样的地方,是手机里多了几个未接来电。
都是妈打来的。
第一次打电话,是他们回去后的第三天。
那天他正在上班,手机响了,是妈。
他赶紧接起来:“妈,怎么了?”
“没怎么,”妈说,“就是问问你们到了没有。”
他愣了一下,笑了:“妈,我们都到三天了。”
“哦,”妈说,“我忘了。”
他笑着摇摇头:“家里都挺好的吧?”
“都挺好的,”妈说,“你爸也挺好的。”
“那就好,”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妈又开口了,声音有点犹豫,“安娜……安娜她吃得惯吗?”
他愣了一下,笑了:“吃得惯。她每天都熬小米粥,说比超市买的香。”
妈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很轻:“香就好。香就好。”
“妈,”他说,“你想跟安娜说话吗?我叫她。”
“不用不用,”妈赶紧说,“她上班呢吧?别打扰她。我就是问问。没事我挂了啊。”
“哎,”他说,“妈,你……”
话还没说完,电话就挂了。
他拿着手机,愣了一会儿,笑了。
这老太太。
晚上回家,他把这事跟安娜说了。
安娜听完,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阿姨真好,”安娜说。
他搂住她的肩膀:“嗯,真好。”
第二次打电话,是半个月以后。
那天是周末,两个人正在家里包饺子,手机响了,还是妈。
他接起来:“妈。”
“嗯,”妈说,“吃饭了吗?”
“正包呢,”他说,“包饺子。”
“哦,”妈说,“什么馅的?”
“白菜猪肉的,”他说。
妈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安娜爱吃不?”
他笑了:“爱吃。她跟你学的,也爱吃白菜猪肉馅的。”
妈笑了:“爱吃就好。爱吃就好。”
又聊了几句,妈说:“你让安娜接个电话呗。”
他愣了一下,赶紧说:“哎,好。”
他把手机递给安娜:“我妈,找你。”
安娜也愣了一下,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手机:“阿姨?”
不知道妈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安娜一个劲地点头,嘴里“嗯”“嗯”地答应着。
过了一会儿,安娜笑了,说:“谢谢阿姨。我知道了。”
又说了几句,安娜把手机递给他:“阿姨找你。”
他接过来:“妈。”
“嗯,”妈说,“没事了。挂了啊。”
“哎,”他说。
电话挂了。
他转过头,看着安娜:“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安娜笑了笑,说:“阿姨说……说让我多吃点,别瘦了。还说……还说家里的小米要是吃完了,就跟她说,她再给我们寄。”
他看着安娜,笑了。
安娜也笑了,眼睛亮晶晶的。
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
“你看,”他说,“我说慢慢来,总会好的。”
安娜点点头,靠在他怀里,轻声说:“嗯,会好的。”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
案板上的饺子,摆得整整齐齐的,一个挨着一个,像一个个小元宝。
锅里的水,已经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日子,就这么慢慢地过着。
不紧不慢,不慌不忙。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也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告白。
有的,只是一袋小米,一个勺子,一通电话,一句“吃得惯吗”。
可他知道,这就是接纳。
不是嘴上说一句“我同意”,而是心里开始惦记。
惦记你吃不吃得惯,惦记你过得好不好,惦记你有没有受委屈。
这种惦记,藏在一个个不起眼的小动作里,藏在一句句没说出口的关心话里。
像小米一样,不起眼,却熬得出最香的粥。
像勺子一样,普通,却用得最顺手。
像电话一样,简单,却听得见最真的心。
他低头,在安娜的头发上亲了一下。
安娜回过头,冲他笑了笑。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站在厨房里,听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闻着饺子馅的香味,心里满满的,都是踏实。
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说不定还会有磕磕绊绊,说不定还会有吵吵闹闹。
可那又怎么样呢?
只要心里有惦记,只要身边有人陪,日子就差不了。
就像妈说的,慢慢来,总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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