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二姨的儿子叫周远,比我要大上五岁。小时候每年正月初二跟着我妈回娘家,最打怵的不是给姥姥磕头,是被二姨拉到一边听她“随口”念叨周远的事。

“这次期末又考了年级第一。”

“数学竞赛拿了个省二等奖,奖状我都没地方贴了。”

“他们班主任说,周远这个成绩,清华北大不敢打包票,复旦交大稳的。”

二姨说这些话的时候,手里通常正剥着一个橘子或者一把瓜子,语气轻飘飘的,嘴角的弧度却压都压不住。亲戚们围坐在姥姥家的火炉旁,连声说“二姐你好福气”“周远这孩子以后可了不得”。

那时候周远就坐在角落里,有时候捧本书,有时候低着头摆弄一个旧魔方,从不搭话。他瘦,白,鼻梁上架副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总像蒙着层雾,让人看不出情绪。

我妈回家路上准要叹气:“你二姨命好,摊上这么个儿子。哪像你,就知道疯跑。”

我那时上小学,听不出这话里的比较,更看不出周远眼睛里那层雾是什么。

2

周远高考那年,我正好小升初。印象特别深的是出分那几天,我妈天天往二姨家打电话,嗓门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多少分?六百八?!

哎呀我就说嘛,周远从小就是文曲星下凡!”

二姨在电话那头笑,声音穿过听筒,像泡在蜜水里的鞭炮,炸得满屋子都是喜气。

那年九月,周远去了上海,读的是国内TOP级别的高校,专业也镀着金边,金融方向。我妈逢人就说:“我二姐的儿子,在上海读名牌大学。”邻居们啧啧称奇,好像周远是我们这条街所有大人共同的孩子,他出息了,大家的脸上都有光。

后来几年,周远的消息断断续续从二姨嘴里传过来。

拿了奖学金。

进了学生会。

暑期去香港交流。

毕业拿到好几家名企的offer。

再后来,他进了外资大公司,起薪就是普通大学毕业生仰望的数字。二姨在家族群里发过一张照片,是周远在写字楼前拍的,西装笔挺,背后是落地的蓝色玻璃幕墙。我放大看过,他瘦得厉害,颧骨突出,眼神还是那样,淡淡的,隔着一层什么。

群里瞬间炸了,亲戚们排着队发大拇指的表情。

“周远真给咱家长脸。”

“二姐你以后跟着享福吧。”

“等周远在上海买了房,我们都去旅游住几天。”

二姨回复得很快,谦虚里透着实实在在的高兴:“什么享福不享福的,他能把自己过好就成了。”

后来我才知道,周远在上海确实过得不算差。毕业第三年,靠家里的资助和自己的积蓄,在浦东买了套小两居。首付二姨把老家一套旧房子卖了,又跟亲戚借了一圈。

经济上谈不上拮据,但也算不上宽裕。

那年春节他回来,我家特意做了一桌子菜,我妈请二姨一家过来吃饭。周远带着一台平板电脑,席间一直在回消息,偶尔抬头应一两句,筷子夹得很少。

二姨说他在公司里表现好,领导赏识,准备派他到新加坡驻外两年。年薪会翻将近一倍。

我爸倒吸一口气:“驻外?那挣的是美元了吧?”

周远笑了笑:“新加坡用新币。”

“那也差不了多少。”我爸搓着手感慨,“你爸妈以后可真是掉进福窝里了。”

我注意到周远夹菜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正常。他放下平板,端起酒杯敬我爸,说谢谢叔叔这些年关照。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

3

周远去新加坡后,我们几乎失去了他的消息。朋友圈里偶尔刷到他,不是酒店泳池的照片,就是工作会议的链接。配文都极简短,像从公文里裁剪下来的边角料。

转机发生在第三年。

那年冬天,二姨突然给我妈打电话,声音发颤,说话前言不搭后语。我妈挂了电话,脸色发白,套上羽绒服就往外走,边走边跟我爸说:“周远回来了。”

“回来过春节?还不到腊月呢。”

我妈顿了一秒:“说是退租了新加坡那边,辞了工作。”

我爸愣在门口:“啥?”

