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博士,我两个儿子都大学毕业,我坚决不让他们念研究生。
这话我跟谁都没说过,连我老婆都不知道。两个儿子拿到本科毕业证那天,老大李想给我打电话,说爸,我想考本校的研究生,导师都找好了。我说,不行。他说,为啥。我说,不为啥,就是不行。老二李念在旁边抢过电话,说爸,我也想读研,我们系主任说我可以保研。我说,你们俩都给我回来,回来再说。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摆着两瓶啤酒,一碟花生米。老婆周敏从厨房出来,说,你这是干啥。我说,等他们回来。她说,你脸色不好看。我说,没事。
两个儿子是晚上十点多到家的。老大李想二十四,学的是材料科学与工程,老二李念二十二,学的是环境工程。两个孩子从小成绩就好,没让我操过心。高考那年老大考了六百多分,报了省城的重点大学,老二两年后也考进了同一所学校。邻居都说,老李家的风水好,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争气。我听了只是笑笑,心里明白,哪有什么风水,是孩子自己肯下功夫。
他们进了门,看见我坐在客厅里,脸上还带着笑。老大说,爸,你咋还没睡。我说,坐下,我跟你们说个事。
他们俩在沙发上坐下来。周敏端了两杯水放在他们面前,然后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没说话。她知道我要说什么,前几天我跟她提过一嘴,她当时没表态,只说你看着办。
我看着两个儿子,说,你们要读研的事,我不同意。
老大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他说,爸,为啥。我说,没有为啥。他说,那你总得给个理由吧。我说,理由就是,你们本科毕业了,该去工作了。
老二说,爸,现在本科毕业能找到啥好工作。我们好多同学都在考研,不考研根本找不到像样的岗位。
我说,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本科毕业直接分配工作,我干了三年才去读的硕士,又干了两年才读的博士。你们现在连社会是什么样都不知道,读什么研。
老大说,爸,时代不一样了。现在学历就是门槛,没有研究生学历,连简历都递不进去。
我说,那是你们自己吓自己。我带了这么多年研究生,没见过几个是因为真想做研究才来读的,大多数人就是逃避就业,在学校里多混三年,出来还是一样。
老二说,爸,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们是真的想深造。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李念,你告诉爸,你想深造什么。是环境工程里的哪个方向,你想解决什么问题,你读研的三年准备做什么课题,毕业之后打算去哪,是进研究所还是进企业还是考公务员。你说得出来吗。
老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大说,爸,你这就是强词夺理。没读之前怎么知道具体做什么。大家都是先读了再找方向。
我说,先读了再找方向,那是拿三年时间当试验品。你们知道三年是什么概念吗。你们爹我读了三年硕士三年博士,加起来六年。这六年我没挣过一分钱,全靠你妈一个人撑着。你们现在要读研,可以,但你们得先告诉我,这三年你们准备怎么过,毕业之后准备怎么办。
客厅里安静了。周敏看了我一眼,意思是你话说重了。我没理她。
老大站起来,说,爸,我没想到你是这么想的。我以为你会支持我们。他说完就进了自己房间,门关得有点重。老二也站起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跟着进去了。
客厅里就剩下我和周敏。她叹了口气,说,你何必呢。孩子想读就读呗,又不是花你的钱。我说,不是钱的事。她说,那是什么事。我说,你不懂。
她没再问。她收拾了茶几上的啤酒瓶和花生米,然后进了卧室。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两个儿子的奖状,从小学到高中,贴了满满一面墙。那些奖状有的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用透明胶带粘着。我坐了很久,烟抽了半包。
其实周敏说得对,不是钱的事。供两个儿子读研,我供得起。我虽然只是个普通大学的教授,但这些年做项目、写论文、在外面讲课,手里攒了些钱。再加上周敏在事业单位,工资虽然不高但稳定。供两个孩子再读三年书,紧一紧,能过去。
但我不想让他们读。
这个念头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在大学里教了二十多年书,带了将近三十个研究生。我看着这些学生从二十出头进来,到二十七八出去,有的读了三年,有的读了五年,甚至还有读了六年的。他们进来的时候一个个意气风发,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子,出去的时候大多数一脸茫然,不知道该往哪走。
我有个学生,叫陈辉,山东农村来的,家里穷得叮当响。本科的时候成绩特别好,保了研,跟着我做课题。做了两年,课题做不下去,换了一个方向,又做了一年,还是不行。最后勉强毕业,论文写得一塌糊涂。毕业之后找了半年工作,最后去了一家小公司做销售,跟他的专业一点关系都没有。去年他回学校看我,喝了点酒,跟我说,李老师,我后悔读研了。我说,为啥。他说,我本科毕业的时候,虽然学校一般,但好歹能找到工作。读了三年研,花了好几万,出来反而没人要了。人家一看你研究生毕业,觉得你要求高,给的工资低了你不会来,给的工资高人家又觉得你不值。高不成低不就,还不如本科毕业直接去干。
