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珠宝店的射灯亮得刺眼。
我攥着给婆婆取的手镯单子,脚底像踩在棉花上。
隔着玻璃柜台,陆衍之正侧着身,视线落在宋清晚指尖那枚钻戒上。
光从切面折出来,碎在我眼底,扎得生疼。
我往后退了半步,鞋跟磕在大理石上,声响不大,但陆衍之抬了头。
他没慌,只是皱了皱眉,像在嫌我出现得不是时候。
“过完年,和以宁离婚。”
他说这话时,语气和吩咐司机“明早八点用车”没什么两样。
宋清晚低头转着钻戒,没接话,嘴角却有弧度。
我站在原地,手指掐进掌心,单子被攥成皱巴巴一团。
第一章. 冷掉的粥
那天晚上我照常煮了粥。
皮蛋瘦肉,陆衍之唯一不挑的夜宵。米粒熬到开花,肉丝拆得细碎,皮蛋丁均匀散在米汤里。
砂锅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我靠在灶台边看窗外。
这座城市的灯太密,密到看不见星星。就像这段婚姻,表面光鲜,内里全是人造的亮,没有一点温度。
我和陆衍之结婚三年。
陆家做建材起家,我父亲开连锁药房,两家算门当户对。相亲认识,半年订婚,一年办酒。
外人眼里是珠联璧合,只有我知道,他书桌抽屉最底层压着一张照片。
宋清晚的侧脸,在大学梧桐树下,笑得像五月的风。
我见过一次,给陆衍之送落在家里的文件,拉开抽屉找印章。照片塑封着,边角没卷,看得出来常被翻动,但又被刻意压回原位。
我没问他。
问了就是“都过去了”,不痛不痒三个字,堵得你再多说一句都显得小气。
粥好了。我关了火,拿白瓷碗盛了一碗,搁在托盘里,端去书房。
书房门半掩着,陆衍之坐在桌前看文件,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腕骨线条利落。
“放那儿吧。”
他没抬头。
我把碗搁在桌角,离他手边半尺远——这个距离他抬手就能碰到,又不至于打翻。三年了,我摸清了他所有习惯。
比如他加班时不说话,比如粥要晾到七分热才入口,比如他讨厌别人碰他电脑。
“今天去妈那儿了。”我说。
“嗯。”
“手镯取回来了,妈试了,尺寸正好。”
“嗯。”
我靠着门框看他。他眉头微蹙,签字笔在文件上勾画,鼻梁上那副细金边眼镜衬得人清冷。
当初嫁他,一半因为合适,一半因为这副皮囊太合我眼缘。我承认我肤浅过。
“陆衍之。”
“嗯?”
他终于抬了眼。瞳仁颜色很浅,灯光映进去,像琥珀泡在凉水里。
“今天珠宝店那枚钻戒,款式不错。”
他翻页的手顿了顿,不到半秒,又继续。
“客户定的。”
“宋清晚什么时候开始做珠宝了。”
我问得平,声音稳得像在问明天吃什么。只有我自己知道,指甲正死命抠着掌心那层薄茧。
陆衍之放下笔,往椅背一靠,目光终于认认真真落在我脸上。
“以宁,你听岔了。”
“我耳力一直很好。”
“过完年离婚”五个字,清清楚楚,没有误会余地。
他看着我,不说话。空气里粥的香味一点点散开,皮蛋的碱味混着米香,黏在喉咙口。
我往前走了一步,端起那碗粥,当着他的面,倒进桌角的垃圾桶。
白瓷碗磕在桶沿上,粥液溅出来,挂了一滴在他文件页脚。
“陆衍之,”我笑了一下,嘴角提得用力,“粥凉了,我热过两回,你都没碰。凉的东西,你什么时候咽得下去过。”
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椅子响了一声,他站起来,但没追。
我走到客厅,从玄关柜上拿起自己的包,钥匙,还有手机。
换鞋的时候,手在抖,鞋扣系了两遍才扣上。
门锁“咔嗒”落下去的那一声,震得我眼眶一酸。
我站在电梯口,盯着指示灯从18跳到17、16……鼻腔里那股潮意到底没压住。
但只流了一滴,被我指腹狠狠抹掉了。
第二章. 空号
我没回娘家。
我爸心脏不好,我妈藏不住话,大半夜回去只会炸锅。