后来我才拼凑出事情的大概。

周远在新加坡的第二年,开始严重失眠。最初靠褪黑素,后来发展到整夜整夜睡不着。白天还要强撑着去上班,西装革履坐在会议室里,表面在听汇报,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他开始大把大把掉头发。洗澡的时候,排水口堵得严严实实,他蹲在地上掏了半天,掏出一团黑色的东西。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逐渐稀疏的头顶和青黑的下眼眶,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觉得,自己可能是病了。

跟家里视频的时候,二姨问他怎么脸色这么差,他说没睡好。

二姨说:“年轻轻的哪有睡不着的?肯定是玩手机玩的,晚上少刷视频,十点准时睡觉。”

他嗯了一声,说知道了。

挂断视频,他坐在出租屋里,窗外是滨海湾的夜景,灯火辉煌。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烫得厉害,那一刻特别想回家,又特别害怕回家。

他给国内的大学室友发了条消息:我好像不太对劲。

室友连夜帮他联系了上海的精神科医生。但他没有假期回国,新加坡的诊所他不愿意去,他对医生说自己没事,只是太累了,想请几天假。

请假之后他就待在屋子里,把自己关了三天,只喝水和牛奶。公司HR打来电话,他用沙哑的声音应付过去。第三天傍晚,他走出房子去便利店,在货架前站了二十分钟,最后拿了一盒头痛药。

回屋吃了两片,倒头就睡。

那次之后他勉强又撑了两个月,到第三个月底,他提交了辞职信。

二姨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周远直接回的老家,飞机落地才给她打电话,说妈,我回来了。

二姨去火车站接他。她后来说,周远从出站口出来的时候,她差点没认出来。一米八二的个子,瘦得只剩下骨架,羽绒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二姨接过行李箱,愣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回来就好。”

周远站在人群里,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二姨后来跟我妈描述的时候,说像是冬天墙根下的猫,没力气,又拼命想证明自己还好。

4

周远回家后,二姨一开始没当回事。她以为儿子就是工作累了,心里想不开,休息过头几个月,自然就恢复了。

可事情没有像她想的那样发展。

周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天只吃一顿饭,其余时间都在睡觉。有时候二姨半夜起来上厕所,走到他房门口立一会儿,里头静得让人害怕。她敲门,他应一声,说没事。

可“没事”的时间越来越长,长到二姨心里发毛。

她开始张罗着给他介绍对象,跟左邻右舍说,周远是回来休假的,过阵子还回上海。亲戚朋友问起来,她也这么说。有人觉得奇怪,哪个休假能休那么久?

她眼一瞪:“大公司福利好,带薪假长。”

那段时间,二姨买了各种补品往家里搬,每晚炖汤、熬药膳,把周远养回来一点点。他胖了些,脸上有了点血色,可还是不出门。每天就坐在阳台上,看楼下的车来车往,一看几个小时。

我爸去看他,想拉着出去喝酒。周远说他不喝酒了。我爸说能戒了好,身体要紧。

周远笑了一下,没说话。

二姨渐渐受不了了。开始是好言相劝,周远不接招;后来是又哭又骂,周远也只是低着头,不反驳。

“我供你读这么多年书,不是让你回来坐阳台的!”二姨红着眼圈。

“我知道。”

“知道你就振作点啊。”

周远抬起头:“妈,我已经很努力了。”

二姨哇地哭出来:“你那叫努力?天天发呆叫努力?你是想让亲戚朋友都来看我们家的笑话是不是?”

周远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再说话。他站起身,说下楼买包烟。二姨追出去喊:“你不是说不抽烟了吗?”

