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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佳佳第一次闻到那味道,是在迈巴赫的后座。樟脑丸,陈年的、潮闷的、像从一口老棺材里翻出来的那种。她没说话,只是把车窗降了一条缝。副驾上坐着孙勇,她丈夫,西装革履,侧脸在隧道灯光里明灭不定。孙勇说,新车都有味,过几天就好了。

李佳佳没告诉他,这辆车是奶奶生前坐过的。奶奶走的那天,李佳佳把车停在殡仪馆门口,车门开着,让奶奶的魂上车,一路送回家。后来她把这辆车卖了,换了一辆同款同色。但她知道,奶奶认得车,不管换几辆,奶奶都认得。

奶奶姓阴,阴秀兰。阴山派在湘西一带的最后一位传人,法主谢五殃一脉的第四十七代持印人。阴山派不拜三清,不奉玉帝,专修鬼道,可查城隍,可审土地,酆都管不了的它管,酆都不敢杀的它敢杀。阴秀兰生前只用过三次锁魂咒,每一次都是替被欺凌的孤女出头。晚年她把法印、令旗和一本手抄的《阴山法集》传给孙女,只说了一句:“阴山法重阴,女子用起来更顺手。但记住,这东西是替天行道用的,不是替自己出气用的。”

李佳佳学了三分。够用了。

孙勇是入赘的。当年他拎着两袋橘子走进李家大门,说愿意改姓,愿意伺候老人,愿意把李佳佳当公主养。李佳佳的父亲走得早,母亲改嫁去了国外,家里只剩奶奶和一个保姆。孙勇嘴甜,手勤,半年之内把保姆辞了,把奶奶的药换成进口的,把公司的法人代表从奶奶改成了李佳佳,再把李佳佳名下的房产证一张一张拍给银行做抵押,贷出来的钱投进了一家新公司法人是孙勇自己。

奶奶走的那天晚上,孙勇在灵堂外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老太太终于走了。她那些东西,全是我的了。”李佳佳站在帘子后面,手里攥着奶奶的法印,指节发白。

奶奶的头七还没过,孙勇就带了一个女孩回家。徐若莹,公司新来的实习生,二十二岁,穿红裙子,笑起来嘴角有两个小梨涡。孙勇说,这是同事,来家里拿文件。李佳佳没拆穿。她看见徐若莹坐在迈巴赫副驾上自拍,照片里露出孙勇的半张侧脸。徐若莹的朋友圈配文是:“有些位置,天生就该属于更年轻漂亮的人。”那条朋友圈,仅李佳佳可见。

三天后,孙勇带回来一份文件。资产全权委托协议,一页纸,签字栏空着。孙勇说,医生说你精神状态不适合持有股份,先签了,我替你管。李佳佳看了一眼协议,笑了。那笑容很轻,像奶奶生前念咒时嘴角的弧度。她签了。

孙勇松了口气,转身去打电话。李佳佳拿起手机,给一个保险经纪人发了条消息。人身意外险,被保险人孙勇,受益人李佳佳。保费从李佳佳的私人账户出。她做了三份,不同的公司,保额叠加。根据保险法第三十九条,投保人指定受益人须经被保险人同意,但李佳佳以“家庭财务规划”为由让孙勇在一叠文件里签了字。他签的时候在看手机,没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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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佳佳把奶奶的黑白照片从相框里取出来,咬破指尖,把血抹在奶奶的眉心。血渗进相纸,像一滴朱砂落进黑水。她轻声说:“奶奶,您生前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您去看一看吧。”

照片上的奶奶,眼睛动了。

孙勇那天晚上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坐在迈巴赫的驾驶座上,副驾空着,但安全带是扣上的,形状像一个瘦小的老太太。后视镜里,有一双枯瘦的手,从座椅下面伸出来,搭在副驾的椅背上。他惊醒的时候,副驾的座椅加热自动开了,调到最高档,烫得他小腿上的汗毛卷曲发焦。

