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天津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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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9日上午,“人人都可成作家,生活中有大文学”阅读分享活动在北京地坛书市举办。茅盾文学奖得主、北京作协副主席乔叶与文学出版人、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原总编辑韩敬群对谈,探讨文学与生活的内在关联。本场活动是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在地坛书市推出的“地坛里的文学课”系列活动之一,也是第11届北京十月文学月的重要活动之一。

韩敬群解释活动的主题:“人人都可成为写作者,而写作者中的佼佼者才能成为作家。更重要的是,我们要做生活的有心人,注意观察、发现生活中包含的人与人的情感,思考我们与世界、与自然的关系。”

乔叶谈起2025年她在首都图书馆做讲座,题目也是“人人都可成作家”。“这个‘可’是一种可能性,太多的人有写作的欲望,有强烈的有话要说的冲动。不管是在自媒体上,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或者以什么方式,可能就说出来了,慢慢开始写作。这就是我们当下的大众文艺和‘素人’写作。”她还分享了自己的人生故事与文学感悟。

最偏僻的小村庄

也藏有精彩故事

我出生在豫北平原一个小乡村,隶属焦作市。在我儿时的记忆里,焦作就是“宇宙的尽头”。小时候没有什么书可读,语文课本就算是很好的文学书了。乡村的很多东西给了我生动的、朴素的、深沉的教育,让我在不知不觉中得到滋养。后来我不断回顾自己的心路历程,我发现,其实书有不同的形式,大地本身就像一张非常巨大的书页,我们就生活在它的字里行间。我们老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万里路本身也是万卷书。

韩敬群老师是我非常尊重的编辑大家,陪伴了我以及很多“70后”作家的成长。2012年,我写长篇小说《认罪书》,跟韩老师有过很好的合作。那时我还在河南工作,我们经常联络,他总问我在写什么,有什么好的想法。2014年,我动笔写《宝水》,韩老师在背后给了我很大的帮助,提出很多特别好的建议和意见,给我推荐了很多好书,指导我的写作方向。《宝水》发表后的第一篇评论也是韩老师写的,题目是《生活是创作的宝水》,对我的创作给出精准的总结。

在北京最西边的房山区蒲洼乡,有一个村就叫宝水村。前一段时间我们一些作家去那里采风,跟村民座谈,听他们讲村庄的历史。他们的言谈话语特别朴素,同时也特别自豪。早年间,这里因为有豹子出没,村子就叫了“豹水”,后来改叫“宝儿水”,又简化成“宝水”。

多年的写作经验以及对人世间体察的经验告诉我,哪怕一个很偏僻的小村庄,也是一个很大的世界,里面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既平凡又了不起的人间故事。所以每当我来到这样的村庄,都会对它们充满敬意。

当时我聊起自己写《宝水》时的一些想法。但凡是山村的名字,都爱带一个“水”字,为什么?不是因为水多,而是因为缺水。水是生活必需品,也代表了人们的一种向往。我虚构了“宝水”这个村庄的名字,当时我想,全国各地一定会有叫“宝水”的村子,很想查一查,但忍住了没查,因为我怕查了之后就想继续去找更多具体的信息,怕限制我的写作思路。一直到写完这本书之后,我才去查,果然有好几个村庄叫“宝水”。

同去的作家大多是城里人,不太懂乡村,参观时,看到玉米棒子明明熟了,却并没有被摘掉,满心疑问。我说,应该是为了留种子,要等水分干了,可以成为种子了,才能摘。村干部给我挑大拇指,说还是你懂。

年轻时我懂很多乡村的知识,但我更愿意懂洋气的知识,不想写得土气;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觉得,了解乡村是一件让我自豪的事。生活本身就是“宝水”,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形式的“宝水”,生活、爱和故乡,都是滋养我们的“宝水”。

