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妈退休那天把离婚协议放在茶几上。我爸看了一眼，继续看电视。我妈说，签了吧。他说，别闹。她说，没闹。他把协议推到一边，明天再说。第二天她又放回去，他看都没看。第三天她拎着一个箱子出了门，协议还压在茶杯底下。

我姐先炸的。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尖得能戳破耳膜。妈你是不是疯了。妈说，没疯。姐说，你六十了，离什么婚。妈说，六十不能离婚。姐说，你让外人怎么看我们。妈说，外人怎么看，我管不了。姐把电话挂了，转头打给我。你劝劝妈。我说，劝什么。她说，劝她回来。我说，她为什么要回来。

我爸那边更热闹。我姑来了两趟，进门就数落。嫂子，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妈说，没有。姑说，那为什么。妈说，过够了。姑拍着大腿。六十岁过够了，你让老陈怎么办。妈说，他有手有脚。姑走了以后，我爸坐在沙发上抽了一下午烟。我给他倒了杯茶。他说，你妈更年期。我说，她都六十了。他说，那就是老糊涂了。

妈搬去了城南，租了个一居室。我去看过她两回。第一回她刚搬进去，箱子还没拆完。她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见我来了，笑了笑。坐。我把水果放下。她问，你爸怎么样。我说，老样子。她说，嗯。第二回她屋里多了几盆花，绿萝、吊兰、还有一盆茉莉。她说，楼下花市买的，便宜。我说，你以前不养花。她说，以前没空。

那两个月家里乱套了。我爸不会做饭，天天吃泡面，后来吃腻了，去楼下小馆子。衣服攒着，等我姐周末来洗。我姐一边洗一边骂，骂完还是洗。他脾气也大了，看电视跟人吵架，下楼下棋跟老赵头吵。老赵头不跟他下了，他回来坐着发呆。有一天我给他送饭，进门看见他站在厨房里，灶上坐着锅，水开了，他攥着挂面一动不动。我说，水开了。他才把面扔进去。捞出来的时候黏成一坨。他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第六十六天，晚上九点多。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在旁边削苹果。他忽然开口。你说，会不会是她。我手里的刀停了。什么。他说，你妈。会不会是她。我说，是她什么。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浑浊，嘴唇动了动。会不会是她不想过了，不是更年期。我没说话。他把电视关了。屋里安静了。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个茶杯，底下压着的离婚协议还在。他坐下来，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签了。

签完他放在茶几上。明天给她送去。我看着他。他站起来，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灯亮着，很久没灭。我把苹果吃完，核扔进垃圾桶。给妈发了条微信：爸签了。过了十分钟，妈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我陪我爸去了城南。他站在妈租的那套房子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敲了三下。里面没动静。又敲了三下。门开了。妈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旧毛衣，头发白了好多。我爸看着她，没说话。她把协议接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签了。两个人站在门口，隔着半步距离。我爸说，你瘦了。我妈说，没瘦。他说，饭按时吃。她说，按时。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我妈站在门口，看着他下楼。拐弯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继续走了。

我妈关上门，把协议放在桌上。我坐在沙发上。她给我倒了杯水。姐知道吗。知道了。她说什么。骂了一顿。我妈笑了一下。她坐在对面，端起自己的杯子。那盆茉莉开了，香味飘过来。她说，你爸这个人，一辈子没问过我想要什么。我以为是。现在知道了。她把杯子放下。你去看看他，别让他老吃泡面。我说，嗯。站起来的时候她叫住我。你爸那个血压药，在电视柜第二格，别忘了提醒他吃。我说，你自己跟他说。她没接话，走到阳台上，把茉莉挪了挪，让它多晒点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