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

一股味儿先扑出来。不是我们家平时的味儿。

说不上来。有点像烟,又有点像药。

我拎着行李箱往里走,脚底下踩到个东西。

低头一看,是双布鞋。黑面,白底,鞋帮子开了胶。

我以为是妻子的。可尺码不对,大了两号。

客厅的灯没开。厨房那边有水声。

哗啦哗啦的,是淋浴。

“我回来了。”我喊了一嗓子。

没人应。水声把那句话盖过去了。

我把箱子靠在墙边,换了拖鞋。

那双布鞋我没动,就让它歪在鞋柜边上。

茶几上放着个搪瓷缸子,里头半缸子凉茶。

缸子沿上有一圈茶垢,黄褐色的。

我们家不用搪瓷缸子。她嫌土。

我拧开厨房的灯,想烧点水。

灶台上摆着一溜儿瓶子。醋、香油、料酒。

就是没有酱油。

我又拉开橱柜,翻了两层。

空瓶子倒是有俩,都见底了。

“酱油没了啊。”我嘟囔了一句。

水声停了。她在浴室里喊:“你回来了?”

“嗯。”我说,“家里酱油没了。”

“哦。”她说,“那你去买一瓶吧。”

我站着没动。腿有点沉。坐了九个钟头的高铁。

可家里没酱油,晚上没法做饭。

“行。”我说,“我下去一趟。”

我拿上钥匙,又出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黄乎乎的。

下楼的时候,三楼那家在炖排骨。香得很。

到了楼下,超市的灯还亮着。

老板正低头算账,听见门响,抬起头。

“哟,回来了?”他说。

“嗯,刚到家。”我说,“拿瓶酱油。”

老板笑了。笑得有点怪。

“还买酱油啊?”他说,“你上午刚买5桶。”

我愣在那儿。手还搭在货架上,没够着酱油瓶。

“什么?”我说。

“上午啊。”老板说,“你推着个小拉车,买了5桶。”

“我?”我说,“我今天下午才下的高铁。”

老板的笑僵住了。他挠了挠头。

“不能吧。”他说,“就是你啊。还跟我唠了两句。”

“唠什么了?”

“问你儿子期末考多少分。”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儿子期末考多少分,这事儿我没跟外人说过。

不对。我爸知道。我爸上个月还打电话问过。

“那人……”我说,“头发是不是白的?”

老板想了想。

“是有点白。”他说,“我还寻思你咋老这么快。”

我没说话。手里攥着钥匙,硌得慌。

“那5桶酱油呢?”我问。

“你推走了啊。”老板说,“小拉车,就搁门口那辆。”

我扭头看门口。一辆蓝色的小拉车,靠在卷帘门边上。

不是我的。我从来没买过小拉车。

我站在超市门口,看着那辆小拉车。

蓝色的,帆布的,轮子上沾着泥。

车把上缠着一圈胶布,黑色的。

我爸以前也有这么一辆。在老家的时候,他推着去赶集。

“这车……”我说,“是那人留下的?”

“不是。”老板说,“是搁这儿寄放的。说一会儿来取。”

“谁寄放的?”

“就上午那人啊。”老板说,“你爸吧?”

我没吭声。老板大概也觉出不对了。

“不是你爸?”他问。

“是我爸。”我说。

说完这三个字,我嗓子有点发干。

我拿了瓶酱油,扫码付钱。老板没再说话,就看着我。

出门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那辆小拉车。

车斗里有根绳子,还有半片白菜叶子。

我上楼,脚步比下来的时候慢。三楼那家的排骨还在炖,味儿更浓了。

到了家门口,我没急着进。先站了一会儿。

门里头有动静。拖鞋踩瓷砖的声儿。咔哒,咔哒。

我推门进去。她刚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

拿毛巾擦着,看见我,笑了笑。

“咋去了这么久?”她说。

“碰上老板聊了两句。”

我把酱油搁在灶台上。没看她。

“家里那酱油瓶,你啥时候用完的?”

“啊?”她说,“我哪记得。”

“你这几天做饭了?”

“做了啊。”她说,“我还能不吃饭?”

我转过身。“那酱油咋没了?”

她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

“用完了呗。”她说,“一瓶酱油能用多久。”

“咱家那瓶,上个月才买的。大桶的。”

她没接话。毛巾搭在肩膀上,水滴到瓷砖上。吧嗒。

“上午有人来咱家了?”我问。

“没有啊。”

“楼下超市老板说,上午有人去买酱油。”

“谁啊。”

“推着个小拉车,买了5桶。”

她眼睛动了一下。就那么一下。

然后她说:“可能是楼上老李吧。”

“老李买5桶酱油?”