我开车去了城东的公寓。婚前我爸给的首付,小两居,一直租着。上个月租客刚退,钥匙还在我包里。
推开门,一股闷了半个月的旧空气扑面而来。我开窗,开灯,在沙发上坐下来。
手机安安静静,陆衍之没打电话,也没发消息。
我坐了二十分钟,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嚼了两遍。
第一遍,心口钝痛,像被人拿拳头抵着肋骨。
第二遍,痛里生出点别的什么,冰的,硬的,扎在喉咙口咽不下去。
我打开手机银行,查了联名账户余额。
陆衍之每月往卡里打两万,家用。三年了,这笔钱几乎没动过。我自己工资够花,买菜买花都刷自己卡,这张联名卡更像他给的一个态度,证明他把这个家放在心上。
余额七十二万出头。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给我爸的律师朋友周叔发了消息:周叔,明天有空吗?想咨询点事。
发完这条,我拉黑了陆衍之的号码。
不是赌气。我需要一个晚上,不被任何“以宁,别闹”或者“你冷静一下”打扰,把该想的事想清楚。
第二天上午,我坐在周叔办公室,把来龙去脉讲了。
周叔推了推眼镜,翻着我递给他的结婚证复印件。
“以宁,你爸当年让我拟的婚前协议,你还记得内容吧。”
我点头。
陆家的建材公司,我家药房连锁,两边股权独立,婚前财产各归各。婚后共同经营收益平分——但陆衍之没让我插手过公司,我也没沾过建材的边。
“离婚的话,联名账户、婚后共同还贷部分,这些能算。但陆家核心资产动不了。”
“我知道。”
“那你打算?”
“先不离。”
周叔挑了挑眉。
“他现在提,我偏不离。拖一年,他公司的扩张期等不起。”我低头看着自己手指,“周叔,我不是赌气。他敢在珠宝店里那么说,就是笃定我会痛快签字。我得让他知道,这场婚姻怎么开始由两家定,怎么结束,得由我说了算。”
周叔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
“你爸知道吗?”
“过两天再说。他心脏不好,我先办了再告诉他。”
从律所出来,我去了药房。
我家在本城有六家连锁店,我管着城东三家。日常巡店、看报表、盯库存,琐碎但踏实。今天走进店里,闻着中药柜那股苦香,胸口反而松快了些。
店长小赵凑过来:“宁姐,今天怎么来了?不是休假吗?”
“闲着也是闲着。”我套上白大褂,“今天有什么要处理的?”
“有个供应商换了对接人,下午来谈续约。”
“行,我来。”
我把手机调了静音。屏幕亮过几次,全是陆衍之的来电,他打不通我号码,又换座机打——我统统没接。
到下午三点,他直接来了店里。
陆衍之推门进来的时候,店里两个小姑娘眼睛都直了。他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件深灰毛衣,可往柜台边一站,还是那股子拒人千里的味道。
“沈以宁。”
他连名带姓叫我,声音不高,但店里安静,每个字都砸得清。
我从收银台后抬头,神色平常。
“陆总,买药还是看病?”
“我们谈谈。”
“上班时间,不方便。”我低头翻台账,“有事回家说。”
“你拉黑我。”
“嗯,手机出故障了,自动屏蔽无关号码。”
他手指按在台面上,关节微微泛白。我瞥了一眼,心里那点凉意又往下沉了沉。
“昨天晚上你去哪儿了?”
“城东公寓。”
“为什么不接电话。”
“陆衍之,”我合上台账,抬起眼,声音不轻不重,“你当着宋清晚的面说要跟我离婚,你觉得我该是什么反应?跪下来求你回家?”
柜台后面两个店员齐齐僵住。
陆衍之的脸色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压低声音:“那是权宜之计。”
“什么权宜之计需要拿离婚当筹码?”
他没回答。
沉默在我们之间拉出一道口子,冷风灌进来,呼呼地响。
“清晚那边有点事,我帮个忙。过完年再说,行吗?”
