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烧掉三个亿,连续亏损十七年,一个"负二代"为何偏要钻进一个被进口品牌垄断的冷门行业?一家民营企业又如何在近20年的坚守后,成为全球脑机接口赛道里独一无二的存在?
答案藏在下面这段故事里。李楚是一位留学回国的企业二代。他的父亲李方平是著名的温州八大王之一,家里做过低压电器进出口和房地产等生意。
按照很多人的想象,他可以进入家族企业赚更容易的钱。但20年前,他和父亲误打误撞地进入了人工耳蜗行业。
这是一种电子植入设备,可以帮助听障人士重获听觉。那时候,植入人工耳蜗是一项被进口品牌垄断、花费动辄高达二三十万的手术。
当时,一位科学家向李楚和父亲承诺,三年时间、300万美金的投入就可以将产品推上市。李楚也认为,只要做出功能差不多的产品,把价格降下来,就能够靠低价走量模式盈利。
可真正开始后,他们才发现,脑机接口从实验室走向临床应用,最难的往往不是技术原理的验证,而是从能做出样机到能大规模植入患者之间的漫长产业化之路。他们前三年就烧掉了三个亿,产品上市第一年只卖掉20多台。
此后,公司连续亏损了17年,直到2024年才真正盈利。这门生意的另一面,是一群仍然很少被看见的人。
中国有7000多万听障人士,其中有近千万人具备人工耳蜗植入指征,真正完成植入的人却只有约20万。20年后,李楚的公司已经做到了这个赛道国内头部,完成了芯片、电极技术、交互算法、气密封装技术的积累。
这是整个脑机接口企业研发阶段最靠前、研发投入最耗时的部分。尤其是气密封装技术,李楚的公司做到了超越国际标准50倍,且经过近20年人体植入验证。
这恰恰是国内大部分仍在实验室阶段的同类公司尚未遇到、也尚未攻克的课题。他们还陆续完成了脑起搏器、骶神经刺激系统、人工视觉等产品的研发。
如今这些技术有了一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脑机接口,就是马斯克正在做的事情。李楚开玩笑说,当初选择人工耳蜗,是被"三年时间、300万美金"的话骗进来的。
现在,脑机接口的风口来了,一家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20年的公司,经历过什么,又有怎样新的故事。
李楚介绍自己说,他是浙江诺尔康神经电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的总经理,这家公司是20年前他跟父亲一起创立的,差不多是在2006年左右去的美国经营这家公司,直到2009年以后回的国,在国内建了厂房。他同时也是三个孩子的父亲。
从衣着和妆容界面来看,李楚跟一般印象中高科技公司老板的形象差距有点大。相比传统商场精英西装皮鞋、戴眼镜的形象,他更像一个传统实业工厂的老板,很接地气。
诺尔康的人工耳蜗产品,主要用户群是听障人群,所以他们会很密切地接触到这个人群。谈到印象最深刻的一个人,李楚回忆起他开始这个行业的经历。
那时候他大学毕业回国,先是在家里的企业做事。叔叔做低压电器的进出口,父亲做房地产,所以他从低压电器到进出口到房地产,基本上每个地方都做了半年时间。
但那个时候他不是特别喜欢国内这种需要应酬的环境,所以就一心想着自己再去干点别的事。后来折腾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最后找到了人工耳蜗这个项目。
而让李楚印象最深刻的,是他的第一个患者。那是一个老兵,耳朵是震聋的。
手术是在2009年12月26日,正好是圣诞节的后一天,当时患者50岁。开机是手术一个月以后,也就是2010年1月25、26号左右。
那是见证产品到底有效还是无效的历史时刻,所以主要的几个核心人员——父亲、主要股东、美国回来的四个研发人员——全部在现场。地点在上海复旦五官科医院的一个很小的听力门诊,听力师姓江,叫江叶。
听力师给老兵做开机,首先把设备连到电脑上调试程序。连上以后,听力师就示意老兵:拍一拍,老兵听到声音就举个手。老兵表示懂了。
老兵的爱人在边上,以为他已经能听到声音了,就直接叫老兵的名字"薛文斌",看老兵没有任何反应。那个时候他爱人开始担心了,说失败了,"就知道做实验的这种就不能",在那抱怨。
研发团队心里也很慌,因为他们只懂技术懂产品,并不知道开机是一个什么样的过程。还好那个时候听力师解释:"你们稍安勿躁,他现在是连着电脑听不到你们的声音,只有电脑发出指令的时候他才能听到声音。
"后来听力师一步步帮老兵调机,大家看到老兵的手一步一步地举起来,知道至少在电脑上他已经能听到声音了,心就基本上大半都定下来了。听力师把机器全部调好以后,把体外的设备跟体内的设备连接了,说:"好,现在他已经可以跟你们沟通交流了。
"他爱人又在边上叫他,老兵还是没有反应。大家过去一看,老兵一直在流眼泪,在那儿哽咽说不了话。
他说,已经十几年没有听到爱人的声音了,这一下子能听到声音,很激动。那个场景感动了在场所有人,大家又哭又笑。
从那个案例以后,李楚觉得他们做的这个事真的太有意义了。人工耳蜗究竟是什么,这个产品本质上还是一个很小众的产品。
它和助听器有区别:助听器是属于你还有残余听力,它是一个声音的放大器,等于在你的耳朵里面装了个喇叭。但人工耳蜗针对的客户基本上是属于全聋的,一点声音都听不到,即使放一个再大功率的喇叭在耳朵边上也听不到。