时间是物理概念

活着是生理体验

《最慢的是活着》是我在2007年写的中篇小说,在2010年获得了鲁迅文学奖。这个小说讲的是祖孙关系,题目来自云南诗人雷平阳的诗。小说快写完的时候,我还在想题目,正好读到他的诗,“最快的是死去,最慢的是活着”。我觉得这太适合这篇小说的气质了,跟他说了自己的想法。他说,拿去。

我想表达的是,时间是一个物理概念,而活着是一种生理体验。当你觉得特别难熬的时候,时间过得特别慢;当你觉得欢乐的时候,它突然加速度了。这就是活着的感觉,它有一种生命力。有时候人受伤了、生病了,疼痛难忍,但这也证明了你在活着。活着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但真的很美好,甚至疼痛也是美好的一部分。

人会慢慢老去,这是不可抗拒的自然规律,也是一个特别幸福的过程。我前一段时间写童年往事,有人很含蓄地问我,你已经这么大年纪了,再写童年的事情,会有隔阂吗?我说没有啊,写作有点儿像时光穿越,我想回到几岁,就能够回到几岁。读者阅读的时候也是一样,读好看的童话书,也会回到童年,读别人的青春故事,如果能够共振,也会回到自己的青春岁月。这时候生理上的年龄就不那么重要了。这是写作和读书能给我们带来的一种很大的“福利”。

我出过一本散文集,书名叫《要爱具体的人》,里面记录了一些平凡人,全是我在生活中遇到的人。记得有一次我去武汉做分享会,一个我年轻时的朋友看到通告,跑去看我。我们曾在郑州有过一段密切的交往,那时她经历了情感波折,常在深夜找我诉说。多年后再见面,可说的话很少了,但我们仍很亲密,因为毕竟共同度过了一段日子。分别时她送给我一条围巾,我们哭着拥抱了一下,我送她到电梯口。这样的事情没法升华出什么意义,但是令我久久难忘。我就写了一篇文章,记录这个过程。我想到其实她不仅是来看我,也是来看她自己,因为在每一个故人心里,都储存着当年的自己。很多读者喜欢这句话。

人生经历都是珍宝

个体经验无法替代

对我这样一个写作者来说,生活的重要性再怎么夸大也不为过。生活扑面而来,带来无数细节,但是,我们该如何提炼?正如那句话,“人人心中有,个个笔下无。”我想,只要是让我们久久难忘的部分,都可以写,因为这种难忘里面都有巨大的信息量,把内心复杂的感受如实地写下来,就是好文章。

我可以骄傲地说,我没有素材枯竭的时候,有太多有意思的东西要去写。我从来不恐惧没有素材,我恐惧的是我能不能把这个素材处理好。

人工智能给我们带来了神奇的感受,是大势所趋,但我个人是非常警惕人工智能的。我也用,用它查资料,让它像秘书一样,帮我快速梳理我想要的内容。但我也发现一个问题,人工智能软件对人有谄媚的倾向,总是顺着你说,有时候为了让你高兴,就哄你、忽悠你。所以我对它保持警惕,防止被它吞噬。如果把它比成一把刀子,刀柄要握在我们手中,要为我们所用,而不能拿这把刀来砍我们自己。

我们为什么要写作?写作不是为了说跟别人一样的话,而是为了说跟别人不一样的话。别人都这么说,你也这么说,就是话在说你;而对于会写的人,就是你在说话。所以如果你老用人工智能写作,它是公共工具,那你写出来的东西也成了“话在说你”。

创作有珍宝,我们经历的生活都是珍宝。同样一件事,很多人都在现场,但每个人的心理感受不一样,这就是不可替代的个体经验。每个人都有百分之百的生活,自己写,让人工智能当秘书,让它查资料,还可以跟它探讨问题,但不要把笔交给它。如果交给它了,它会慢慢当你的家、做你的主,覆盖你。我们守着自己宝贵的个人经验,交给这样一支公共的笔去写,是对我们人生的一种浪费。

口述 乔叶 撰文 何玉新

(图片由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