“不行。”
我答得干脆,连半秒犹豫都没有。
“陆衍之,我不是你公司里的项目经理,你一句‘权宜之计’我就该配合你演。离婚这种事,从你嘴里说出来,就是真的。我听见了,也记住了。”
我从柜台后绕出来,站在他面前。他比我高一个头,我得仰着脸看他。
“我不吵。我也不会去你公司闹,不会找你妈哭。但你想让我当没听见,不可能。”
我往外走了一步,经过他身侧,肩头几乎擦过他的毛衣。
“对了,今晚你睡书房吧。主卧床单我换了,是新买的,你睡不惯。”
我没回头。
背后传来他压抑的呼吸声,像在咬牙。
第三章. 不速之客
接下来一周,我和陆衍之进入了一种古怪的相处模式。
他回家,我在。他不回家,我也不问。
晚饭我做,他吃。我吃完了就起身回房,碗留给阿姨洗。他几次想开口说什么,都被我一句“我累了”堵回去。
他书房的灯亮到半夜。我卧室的门锁拧得死死的。
周末下午,我在阳台浇花。那盆绿萝是刚搬进来时买的,三年了,藤蔓垂下来,快拖到地板上。我剪了几支,插在玻璃瓶里,搁在客厅茶几上。
门铃响了。
阿姨在厨房忙,我去开的门。
宋清晚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米色羊绒大衣,头发松松挽着,脸小,五官秀气,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一对浅梨涡。
手里拎着果篮,包装精致,一看就不是超市随手拿的那种。
“以宁姐,我来看看你。”
她叫我“以宁姐”,语气自然得像叫了十年。可我们总共只见过三四面,还都是在陆家的饭局上。
“有什么事?”
我没让开。
她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圆回来。
“衍之跟我说你们闹了点别扭,我不放心,来看看。”
“闹别扭?”我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他跟你说我们闹别扭?”
“以宁姐,你别误会,我跟衍之就是老同学——”
“宋小姐,”我打断她,“老同学不会去挑钻戒。老同学不会在大过年之前劝人离婚。”
她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以宁姐,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你今天是来干嘛的?替他当说客?”
她抿了抿嘴唇,那对梨涡没了,脸上露出一种我见犹怜的神情,眼眶浅浅泛红。
“衍之他……他其实很在乎你。只是我们两家的关系比较复杂,有些事他不好跟你说。你别怪他。”
“我怪不怪他,跟你没关系。”
“以宁姐,你何必这样——”
“宋清晚,”我直直看着她,“你手上那枚钻戒,是他买的单吧。”
她下意识把手往身后缩了缩。动作太快了,快到不用看就知道答案。
我笑了笑,伸手把她手里的果篮推回去。
“果篮拿回去。陆家的事,轮不到你操心。你要是真想帮忙,就离有妇之夫远一点。”
“以宁姐——”
“还有,”我打断她,“别叫我姐,我没妹妹。”
我关上门,没用力,但也没犹豫。
门锁落下去的时候,我听到外面高跟鞋踩在地砖上,越来越远。
我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胸口那团火慢慢烧成了别的东西。
酸的,堵在嗓子眼。
我拿出手机,给陆衍之发了条消息。
他还在我黑名单里,我是通过微信临时会话发的。
“宋清晚来家里了。你让她来的?”
消息发出去,对面秒回。
“我马上回来。”
我又把他拉黑。
第四章. 药房风波
陆衍之那天晚上确实回来得早。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客厅包药包。药房最近推出中药代煎服务,我带了点样品回来研究包装。
他站在玄关,鞋都没换,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清晚的事,我不知道。”
“嗯。”
“她说来拜访你,我以为你们聊得来。”
“聊得来?”我把手里那包黄芪扎紧,搁进纸盒,“陆衍之,你认识我三年了,你觉得我跟她聊得来?”
他抿了抿唇,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以宁,我跟清晚真的没什么。她家里最近出了点事,我帮一把。钻戒那个,是她自己挑的,我付钱是因为——”
“因为她看中的那款,正好是你当年想买给她的?”
我抬起眼。
他脸色白了白。
“你翻我东西?”
“不用翻。你书桌抽屉里的照片,我三年前就看到了。我一直没说,是觉得过去的事没必要揪着不放。但现在你把过去的人带到我跟前来了,我总得问一句吧。”
他沉默。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石英钟走针的声音。茶几上那瓶绿萝插在玻璃瓶里,叶尖挂着水珠,亮晶晶的,像谁的眼泪。
“以宁,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处理?”
“过完年——我会处理好的。”
“处理什么?处理她,还是处理我?”