还有个女学生,叫刘敏,脑子特别灵,做实验也勤快。硕士毕业那年考上了博士,读了两年,得了抑郁症。她给我打电话,说李老师,我每天晚上睡不着,一想到论文就心慌。我说,你休息一段时间。她说,不敢休息,一休息就更跟不上。后来她休学半年,回来之后勉强把博士读完了,毕业之后去了一所高职当老师,一个月拿四千多块钱。她跟我说,李老师,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读博。我说,为啥。她说,我把最好的六年时间花在了实验室里,出来之后发现自己除了做实验什么都不会。我同学本科毕业就工作的,现在房子买了,孩子都上幼儿园了,我还是一无所有。
这些事我跟谁都没说过。我不能跟学生说,你是我的学生,我怎么能跟你说读研没用。我也不能跟同事说,大家都是吃这碗饭的,说这种话等于砸自己招牌。我更不能跟儿子说,说了他们也不会信,他们只会觉得我是老古董,跟不上时代。
但我心里清楚。我读了二十年书,本科四年,硕士三年,博士三年,博士后两年,加起来整整十二年。我三十四岁才拿到第一个正式教职,三十五岁才结婚,三十七岁才有老大。我那些没读研的同学,本科毕业就工作的,现在有的当了局长,有的开了公司,有的在县城买了三套房。我那些读了研的同学,混得最好的也就是个教授,混得差的还在为评职称发愁。
我不是说读书没用。我自己就是读书的受益者。没有那张博士文凭,我进不了大学,拿不到这份稳定的工资,买不起现在这套房子。但我常常想,如果我没读博士,本科毕业就去工作,会不会过得更好。会不会比现在有钱,会不会比现在轻松,会不会有更多时间陪老婆孩子。
这个答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失去的那些时间,再也回不来了。我读博那几年,我爸生病住院,我都没能回去照顾。是我姐一个人在医院守了两个月。我爸走的时候,我在实验室里赶论文,接到电话赶回去,人已经没了。我跪在灵堂前,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我读了这么多书,连自己爹最后一面都没见上。那些论文,那些实验,那些数据,到头来有什么用。
这些事我没跟两个儿子说过。他们不知道他们爷爷走的时候我在哪,他们不知道他们妈一个人怀着老大的时候我在外地做博士后,他们不知道这个家为了供我读书付出了什么。
但我知道。所以我不想让他们走我的老路。
第二天早上,两个儿子都没出来吃早饭。周敏去敲他们的门,他们在里面说不想吃。周敏看了我一眼,我说,随他们去。
我去了学校。那天上午有课,我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二十几个研究生,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他们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打瞌睡,真正在听讲的没几个。我讲的是材料热力学,这门课我讲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讲。但我那天讲着讲着,突然停了下来。
我说,同学们,我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读研。
底下安静了。有个学生说,为了找好工作。有个说,为了拿文凭。还有个说,不知道,大家都读我就读了。
我说,你们有没有想过,三年之后你们毕业了,准备干什么。
没人说话。
我说,我带了二十多年研究生,送走了快三十个学生。他们毕业的时候,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他们花了三年时间,拿了一张文凭,然后发现自己跟三年前没什么两样。甚至还不如三年前,因为三年前他们年轻,现在他们老了。
教室里更安静了。我看见前排一个女生低下了头。
我说,我不是劝你们退学。你们既然来了,就把该做的事做好。但你们得想清楚,这三年你们到底要什么。如果只是为了文凭,你们可以混。但如果你们真的想做点东西,就别把时间浪费在混日子上。
下课之后,我坐在办公室里,给老大发了条微信。我说,晚上回来吃饭,爸给你们做红烧肉。他没回。我又给老二发了一条,说,你哥不回你回。过了十分钟,老二回了一个字,好。
晚上我买了五花肉,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个多小时。红烧肉是我爸教我的,他是村里的大厨,红白喜事都找他掌勺。我小时候跟着他在灶台边转,看他怎么切肉,怎么炒糖色,怎么炖。我爸说,做饭跟做人一样,急不得,火候到了自然成。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两个儿子回来了。老大脸色还是不太好,但比昨天强了些。老二帮着端菜,周敏盛饭。一家人坐在桌前,谁也没提读研的事。我给他们一人夹了一块红烧肉,说,尝尝,跟你爷爷做的比怎么样。
老大咬了一口,说,好吃。老二说,爷爷做的更好吃。我说,那是,你爷爷是专业的,我是业余的。
吃完饭,我把两个儿子叫到阳台上。阳台不大,摆了几盆绿萝,还有一把躺椅。我坐在躺椅上,他们俩站在旁边。我说,坐下吧,站着干啥。
他们俩在旁边的塑料凳上坐下来。夜色很好,楼下小区的路灯亮着,远处能看见城市的灯火。我点了根烟,抽了一口。
我说,我今天跟你们说句实话。我不让你们读研,不是觉得读书没用,也不是舍不得钱。我是怕你们走错路。
老大说,爸,你怎么知道读研就是走错路。
我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们现在读研,跟十年前我读博的时候不一样了。我那时候读博,是因为大学老师这个岗位需要博士文凭,我读完了能进高校,能拿编制,能一辈子稳定。你们现在读研,读完能进哪,能拿什么,你们想过吗。
老二说,爸,我们同学都在考,不考不行。
我说,你同学考,你就考?你同学要是跳河你也跳?