“我哪知道。”她说,“你问老板去。”

我没再问。进了卧室,把箱子放下。

卧室里也有味儿。不是香水味。是烟味。

我爸抽旱烟。那个味儿,我从小就闻。

我坐在床边,没开灯。窗外的天还没黑透。

窗台上摆着盆绿萝,叶子有点黄。

这盆绿萝是我妈养的。她走了以后,就剩这一盆。

我出差前给它浇过水。现在土是湿的。有人浇过。

我掏出手机,翻通话记录。我弟上周给我打过电话。我没接。

他又发了条微信。哥,爸在你那儿吗?

我当时在开会,没回。现在那条微信还在那儿躺着。

灰字,没人应。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床头柜上有个药盒。

降压药。不是我的,也不是她的。

我拿起来看。硝苯地平,一天两次。

我爸吃的就是这个。

我想起我妈生病那年。那年我三十二。

我妈查出来是胃癌。中期。

医生说,做手术,能多活几年。手术费八万。

我那时候刚买房,手里就三万。我给我爸打电话。

我爸说,家里没钱。

我说,房子呢。老家的房子,那会儿能卖十几万。

我爸说,房子是给你弟留的。

我说,妈治病要紧还是弟娶媳妇要紧。

我爸没吭声。

后来我妈没做成手术。拖了一年多。走了。

走的时候,我弟刚在县城买了房。首付,我爸给了十万。

我妈走那天,我爸没哭。就蹲在门口,抽旱烟。一锅接一锅。

我看着他,一句话没说。

办完事,我就回了城。从那以后,我很少回老家。

逢年过节,打个电话。我爸也不多说。

就说,挺好的,你们忙你们的。

我妻子跟我爸,关系还行。她不记仇。

或者说,她记的不是我的仇。

每年清明,她都回去一趟。给我妈上坟。顺便看看我爸。

我爸会给她装一袋子菜。萝卜干,咸菜疙瘩。

她拿回来,我说不吃。她就自己吃。

我弟在县城。开了个小超市。日子过得还行。

我跟我弟,不怎么来往。

上次见面,是我妈的三周年。他敬我酒,我没喝。

我从卧室出来。她还在厨房。刀在案板上,咔咔响。

“这药是谁的?”我把药盒放在灶台上。

她没停手。“我的。”

“你啥时候高血压了?”

“上个月。”她说,“头晕,去医院查的。”

“你咋不跟我说。”

“你在外头忙。”

我看着她。她切的是土豆丝。切得挺细。

手背上有个口子,结着痂。

“那布鞋是谁的?”我问。

刀停了。她放下刀。

“你真想知道?”

“你说。”

“你爸来了。”她说。

说完这四个字,她看着我。我没说话。

厨房里就剩抽油烟机嗡嗡响。

“哪天来的?”

“你走的第三天。”

“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跟你说,你能让他来?”

这句话,我接不上。

“他咋了?”

“你弟把他赶出来了。”

“什么叫赶出来。”

“弟媳嫌他。”她说,“说他脏,说他吃得多。”

“我弟呢。”

“你弟不说话。”

我靠在门框上。“他来干啥。”

“他能来干啥。”她说,“他就你俩儿子。”

“那你咋不送他回去。”

“送回去?”她说,“送回哪儿去?”

她声音不高。可我听出来了,她在生气。

“他睡哪儿。”

“书房。”

我扭头看书房。门关着。

门响了。钥匙在锁孔里转。转了两圈。

跟我进门的时候一样。

我站着没动。她也没动。

门开了。进来一个人。

灰夹克,黑裤子,脚上那双布鞋。

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几个空瓶子。

他看见我,站住了。塑料袋在手里晃了晃。

“回来了?”他说。

就这三个字。

我看着他。他比我上次见的时候矮了。背更驼了。

头发全白了。

“嗯。”我说。

“吃饭了没?”

“没。”

“那正好。”他说,“我买了点排骨。”

他把塑料袋放在地上。弯腰换鞋。

换鞋的时候,他扶着墙。

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们俩。

“爸。”她说,“洗手吃饭吧。”

我爸“哎”了一声。去了卫生间。水龙头哗哗响。

我站在原地,手还攥着那个药盒。

饭桌上,三个人。她做了三个菜。

土豆丝,炒青菜,还有个排骨汤。

我爸给我盛了碗汤。“喝点。”

我接过来。汤有点咸。

“酱油放多了。”他说,“手抖。”

我没说话。喝了半碗。

“你弟那边,”我说,“到底咋回事。”

我爸放下筷子。“没啥事。”

“没啥事你跑我这儿来干啥。”

这句话我说得有点冲。她拿筷子敲了下碗沿。

我爸没看我。

“我待两天就走。”

“去哪儿。”

“回老家。”

“老家房子不是给我弟了吗。”

我爸不说话了。低着头,扒饭。扒了两口,扒不动。

放下碗。“我吃饱了。”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爸说出去遛弯。

我看着他换鞋。那双布鞋。

“鞋小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啊?”