他看着我,那双浅色瞳仁里映着灯,像结了层薄冰。
“我没想跟你离婚。”
“可你说了。”
“那是——那是为了让她安心。她遇到点麻烦,需要这个承诺。”
我笑了。
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陆衍之,你为了让别的女人安心,拿离婚当承诺。你觉得我该体谅你?”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公司遇到困难,我会说‘我们是夫妻,一起扛’。你妈身体不好,我跑医院比跑自己家还勤。你衬衫要什么面料、喝咖啡加几分奶、冬天脚冷要穿两双袜子,我全记着。”
我站起来,手里的药包纸簌簌响。
“可你给别人的承诺,是‘过完年离婚’。”
“以宁——”
“别叫我。”
我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陆衍之,药房的续约合同我签了,下周要铺新货。你公司那个扩建项目,银行那边我打过招呼了,周叔在跟进。该我做的,我照样做。但你想让我当什么都没发生,不可能。”
我关上门。
这一次我听到了他走到门边的脚步声,但他没敲。
他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第二天早上,药房出事了。
城东旗舰店的店长小赵打电话来,声音发颤:“宁姐,食药监来了,说有人举报我们卖劣质中药饮片,要封库检查。”
我赶到的时候,店里已经围了一圈人。穿制服的检查人员拿着记录仪,柜台上的黄芪、当归全被贴了封条。
“沈总,”领头的检查员递过一张单子,“有人举报你们从非正规渠道进货,涉及假药。请你配合调查。”
我接过单子,手没抖。
“所有进货凭证都在办公室,我让人调。”
“不用了,你先停业,等调查结果。”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我站在店门口,白大褂被风吹得鼓起来,嘴里有点发苦。
举报。
时间点太巧了。
我掏出手机,给周叔打电话。
“周叔,药房被查了。麻烦你帮我查一下举报来源。”
“你怀疑谁?”
“我谁都怀疑。但最可能动手的人,你帮我先查查宋清晚最近的通讯记录和银行流水。”
周叔沉默了几秒。
“以宁,你这是要撕破脸了。”
“脸早就撕破了。我不动手,她就以为我是软的。”
挂了电话,我靠在店门口的柱子上,看着店员们进进出出搬东西。
阳光很好,街对面梧桐树叶子落了满地,风吹起来沙沙响。
我心里那团火还在烧,只是比前几天更稳了。
第五章. 反击的筹码
调查持续了五天。
这五天里,我没跟陆衍之吵架,甚至没提药房的事。他每天照常回家,我照常做饭,只是再也不跟他同一桌吃。
他问过一次:“药房的事我听说了,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
“以宁——”
“你公司那个扩建项目,银行那边下周放款。你别分心。”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端着碗去了阳台。绿萝新抽的藤蔓爬上了栏杆,嫩绿色的尖儿卷着,像在勾什么。
第六天,周叔把调查结果发给了我。
举报电话是从城西一个公用电话亭打的,但周叔找人调了周边监控,拍到了打电话的人。
宋清晚的助理,刚毕业的小姑娘,穿着一件粉色羽绒服,背影很好认。
“通讯记录里,她跟食药监一个科员有三次通话。银行流水显示,她上周收到一笔转账,来源是一家公关公司,那家公司的法人是她表哥。”
周叔顿了顿。
“以宁,够不够起诉,你自己定。但这份材料,拿给陆衍之看,他应该明白怎么回事。”
我捏着手机,站在药房二楼的办公室窗前。
楼下店员还在整理货架,中药柜的抽屉拉开合上,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
“周叔,帮我拟一份律师函。起诉诽谤和不正当竞争。另外,举报材料原件给我,我有用。”
“你要给陆衍之?”
“不。给他妈。”
陆家老太太,陆衍之的母亲,是个精明人。当年选中我做儿媳,就是看中我性子稳、家里清白。她要是知道宋清晚在背后动这种手脚,不用我开口,她自己就会动手清理。
当天晚上,我回了陆家老宅。
老太太正在客厅插花。见我进来,抬了抬眼皮。
“以宁来了。坐。”
“妈,我有样东西给您看。”
我把信封搁在茶几上,自己坐到对面沙发上。
老太太抽出材料,一页页翻。翻到第三页,她手停了。
“这是真的?”
“监控拍到了人,通讯记录和转账流水都在里面。妈,药房是我的命,也是沈家的根基。宋清晚这次踩过界了。”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她把材料合上,搁在膝头,抬眼看向我。那双浑浊的眼珠里,有怒火,也有审视。
“衍之知道吗?”
“他不知道。我没跟他说。”
“为什么不跟他说?”