他不说话了。
我说,你们得想清楚自己要什么。如果你们想进高校,想搞科研,那读研读博是必须的。但你们得知道,高校现在也不好进,博士毕业也不一定能拿到编制,很多学校都是非升即走,六年之内评不上副教授就得走人。你们要是想进企业,那更简单,本科毕业就能进,读研三年出来,人家看的是你的能力,不是你的文凭。
老大说,爸,那你觉得我们应该干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你们应该干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们,我三十四岁才拿到第一份正式工作,三十五岁才结婚,三十七岁才有你。我错过了你爷爷的最后一面,错过了你妈怀你的时候最需要人的那几个月,错过了你弟弟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这些事,我到现在想起来都难受。
阳台上安静了。楼下的路灯照着绿化带里的树,影子拖得很长。
我说,我不是说你们非得跟我一样。你们要是真想读,我拦不住,也不会拦。但你们得想清楚,读研这三年,你们准备怎么过。是混日子还是真做点东西。毕业之后准备干什么,是继续读博还是找工作。你们要是能说明白,我就同意。
老大低着头,想了很久。他说,爸,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我就是觉得本科毕业证不够用,想再拿个高一点的。
我说,那你想过没有,就算你拿了硕士文凭,出来找工作,人家问你有什么能力,你怎么说。
他不说话了。
老二说,爸,我学的是环境工程,我们老师说这个专业本科毕业只能去污水处理厂,读研之后能进设计院。
我说,你们老师说得没错。但设计院现在也不好进,很多设计院也在裁员。你进去之后一个月拿五六千,干几年能涨到一万,然后呢。你房子买得起吗,家养得起吗。
老二说,那怎么办。
我说,我给你们一个建议。你们先去找工作,干一年。一年之后,如果你们觉得还需要读研,那就去读。那时候你们知道自己缺什么,读研也有方向。如果你们觉得工作挺好,那就好好干。路是自己走出来的,不是别人给你指出来的。
老大抬起头,说,爸,你当年为什么不先工作再读博。
我说,我当年就是因为先工作了三年,才知道自己缺什么,才去读的。但我读博那几年吃的苦,你们想象不到。我不想让你们再吃一遍。
那天晚上我们在阳台上聊到很晚。最后老大说,爸,我先试试找工作吧。老二说,我也试试。
我说,行。找不到合适的,爸帮你们想办法。但有一点,不管干什么,别混日子。混日子混到最后,混的是自己。
后来老大去了一家材料公司做技术员,一个月五千多。老二去了一家环保公司做现场调试,经常出差,累得够呛。头半年他们都没提读研的事。过年的时候,老大跟我说,爸,我现在觉得你说得对。我在公司干了半年,比在学校学的东西多。老二说,我跑了好几个工地,见了不少人,现在知道环境工程到底是干什么的了。
我说,那就好。
第二年,老大跟我说,爸,我想考个在职研究生。我说,为啥。他说,公司有个项目,我想做负责人,但人家要求硕士学历。我说,那你去考,边工作边读,别耽误正事。他说,嗯。老二那边,公司把他提成了项目主管,管着七八个人,天天忙得脚不沾地。他跟我说,爸,我现在没时间读研了。
我说,那就好好干。
去年老大拿到了在职硕士的文凭,公司给他涨了工资,升了职。老二在他们公司干得不错,去年买了房,首付是我跟他妈帮着凑的。两个孩子都没啃老,自己还房贷,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踏实。
前几天老大带着女朋友回来吃饭,饭桌上说起当年的事。他说,爸,你当年不让我们读研,我恨了你半年。我说,现在呢。他说,现在觉得你是对的。我要是一毕业就读研,可能到现在还在学校里混着,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
我笑了笑,没说话。
周敏在旁边说,你爸就是嘴硬,其实他比谁都希望你们好。
我说,我不是嘴硬。我就是不想让他们走我的老路。我这一辈子,书读得够多了,但除了教书,什么都不会。我不想让他们跟我一样。
老大说,爸,你不是什么都不会。你会做红烧肉,会修水管,会换灯泡,还会给我们讲道理。
我说,那都是被逼的。
大家都笑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着烟,看着楼下的万家灯火。我想起我爸,想起他教我做红烧肉的样子。他说,做饭跟做人一样,急不得,火候到了自然成。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人生就是这样,该读书的时候读书,该工作的时候工作,该成家的时候成家。顺序乱了,火候就过了。我不让两个儿子读研,不是不让他们读书,是让他们先看看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再决定自己要什么。文凭只是一张纸,日子才是实实在在的。
楼下有辆车开过去,车灯照亮了路边的树。我掐灭了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明天还有课,得早点睡。客厅里,老大跟老二在争论谁洗碗。周敏在厨房里切水果,哼着歌。我站在阳台上,听着这些声音,觉得挺好。
这就是日子。普普通通,实实在在。没有那么多大道理,就是一天一天地过。读不读研,最后都得过日子。只要人踏实,干什么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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