他头也没回:“就是想去买。”

5

周远跳楼的消息,是我妈打电话告诉我的。

那天下午四点多,二姨父打电话到我家,声音完全变了调。我妈喂了好几声,对面才断断续续拼出一句话:“周远……从楼上……28楼……”

我妈手一抖,茶杯掉在瓷砖上,摔得粉碎。

挂了电话她就哭了。我赶回家时,她已经坐在沙发上,眼睛肿得不成样。桌上手机里,家族群里已经翻成一锅粥。

二姨电话打不通,亲戚们都在往她家赶。

周远是趁二姨出去买菜的半小时里上的楼。二姨后来反复回想,说他出门前跟她说了一句:“妈,中午别做太咸的。”

就这一句。

那么平常,像他高中时跟她说话一样。二姨回了一句“知道了,给你蒸条鱼”。她拎着菜篮子出门,电梯下行的时候,周远正往顶楼走。

没人看见他在天台站了多久。最先发现的是楼下遛狗的大爷,他说听见“砰”的一声,狗吓得直叫,他回头一看,人就躺在地上了。

二姨回来时,楼前已经围起了警戒线。保安拦住她,她手里还拎着一条活鱼,尾巴甩来甩去。直到邻居凑过来说“是你家周远”,鱼掉在地上,嘴一张一合,人直直往后倒。

我陪着爸妈赶到时,二姨已经被送到了医院。我妈守在病床边,二姨浑身抖得不行,眼睛瞪得老大,却哭不出来。医生给打了镇静剂,她才慢慢合上眼。

周远那年三十五岁。

警察在他的手机里找到了病历,诊断日期已经一年多。重度抑郁。有服药史。

最近一次去医院,是事发前两周。

在他的遗物里,二姨从枕头下面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封信。卡是工资卡,余额四十多万。信只有一页纸,字迹潦草,像写得很快。

他说:妈,对不起,我试过了。钱你拿着,把该还的还了。别跟别人说我是病死的,就说我上班去了。

二姨后来读这封信,读一次哭一次。她很久之后才明白,周远最后那句话有多残忍,又有多温柔。他连“死”都不愿用,用的是“上班”。

好像这样,她就能跟亲戚们说,儿子只是不在身边。

6

葬礼在腊月里。小城冬天冷得浸人,灵堂里花圈堆了半面墙。来的人很多,大部分是二姨的亲戚朋友,周远的同学同事太少。

火化前一天,二姨把信拿出来给我妈看。我妈看一遍哭一遍,两个老姐妹抱头痛哭。我在旁边站着,不敢看信,也不敢看二姨。

出殡那天,二姨一声没哭。她穿着黑色羽绒服,站在队伍最前面,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像个被抽掉灵魂的纸人。

亲戚们都安慰她,让她别送了,身体受不了。她摇摇头,哑着嗓子说:“当妈的,总得陪他走这最后一程。”

棺材推进焚烧炉的时候,二姨突然叫了一声:“远远——”那声音撕心裂肺,像从身体里拽出来的皮肉,把在场所有人都定住了。

然后她蹲下来,像被什么击中了膝盖,整个人蜷成一团。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春节。

姥姥家炉火烧得正旺,周远坐在角落里摆弄魔方。二姨笑着说:“这孩子从小就知道迷数学,将来肯定有大出息。”周远抬头,眼睛从镜片后扫过来一眼。那一眼那么快,快到没人注意到,里面全是对未来的茫然,和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害怕。

周围的人都在笑,炉火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其实一切早在那时就有了迹象,可惜没有一个人看见。

7

周远走后很久,二姨都把自己关在家里。她把我妈叫去,从床头柜里拿出周远大学时的照片、奖状、护照、工牌,像摆供品一样摊在床上。

“你看他多帅。”二姨摸着那张穿学士服的照片,指腹划过周远的脸,“我儿子,成绩好,长得也好,哪样都不比别人差。怎么就……”

我妈说:“不怪你,也不怪他。他是病了。”

二姨就哭了。

家里开始有人背地里嚼舌根,说周远就是读书读傻了,心理承受能力太差。也有人说,他是被什么冲了煞,家里早有先兆。二姨把自己关起来,不听。

那段时间妈妈常去二姨家,带着热饭热菜,也不劝,只陪着坐。我在外地工作,偶尔视频,看见二姨坐在沙发上,眼睛又大又空。背景里是周远的书桌,上面摆着他的旧魔方。

我认得,那是他小时候玩的那个。

那个魔方,他一直到死都没扔。

我爸有天喝了点酒,长叹一口气,说:“你说人这一辈子,图啥呢?周远小时候多乖啊,门门功课第一。你们那时候还教育我,让我跟你二姨学,把儿子培养成周远那样。

可结果呢?”

