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爱市场的棚布是绿色,太阳一照,底下的人脸也都绿了。孙德林和汪家礼从人堆里挤过去,一前一后,隔开半步。
棚布底下全是声。拉货的三轮车从过道里推过去,轮子碾在水泥地上,一节一节地响;摊子上架着喇叭,一个嗓门压另一个,喊的是样式和价;撕胶带的动静一直不断,这边撕完那边又撕,一整个上午都没停。有人蹲在地上打包,人挤在人里头,一句话得凑到耳朵边上说,说完还得再喊一遍。
一九九二年的夏天,他们在五爱市场盯上了一个卖鞋的。
那个卖鞋的在市场里有两个摊子,出货大,收摊的时候要把钱带回去。
他们跟了三天看他把钱袋塞在哪,看他走哪条路,看他几点收摊,身边有没有人。
第三天下午,市场快收摊了。摊子上剩最后两箱鞋。收摊的时候,他把一天的钱塞进腰上的布袋,蹲下去捆箱。捆到一半,他把布袋从腰上解下来,放进箱子底下,压上鞋盒。
孙德林从人堆里走过去。这回汪家礼在外头,看着市场的出口。
刀贴上去,架着他的脖颈。
那个人肩膀先塌下去,头都不敢回。他把箱子挪开,把布袋解下来,递过去。孙德林接了,往怀里一揣,往市场外走。
走过两个摊子,他拐进另一条街。后头没喊。
出租车那事之后头一年,他们不敢做大。
土道上那个人,有没有人一直往下查,两个人心里没底。那几个月,人多的地方去得少,晚上也不出城。
两个人还干着正经营生。汪家礼白天在货场上拉货,孙德林在东货场卸车皮,手上的活照干,钱照挣,只是钱不够花。
卸车皮的钱按车皮算。车到了站,当天就有进项;车压在路上,那一天就空着。下雨下雪,站上不卸车,也就没有钱。卸一车皮多少,带班的按趟记,收工的时候结。工钱是现钱,干完点一遍,揣进兜里,路上买盒烟、吃碗面,到家就剩不下几张票子。
这一年他们没碰过市场。汪家礼跑车,孙德林卸货,两个人凑在一块儿吃饭的时候各说各的活儿,谁也没提那辆车。
过了一年,外面没有动静。
有动静他们会知道。汪家礼在货场上有车,城里城外跑,哪一桩案子查到哪一步,司机们嘴里都传。传到他耳朵里的话,他回去学给孙德林听。一年下来,没有人再提土道上那辆黑车。
这样他们才敢回市场。回市场之前,先在没人的地方动手。
没人的地方丢东西,报案也慢。厂里、所里清点一遍,报上去,再转到公A,前后得几天。等查起来,东西早出了手。市场里不一样,摊子挨着摊子,当场就有人喊。
头一回是饼干厂。红梅饼干厂的院里停着一辆三轮摩托,车斗上盖着苫布。两个人从侧门进去,把车推出来。门房里的老头在听收音机,声音开得很大,推车出去的时候,他正跟着哼一段戏。
车推到街上很快出了手。钱不多,分两半,一个人够花一阵子。
第二回是环卫所。库房门上挂着一把挂锁,锁鼻一别就弯。库房里堆着两台汽油发动机,铁壳子上一层油泥,一人一台,搬到墙外头。搬第二台的时候,隔壁院里有人咳嗽,两个人蹲在墙根等了一会儿,那边没有动静,才接着搬。
这玩意偷出来容易,出手难。汽油机是公家的,铁壳子上有号,废品站要问来路。两个人把它搁在租的平房里,后来托人找了个收旧货的,价钱由人家给。
两台机器折成了钱,还是不多。这种活出一次手只够花一阵。
那年冬天他们烧了一辆车。铁西那边一台三轮货车,夜里被浇上汽油点了。火苗从车头底下钻出来,一节一节往车厢上爬,烧到驾驶室时,玻璃炸开一块。那是汪家礼跟人有过节,得让人家吃点亏。
车烧成一堆黑架子,第二天早上围了一圈人看。
那几笔钱凑到一块儿,摊在桌上,连一层都铺不满。
那天晚上,两个人把钱摊在桌上。
孙德林没伸手。汪家礼一张一张点着数,数完分成两叠,把一叠推过来。
桌上的钱有零有整,几块的居多,十块的压在上头。汪家礼推之前,把两张半旧的挑出来,自己留下。
孙德林把自己那摞收进兜里。
汪家礼说,这活儿不能停,停下来就钱没了,手也生了。孙德林把烟点上,听着,烟头在手指头中间转了两下。
凑钱还是得靠市场。市场里的钱有几条路数。摊子上的钱匣敞着口,里头是零钱,看不住也拿不了多少;接货给的钱多,走摊子后头那条过道;一天的流水,商户多半当天带走,不会留在摊上过夜。
那几年市场上摆摊的人一年比一年多。厂里发不出钱,有人把工装脱了,进市场租个摊子。摊子从一个变成一排,从一排变成一片。钱在市场上当天转手,转得比厂里快。
进市场的人,来路不一样。有的是在厂里办了停薪留职的,编制还挂着,工龄一年一年往下算,厂里分房子、报医药费,都还有他一份,哪天厂里缓过来,人还能回去。有的跟厂里断了关系,档案转到街道,厂里的事就跟他没关系了,分房没份,医药费自己掏,到退休也没有那笔钱。市场里的钱是现的,当天结,不用等月底。有人在里头几年就翻了身,也有人干了两年,摊子一撤,回厂里求人去了。
市场两头有工商的岗亭,岗亭里的人一天出来两趟,一次从东头走到西头,一次从西头走到东头。他们出来的时候,喇叭把别的声都压住了,过道上的人自动往两边让。
摊子后头有一条装卸的过道,接货的人从那儿进进出出。货一箱一箱点,钱一笔一笔给。给现钱的多,票子在手上翻两下就塞进腰里。也有不当场付钱的,掏出一个小本子,写完撕一张给对方。
他们挑的是这种人:货多,钱走现,身边没有伙计的。
市场里不能出声。四面八方全是人,谁喊一嗓子,跑都跑不掉。所以他们用刀,不用棒。棒打人,打下去出血,出血就有人叫。刀只抵上去,人自己就把钱递过来。
这一手在市场上管用,在别处不管用。人越少,越要动棒;人越多,越只能亮刀。这条界限他们试过两回,划得很准。
布袋里不多。一回也就几千,好的时候一万出头,从来没有过两万。
(今天还是2篇,点下一章,看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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