“因为我要您知道,这件事我没闹,也没忍。我拿着证据来找您,是看在您是陆家当家人的份上。您怎么处理,我尊重。但要是再有一次——”
我站起来,理了理大衣下摆。
“妈,我沈以宁不是非嫁陆衍之不可。”
老太太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笑了。
“好。这件事我来办。你回去吧。”
我走到门口,她又叫住我。
“以宁。”
我回头。
“你比我想的硬气。好,好。”
她连说了两个“好”字,低头把那摞材料重新装进信封,动作很慢,但很稳。
第六章. 过年前的爆发
腊月二十七,陆家照例吃团圆饭。
陆衍之早上出门前问我:“晚上去老宅,你几点到?”
“六点。”
“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
他站在玄关,手搭在门把上,没动。
“以宁,这些天你一直躲我。”
“我没躲你。我在忙。”
“忙什么?”
我抬头看他。
“忙着想清楚,这段婚姻我还要不要。”
他脸色沉下来,嘴唇抿了又抿。
“我说了不离。”
“你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信不信。”
晚上六点,我准时到了老宅。
客厅里人不少,陆衍之的姑姑一家、堂弟堂妹都到了。宋清晚也在,坐在老太太右手边,穿一件浅粉色旗袍,笑得温婉。
我走过去,跟老太太打了招呼,在她左手边坐下。
老太太拍了拍我的手背。
“以宁,坐这儿。”
宋清晚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上菜前,老太太端起茶杯,环视一圈。
“今天人齐了,我宣布件事。”
客厅安静下来,所有人看向她。
“清晚,以后陆家的事,你不用来了。”
宋清晚脸色煞白。
“伯母——”
“你做的事,你自己清楚。”老太太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举报以宁的药房,找人打电话,转账记录我都看了。清晚,我念在你爸跟老陆是老同事,不报警。但从今天起,陆家跟你没关系了。”
满座寂静。
陆衍之坐在对面,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看向宋清晚,又看向我。
我低头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
宋清晚站起来,眼眶通红,嘴唇抖着,像是要说什么,最后拎起包,快步走了出去。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声声,越来越急,最后消失在门外。
她走后,老太太看我一眼。
“以宁,菜合口味吗?”
“合,妈的手艺一直好。”
陆衍之放下酒杯,起身往外走。
我没看他。
姑姑婶婶们交换着眼色,没人说话。堂妹悄悄给我竖了个大拇指,又迅速收回去。
饭吃到一半,陆衍之回来了。他站在餐厅门口,看着我,目光沉沉的。
“以宁,出来一下。”
我放下筷子,跟老太太说了声,走到走廊。
他站在楼梯口,背靠着墙,领带扯松了,喉结上下滚了滚。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药房被查那天。”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我靠在对面墙上,和他隔着一米多的距离,“你会为我跟宋清晚翻脸吗?”
他沉默。
“你不会。你会说‘以宁,她可能有苦衷’,‘以宁,别闹大’。陆衍之,你从来不舍得对她狠。”
“以宁——”
“但你妈舍得。你妈是聪明人,她知道谁在动陆家的根基。”
我往前一步,仰头看他。走廊灯暗,他的脸一半在阴影里。
“陆衍之,你那天在珠宝店说‘过完年和以宁离婚’。今天当着全家人的面,我把话搁这儿——离不离,你说了不算。”
我转身走回餐厅。
身后,他靠墙站着,很久没动。
团圆饭吃完,我开车回家。
路上接到周叔电话:“以宁,那个项目银行批了。年后放款,走的是陆衍之公司的对公账户。你要现在冻结,还是等?”
“等。他公司扩张需要这笔钱,年后初八放款,到时候再说。”
“行。那你过年怎么安排?”