他说完就躺下了。我不知道他是醒着还是醉了,只听见黑暗里,一下一下的叹气。

过完春节,二姨搬出了周远的房间。她把周远的东西整整齐齐收进三个纸箱,封好,贴上标签,推到床底下。她说,不想再看见了。

从此以后,二姨家的客厅多了个空位置。谁去她家,都感觉那地方有风。她不再说周远的事,但也没能真正放下。

有一阵她总往社区的心理援助站跑,一坐就是一下午。没人知道她去做什么。后来社区曹阿姨悄悄跟我妈说,二姨在那里认识了几个精神科退休的大夫,问的最多的一句是:抑郁症到底能不能从脸上看出来?

她说,她就想知道,那些年儿子朝她笑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细节是自己漏掉的。

曹阿姨说,二姨这些问题问得人心碎。

8

我再见二姨,是又一年冬天。

她头发白了一大半,话少了很多。我陪她去公墓给周远扫墓。那座墓碑小小的,照片是家里唯一一张他没戴眼镜的照片,眼睛干净,笑得很浅。

二姨从包里拿出一个橘子,揭开皮,把一半放在墓前。

“你小时候喜欢吃橘子。”她蹲下,把橘子端端正正放好,“你最爱闻橘子皮,说像糖。其实你那时候想让我给你买糖,不敢说,就剥橘子凑数。妈都知道。”

风把橘子皮吹得轻轻颤了一下,像谁在回应。

二姨又掏出两样东西,一张银行卡,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是周远留下的。她抽出信纸,一点一点撕成碎片,扔进墓前的香炉里。

点着火,灰黑色的纸屑飘起来,像一群没有家的蝴蝶。

“远远,妈不熬了。”她的声音又轻又干,“这钱,妈还了债,还剩一些,都给你留着。你到那边,想买什么买什么,别省着。”

炉火跳了几下,灭了。二姨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小石子一样,砸在周远的照片上。

我在旁边扶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个画面,我可能一辈子都忘不了。他们两个,一个在碑上,一个在碑前,隔着一场大火和一地碎纸,像隔了永远。

回家的路上,二姨靠在后座,忽然说:“小涛,以后你们谁有孩子,别只盯着成绩。”

我应了一声。

她又说:“能笑着长大的孩子,比什么都强。”

我扭头看她,她还闭着眼,眼角湿漉漉的。像在说给我听,也像在说给自己听。

过了好一会儿,车厢里只剩发动机低低的嗡鸣。我在心里反复咂摸这句话。

能笑着长大的孩子,比什么都强。

9

后来我妈再没在家族群里发过那些“别人家孩子”的文章。春节聚餐,也没人再提谁家孩子考了多少分、挣了多少钱。

大家好像一下都明白了点什么,又好像只是都不想再戳二姨的心。

我有了儿子之后,每次看他拿着彩笔在墙上乱画,把玩具拆得七零八落,我妈都笑着说:“随他爸,坐不住。”那语气里听不出一丝责备。

去年我儿子期末考了全班倒数第九。二姨来我家吃饭,我妈给他夹鸡腿,他吃得满嘴油光。二姨看着,笑着说:“能吃能睡,多好。”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周远小时候,亲戚们围着夸他,他永远在角落里。他那么懂事,那么安静,那么努力地活成所有人想要的样子。

可那些夸他的人,没有一个在他最需要的时候,问他一句:“你累不累?”

包括我。

窗外的风刮起来,卷着几片枯叶往半空里飞。我站在阳台上,想起周远跳下去之前,从28楼看到的景色。他一定是真的撑不住了,才选了那么高的地方。

高到能看见这座小城的全貌,看见学校,看见回家的路,看见楼下那家他买过烟的便利店。

就是再也看不见二姨站在门口喊他回家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