“我说你鞋小了。后跟都踩塌了。”

“穿着习惯。”他说。

他出了门。门关上。

我坐在沙发上,抽烟。她洗完碗出来。

“你就不能好好说?”她说。

“我咋没好好说。”

“你那口气。”

“我什么口气。”

她不说话了。坐到我旁边。

过了一会儿。

“你爸的降压药,是我去买的。”

“嗯。”

“他不敢跟你说。”

“为啥。”

“他说你恨他。”

我掐了烟。“我不恨他。”

“那你见了他就那样。”

“我哪样了。”

“你连声爸都没叫。”

我没话说了。

她坐了一会儿。

“你爸来的那天,”她说,“拎着个编织袋。”

“里头就几件衣服,一个搪瓷缸子。还有个坛子。”

“坛子里是他腌的萝卜干。他说,这个给你们尝尝。”

“他进门就问,我儿子啥时候回来。”

“我说你出差了,得九天。”

“他说,那我住两天就走。”

“结果一住,就住到了现在。”

“他咋知道咱家地址的。”我问。

“他以前来过。”她说,“你不在家那次。”

“哪次。”

“你儿子满月。”

我愣了一下。那时候,我爸来过一趟。待了半天就走了。

我还以为他不乐意来。

她说,她上个月回过一趟老家。没跟我说。

她坐的大巴。到了县城,又倒了三轮。

到村里的时候,天都黑了。她敲门。没人应。

她推门进去。我爸在院子里。蹲着,腌菜。

灶上坐着锅,锅里是萝卜。

我爸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咋来了。”

“来看看你。”

“我挺好的。”

她说,她看见我爸的手。裂了好几道口子。

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她眼泪差点掉下来。忍住了。

她问,你吃饭了没。

我爸说,吃了。

她说,吃的啥。

我爸说,面条。

她说,锅里是啥。

我爸说,给邻居腌的。

“弟媳不让他用厨房。”她说,“说油烟大。”

“他就在院子里搭了个小灶。自己去捡柴火。”

“我去的时候,他正在腌菜。一个大坛子。”

“坛子边上摆着三桶酱油。”

“我说,爸,你腌这么多干啥。”

“他说,给邻居。”

“我说,哪个邻居。”

“他说,村里那几个老的。都没人管。”

“我劝他来城里。”她说,“他不来。”

“他说,怕你。”

“我说,你怕他干啥。”

“他说,我对不起他。”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在旁边,也没睡。

过了半天。

“睡吧。”她说,“明天还上班。”

第二天。我弟给我打电话。我接了。

“哥。”

“嗯。”

“爸在你那儿吧。”

“在。”

“那就行。”他说,“我打他电话不接。”

“你把他赶出来了?”

“谁赶他了。”我弟说,“他自己走的。”

“弟媳嫌他。”

“那也不是赶。”

“那是啥。”

我弟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

“哥。”他说,“你知道爸为啥走不。”

“为啥。”

“他跟我说,他想去你那儿。”

“他说他梦见妈了。”

“妈跟他说,去看看老大。”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愣了半天。

下午,我下楼买烟。碰上三楼的王婶。

“你爸腌的菜真好吃。”她说。

“啊?”

“上午还给我送了一罐。”

“哦。”

“你爸说,他儿子在城里。他就来看看。”

“嗯。”

“你爸人真好。”她说,“比你强。”

“我咋了。”

“你见人不打招呼。你爸见谁都笑。”

我没说话。

我又去了趟超市。老板正在理货。

看见我,他站直了。

“那车……”他说,“还搁那儿呢。”

“嗯。”我说,“我爸的。”

老板“哦”了一声。

“你爸挺能唠。”他说,“上午跟我唠了半个钟头。”

“唠啥了。”

“唠你。”他说,“说你小时候淘。”

“上树掏鸟窝,摔断了胳膊。”

我没说话。那事儿,我早忘了。

我回家。我爸在阳台上。蹲着,翻菜。

我走过去。

“爸。”我说。

这是我回家以后,第一次叫他。

他抬起头。“哎。”

“我不想来。”他说。

“你弟那边,我待不下去。”

“我本来想回老家。”

“老家的房子是你弟的。”

“我回去,弟媳不高兴。”

“我就想,在你这儿住两天。看看你们。”

“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

“你妈那事儿……”

“别提了。”

“我得提。”

