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核心结论放在前面:这段话里面有一部分合理的提醒,但同时存在很关键的概念偷换。它把某一个政权、某一个民族、整个历史意义上的中国三者混在了一起。承认辽、金、西夏同样属于中国史,不等于就要否定南宋的历史地位;强调中华文明多元,也不等于要把汉族与中华民族做二元对立。
首先先说有道理的那一半。这个说法提醒我们一件很重要的事:不要陷入“唯南宋正统论”。
很多普通读者读历史的时候,顺着唐宋元明清的记忆,下意识就以为两宋就是当时唯一的“中国”。可回望12‑13世纪的东亚大陆,中华大地上并立着南宋、金、西夏、大理等好几个政权 。如果以后来元朝大一统的版图倒推回去,南宋实际控制的疆域确实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从这个层面来说,我们研究这一段历史,就不能只站在南宋江南的视角叙事。辽、金同样是中国历史上由少数民族建立的政权,他们的制度、文字、思想、社会风俗,同样属于中华文明的组成部分。
费孝通先生提出“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多元”二字,落实到宋金对峙时代,就是要承认这一时期各个割据政权共同书写这段历史,这是该观点值得我们吸收的地方 。
但是,观点往后推演,错误就出现了:疆域小,不等于该政权就丧失作为中国历史组成部分的资格。
古代的“中国”本身就有两层含义。一层是地理疆域上的大一统天下;另一层是文化、法统意义上的延续。如果单纯拿疆域占比来评判一个政权算不算“中国的一部分”,逻辑立刻就会出现漏洞。想想东晋,永嘉南渡之后,中原全部丢给十六国,东晋的版图同样狭小;再看三国时期的蜀汉,仅仅保有益州一州之地。难道因为地盘狭小,东晋、蜀汉就不再是中国历史当中的王朝了吗?显然不能。南宋继承的是北宋完整的法统。靖康国难之后,赵构重建宋廷,衣冠南渡,把一整套中原的礼乐、科举、理学文脉完整转移到江南。后世元人修史,同时修《宋史》《辽史》《金史》,本身就代表元代官方已经承认:宋、辽、金三家,全部都是中国境内并立的政权,并不存在谁直接被开除“中国籍”这一说。南宋不需要凭借疆域辽阔去“代表全部中国”,但它毫无疑问依然是中国历史当中极其重要的一支脉络。我们可以说:南宋不能等同于当时全部的中国,但绝不等于南宋就不属于中国。 这是很重要的概念区分。
紧接着第二句争议点:“汉族不能代表中国”。
这里最大的陷阱,就是混淆了“汉族”和“中华民族”两个概念。我们的现代国家,是统一多民族国家,中华民族是包含56个民族的共同体。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任何单一民族,当然都不能够完整代表整个现代中国,这句话本身没有错。
但由此向前再跨一步,如果就此推导出汉族的历史文化就不再具备主体、纽带作用,那就走向另外一个极端了。费孝通“多元一体”理论的完整表述,既有“多元”,也有“一体”。汉族是在数千年的历史长河当中,不断吸纳融合许许多多古代部族而形成;同时长期以来汉文化作为纽带,在漫长历史之中,成为各民族之间交流交融的重要介质。历史上无论是辽还是金,统治者都主动学习儒家典籍,采用中原的官制科举。这本身就说明,华夏的文化传统,并不是汉族的私产,而是各民族共同接受、共同发展的文明成果。
我们要反对大汉族主义,不能把全部中国历史直接等同于汉族政权的历史;可同样也不能反过来,刻意割裂汉族文化与整个中华文明之间的联系。多元和一体本就是一体两面,二者并不矛盾。
放到南宋‑辽金的时代来看:南宋以江南为基地继续发展理学、史学、诗词;金朝在北方,一方面保留女真旧俗,同时又推崇孔庙、开科取士。南北两条线索并行发展。等到元朝完成大一统的时候,就把南北两边数百年积累下来的制度、思想全部继承下来。这段历史恰恰生动展示何谓“多元一体”:不是非此即彼,不是要么只认南宋,要么否定南宋;而是南北各个政权,所有民族,共同汇流,最后汇聚成后世中华文明的长河 。
网上很多讨论之所以争得面红耳赤,根源就是经常喜欢做二选一:一部分人坚持唯有南宋才是正统;另一部分人为了反对这种狭隘,干脆直接否定南宋的历史身份。其实正确的史观应当跳出这种非黑即白的思维。南宋是偏安的汉族政权;金、辽、西夏是边疆民族建立的割据政权。它们都属于中国,只是在分裂时期各据一方。
这一网络言论作为个人观点,它的警示价值在于提醒大众,要建立多民族的大历史视野,不要把古代中国简单等同于某一个王朝版图。但是它的逻辑漏洞在于用疆域大小去否定一个政权的历史归属,并且隐约把汉族与中华民族进行对立。
我们正确的态度应当是:既承认辽金西夏的历史地位,也肯定南宋在道统、文化传承上的巨大贡献;既明白没有哪一个民族可以单独代表现代中国,同时也认清,各民族包括汉族在内,数千年来彼此交融,共同缔造了我们的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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