第二天暴雨。徐若莹坐在副驾上补口红,催孙勇:“你老婆到底签不签?我等你消息等得烦了。”孙勇心不在焉,猛踩油门。迈巴赫在高架匝道上忽然重了千斤,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拽住了底盘。徐若莹尖叫起来:“好像有人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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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勇转头。他看见徐若莹的身体变透明了,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糖纸。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她背后透出来,墨绿色的旗袍,银白的发髻,手里攥着一面黑布令旗。旗面无风自动,上面绣着五个歪歪扭扭的鬼形。奶奶的脸从徐若莹的肩头探出来,嘴角咧着,露出那排熟悉的、假牙略微发黄的牙齿。

孙勇的车失控了。高架护栏撞断的声音像一根骨头被生生掰碎。迈巴赫坠落的那个瞬间,李佳佳坐在家里的沙发上,面前奶奶的照片突然裂开一道缝,香炉里的三根香同时断成两截。她站起来,撕碎了那份未签字的委托协议,扔进垃圾桶。

新闻报道说,迈巴赫失控坠桥,车内两人重伤。徐若莹下半身坏死,脸被玻璃割烂,缝了一百多针。孙勇脊椎粉碎性骨折,全身瘫痪,只有眼球能动。

一个月后,李佳佳穿着墨绿色旗袍走进疗养院。她走到孙勇的床边,俯下身,声音很轻:“公司、房子、商铺、存款、古董、珠宝,全部在我名下。你抵押的那些,我用奶奶留下的钱赎回来了。还有一件事”

她凑到孙勇耳边,气息像冰过的丝绸:“你出车祸那天,副驾上坐的不是徐若莹。是我奶奶。她等这趟车,等了一个月。”

孙勇的眼球疯狂转动。李佳佳直起身,从包里拿出一张保险理赔单,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三份人身意外险,受益人李佳佳,总保额两千四百万。孙勇的全责,保险金照赔。她没杀他,她只是让他活着。

李佳佳转身离开。疗养院的草坪上,阳光很好。一辆崭新的迈巴赫停在楼下,车窗关着,但副驾的座椅上,有一个浅浅的、瘦小的凹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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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勇和徐若莹从病房的窗户往下看。草坪上那辆车,是那辆撞烂的迈巴赫。早就被拖走报废的那辆。车门开了,一个穿墨绿色旗袍的老太太从副驾上下来,仰头,对着六楼的窗户,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徐若莹的嗓子发出一声不成形的呜咽。孙勇的眼球定住了,瞳孔里映着那个瘦小的身影,站在阳光下,却没有影子。

李佳佳坐进新车后座,对司机说:“去机场。”她翻开奶奶的《阴山法集》,最后一页有一行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是奶奶晚年手抖时写下的:“阴山法不杀人。它只让做错事的人,活在自己造的孽里。”

她合上书,看向窗外。后视镜里,疗养院的楼顶阳台上,一个墨绿色的身影正对着六楼的方向,慢慢举起令旗。

有些事一旦做错,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李佳佳放过了孙勇和徐若莹。但奶奶没有。奶奶说过,阴山派的锁魂咒,锁的是魂魄,不是命。魂魄不得安宁,命就成了一座活着的坟。

孙勇和徐若莹的病房里,每晚都能听见令旗拂过空气的声音。徐若莹的脸一天天腐烂下去,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啃噬。孙勇的眼球始终盯着天花板,那里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枯瘦的手。

而李佳佳,带着奶奶的法印、令旗和那本《阴山法集》,去了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她开了一家古董店,不卖东西,只收东西。收那些被不义之人夺走的、带着怨气的物件。每收一件,她就用奶奶教的法子,把上面的怨气渡掉。

奶奶没有跟她走。奶奶留在了那辆迈巴赫的副驾上,继续守着那个位置。因为奶奶说过,副驾的位置,是留给最该坐在那里的人的。

不是最年轻漂亮的。是最不该被忘记的。

李佳佳在古董店的阁楼上供了一张奶奶的照片,黑白,眉心有一点暗红的痕迹。每天清晨她点三根香,香灰落在照片前,从来不断。

有一天,一个穿红裙子的女孩走进店里,脖子上有一道淡粉色的疤痕。她说她想请一面镜子,照什么都行,只要能照出人脸。

李佳佳看了她一眼,从柜台下面拿出一面铜镜,镜面斑驳,背面刻着阴山祖师印的纹路。

“这面镜子,”李佳佳说,“照不出活人。”

女孩愣住。李佳佳把镜子推过去,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像奶奶生前念咒时嘴角的弧度。

“但能照出,你背后站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