正常情况下人听声音,是从声波信号到耳膜变振动信号,再到内耳,内耳振动了以后变电信号,传到听神经到大脑。耳聋的患者里面把振动信号变成电信号的听毛细胞基本上是坏掉了,所以没有振动转电的功能。
耳蜗是属于要植入到人体的一个产品,把一个电极放到内耳里面,让电极发生物电来刺激听神经,让它传到大脑。
所以它跳过了整个耳朵正常接受声音的过程,直接通过外面的一个体外设备接受声音,然后把信号传到植入体里面的电极上,让电极来放电,刺激听觉神经,让它听到声音。诺尔康的用户里面分两种人:一种叫语前聋,一种叫语后聋。
语前聋是指在你本身就出生的时候就听不到声音,有句话叫"十聋九哑",你聋了就是哑的,所以不仅是听不到声音,也不会说话。这一个人群实际上是一个相对比较封闭的群体,他们甚至会有自己的小圈子,他们的语言是手语跟写字。
所以你看到很多聋人,聋群体之间沟通的都是打手语的。语后聋是指你本身是有语言功能的,但是因为药物、意外或者外伤导致后天变聋,你会说话,以前听到过声音,这个群体就非常渴望再听到声音。
聋校里有一些年纪很小的,像只有三四岁的,要给他做听力,帮他来发音;也有年纪大的,十几岁一直在用手语沟通的。他们可能碰到的最大问题更多是安全性的问题——因为听不到声音,在马路上会有更多的危险性,在家里面有一些意外情况也发现不了。
在工作场景中,听障人士的工作范围、学习范围都是很受限的。这也是为什么无论是在美国还是在国内,更多的先天性耳聋的儿童,家长们都是鼓励小孩子去做人工耳蜗的,因为确实解决了未来融入正常社会、正常工作的需求。
无论是戴耳机,还是在工地里面、厂房里面,甚至轮船上——很多患者以前是在轮船这种海运的岗位上工作的,这种工作环境的噪音非常大。一般如果超过70分贝以上的噪音环境,待足三分钟以上,就可能对听力产生永久性的损失。
大型的噪声环境会让听毛细胞高调零。像现在手机会有提示不要超过某个音量,无论是去工地还是什么的,如果很吵的地方肯定都会有一个耳罩。
无论是在职业还是消费品里面,陆续在近10年内才逐步给它去做规范。但是在更长时间以前,这一整块是没有做任何规范的。
中国又是基建规模大国,很多在做基建的都是生产复杂、嘈杂的工作环境,以前从来没有任何防护措施,这也导致听力损失的群体数量会有大幅度的增长。听障人群按照专业程度来分,轻度的基本上占到60%以上。
最重度到极重度,也就是听力损失在80分贝以上的,占了整体的15%。但是如果是小孩子,比如新生的小孩子,一直用80分贝的声音去做放大,第一会听得非常困难,不会抓到所有的细节;第二长时间这么大功率的话,还是个损伤。
所以听力他这个问题是会逐步往下走的,包括老年人耳朵也是这样,随着年龄的增长,听力就会逐步下降,其实也是听毛细胞慢慢老化。耳蜗完全跳开了听毛细胞的功能,直接用电刺激来刺激听神经听声音。
像这种高分贝80分贝、90分贝的患者,现在耳科医生也会建议他们做耳蜗会比做助听器要好很多。耳蜗的一个缺点就是需要手术,助听器戴上就可以了。
诺尔康人工耳蜗产品的核心用户是儿童、成人语后聋和老人。老人这个群体在欧美是主要群体,可能50%以上的用户都是老年人,剩下30%到35%是成人语后聋,只有10%到15%是儿童。
国外一早就开始出生率下降,再加上现在优生优育、基因检测,聋儿的比例已经远远比以前降低很多。2006年那个时候数据是千分之三,每1000个小孩出生里面有三个会是听力有障碍的,现在肯定不到万分之八,已经是四倍以下的下降。
未来儿童的听力障碍会越来越少,但是成人语后聋跟老年性耳朵退化性的用户会越来越多。关于儿童听障人群,如果极早地植入人工耳蜗,加上后期的康复训练,康复率非常高。
像正常交流基本不存在任何障碍。但人工耳蜗也有它的局限,因为始终是一种人工的生物电,很多人问会不会听到像机器的声音。
诺尔康自己现在培训了100多位医生,医生都要在颞骨人体标本上面做很多实验,然后第一台到第五台的手术都是用专家在边上看着指导。慢慢用这种农村包围城市、培养新医生的方法,销量就一定连起来了。
现在的价格已经降到5万5。对于无力承担费用的人群,诺尔康也经常收到小孩子家庭的求助信。
信里描述家里的经济情况,希望能赞助免费做手术,等以后小孩子长大赚到钱了再把这个钱还回来,让小孩子未来长大报答。这种信他们收到了很多。
刚开始只要收到一封信就免费做一台。但是后来也不能长期这样,因为股东也会有意见,不能长期一直是亏损状态。
企业如果想要做更大更好的慈善,必须自己先能有盈利能力,能养活自己、把团队养起来,才有更多的能力。所以后面就慢慢有计划性地做捐赠——每年做多少量的捐赠,每年跟哪些机构合作。
富二代群体在网络上讨论比较多的是江浙沪地区。第一代基本上处于一个退休的状态,江浙沪有很多工厂,但是从李楚的视角来看,他某种程度上事情但某种程度上算是二次创业——因为他没有真正地接之前的班。
他认识的真正的二代、富二代,大家都是接家里班的,有些是真的不想接的、在外面不回来,家里再怎么说少不了职业经理人;有些是被迫过来接的。
李楚有一个朋友,就不是很愿意接但是又拗不过家里人回来接了。前二代其实有碰到很多问题——老一代的员工都是跟你父辈一起闯下来的元老,有时候在公司的话语权比你要重多了高多了。
那种时候如果没有做出业绩来是很难服众的,除非自己再创一套路出来,否则真的不容易。能守下来就已经不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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