我爸说,那时候,家里真没钱。

他说,你弟要买房。不买房,对象就黄了。

他说,你妈说,别治了。钱留着给小的。

他说,你妈自己说的。

我说,你咋不跟我说。

他说,你妈不让说。

他说,你妈说,老大在城里不容易。

我说,我妈真这么说的。

他说,你不信,我也没办法。

他说,人都走了。我说啥都晚了。

我没让他走。或者说,我没赶他。

他住了下来。

日子照旧。我出差回来,家里有热饭。

我爸在阳台腌菜。

我给他买了双新鞋。合脚的。

他把新鞋摆在门口。还是穿那双旧的。

我说,你穿新的。

他说,旧的穿着习惯。

我说,那就两双换着穿。

他说,行。

阳台上摆着五个塑料桶。桶上印着“海天”。

我数了数。五个。一个没少。

我爸腌菜,用的是瓶装的。桶装的留着。

“咋不用桶里的。”我问。

“留着。”他说。

“留啥。”

“你弟来,给他带两桶。”

我没说话。

那个搪瓷缸子,是我妈结婚时买的。

缸子上印着“劳动最光荣”。我爸一直用。

我妈走了,他还用。

有天早上,我看见他端着缸子喝茶。

茶叶是最便宜的那种。他说,喝惯了。

我儿子打电话来。

“爸。”

“嗯。”

“爷爷在咱家?”

“在。”

“他给我打电话了。”

“说啥了。”

“问我期末考多少分。”

“你考多少。”

“班里第五。”

“嗯。”

“爷爷说,他腌了萝卜干。等我回来吃。”

“嗯。”

“爸。”

“咋了。”

“爷爷说,他以前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爸?”

“我知道了。”我说,“你好好学习。”

有天中午,我爸做饭。他做了个红烧肉。

我尝了一口。跟我妈做的一个味。

“这肉……”我说。

“你妈教的。”他说,“她说你爱吃。”

我没说话。又夹了一块。

我进书房,看见我爸的铺盖。一卷旧棉被。

一个编织袋。袋子里是几件衣服。

还有个小铁盒。我打开。里头是一张照片。

我妈的。黑白的。

“这照片,你带着干啥。”我说。

“习惯了。”他说,“晚上睡不着,就看看。”

我没说话。把照片放回去。

我弟来了。开着车。带了两箱牛奶。

进门就喊,爸。我爸“哎”了一声。

我弟看见我,叫了声,哥。我说,坐吧。

他坐了。我爸给他倒水。用那个搪瓷缸子。

我弟接过来,喝了一口。

“哥。”

“嗯。”

“爸的社保卡。”

“放桌上了。”

“嗯。”

他坐了一会儿,走了。

我爸送他到楼下。

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桶酱油。是我弟给的。

我爸把酱油摆在阳台上。跟那五桶摆一块儿。

摆得整整齐齐。

后来有一天,我爸说,他要走。

他说,你弟来电话了。说弟媳不生气了。让他回去。

我说,你回去干啥。

他说,那是我家。

我没说话。

他说,我收拾收拾。

他收拾了。一个编织袋。一个搪瓷缸子。还有个坛子。

坛子里是新腌的菜。他说,这个留给你们。

我说,先别走。

他说,为啥。

我说,你走了,这坛子谁管。

他说,你管。

我说,我不会。

他笑了。那是我回家以后,第一次看他笑。

“我教你。”他说。

那天下午,他教我翻菜。

用筷子,从底下往上翻。

他说,手要轻。别把菜条子折断。

我翻着。手上全是酱味。

“以前我妈腌。”我说。

“嗯。”

“你俩谁教谁。”

“你妈教我。”他说,“她说,腌菜得用手翻。不然不入味。”

我没说话。翻了两下。

“爸。”我说。

“嗯。”

“你别走了。”

他没吭声。就看着我。

“住着吧。”我说,“书房给你腾出来。我睡沙发。”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过了一会儿。

“行。”他说。

就一个字。

那天晚上,我起来喝水。

看见我爸坐在阳台上。坛子盖着碗。

旁边放着个小马扎。他没开灯。就坐着。

外头有风。吹得坛子上的碗,轻轻响。

我站在客厅里,没过去。

看了一会儿。回屋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

我爸已经出门了。小拉车不在门口。

桌上放着那个搪瓷缸子。里头泡着茶。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是我儿子的作业本撕下来的。

上头写着:去买菜。中午炖排骨。

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用力过猛,把纸戳破了。

我把纸条收起来。搁在床头柜上。

跟那个药盒摆一块儿。

窗外头,天亮了。

楼下有人遛狗。狗链子哗啦哗啦响。

我端着那个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茶叶是最便宜的那种。有点苦。

可喝惯了,也就不觉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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