“该干嘛干嘛。”
我挂了电话,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眼睛生疼,但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
药房的事解决了,宋清晚被老太太亲口赶出陆家,陆衍之的沉默是一把钝刀,割得我疼,但也割掉了最后那点犹豫。
过年。
过完年,才是真正的开始。
第六章(续). 过年前的爆发
从老宅出来,我没直接回家。
车在环路上绕了一圈,高架桥上的灯连成一条线,红的是尾灯,白的是头灯,密密麻麻,像谁把一整盒珠子泼在了黑布上。
我把车窗降了半截。冷风灌进来,吹得头发糊了一脸,眼泪没流下来,倒是把眼眶吹干了。
手机响了一声。周叔的微信:宋清晚助理的通讯记录全在这儿了,跟食药监那个科员是远房亲戚。转账走的公关公司,她表哥名下。你要动手,随时可以。
我回了一个字:等。
等什么,我心里清楚。等过年。等陆衍之自己走到我面前来,把那天在珠宝店的话再嚼一遍,然后咽回去。
年夜饭那天,我下午四点半到的老宅。
进门先闻到一股酱香味,老太太在厨房卤牛肉,老汤的味儿厚得挂嗓子。我换了鞋,把大衣挂在玄关衣架上,看见旁边挂着一件深灰色男式大衣,袖口磨了一点毛边,是陆衍之的。
他来了。
我走进客厅,他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四目相对。
他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头发剪短了,鬓角剃得干净,下颌线比年前那会儿更利落。眼睛里没什么情绪,看不出喜怒,只是看着我,像在等什么。
“来了。”他说。
“嗯。”
我在单人沙发上坐下,隔着他一个茶几的距离。
阿姨端了茶上来,我接过来捧着,手心被杯壁烫得发麻。客厅里没人说话,电视机开着,放的什么戏曲频道,锣鼓点咚咚锵锵地响。
老太太从厨房出来,围裙没解,手里端着一碟炸春卷。
“以宁来了。先垫垫,饭还得一会儿。”
“妈,我帮您。”
“不用,你坐着。衍之,你过来剥蒜。”
陆衍之起身去了厨房。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停。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老太太压着嗓子说话。具体说什么听不清,只偶尔飘出来几个字——“你心里没数”“人家姑娘”“别跟我犟”。
陆衍之没回嘴。沉默着剥蒜,一瓣一瓣,我隔着客厅都能听见蒜皮被撕开的窸窣声。
年夜饭上桌,就三个人。老太太坐主位,我坐她右手边,陆衍之坐对面。桌上八个菜,卤牛肉、红烧鱼、炸春卷、清炒时蔬、排骨莲藕汤,外加三盘饺子。
老太太端起酒杯。
“来,过年了。今年不顺的事都翻篇,明年好好过。”
我举杯碰了一下,抿了一口。陆衍之也举了杯,喝得比我们都多。
吃到一半,老太太搁下筷子,看着陆衍之。
“你说,那个宋清晚怎么回事。”
陆衍之筷子停了。
“妈,今天过年——”
“过年才要说。你媳妇坐这儿呢,你说清楚。”
他放下筷子,抬眼看了我一下。我没看他,低头夹了一筷子鱼肉,挑刺。
“她家里有点事,我帮了忙。没别的。”
“帮忙?你当我是瞎子。”老太太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硬,“钻戒怎么回事。”
空气凝住了。我继续挑鱼刺,一根一根,摆在碟子边上。
“她让我陪她挑,我去了。没买。”
“没买?”老太太冷笑,“那她手上戴的是什么?以宁在珠宝店亲眼看见的。”
陆衍之沉默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手指按在桌沿上,关节微微泛白。
“买了。我付的钱。但她没要,退回来了。”
我抬起头。
他看着我,目光直直的,没有闪躲。
“那天以宁走了之后,我把钻戒要回来了。她不给,我直接走的。后来她把戒指快递到我公司,附了一张卡,写着‘对不起’。”
“卡呢?”老太太问。
“烧了。”
老太太看了他半晌,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以宁,你信不信?”
我把挑好刺的鱼肉送进嘴里,慢慢嚼完。
“妈,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做没做。”
“那你觉得他做没做?”
我搁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
“他做了。不管戒指退没退,不管卡烧没烧,他陪她去了,他付了钱。这事儿发生了,抹不掉。”
老太太点点头,没再说话。
陆衍之坐在对面,手从桌沿上收回去,搁在膝盖上,攥着拳头。他看着我的眼神变了,像是没想到我会说得这么平,平到连一丝情绪波动都听不出来。
饭后,老太太去卧室休息了。我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地响。陆衍之走进来,站在我身后。
“以宁。”
“嗯。”
“那张卡,我没烧。”
我手上一停,盘子差点滑出去。
“我留着。没别的意思,就是留着。万一以后你需要看,我拿得出来。”
我关了水,转过身。
他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冷调的,混着一点卤牛肉的酱香。
“陆衍之,我不需要看。你留着也好,扔了也好,跟我没关系。”
“跟你有关系。”
他往前一步,我退了一步,后腰抵在灶台边沿上。
“你嘴上说没关系,但你今天来吃饭了。你完全可以不来。药房停了,你有一百个理由不来,可你来了。”
“那是我答应妈了。”
“你答应的事从来不反悔。但你要是真不想来,你有一百种办法推掉。”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隔壁的老太太听见。
“以宁,你还在乎。”
我没说话。厨房灯亮得晃眼,照得他脸上每一道轮廓都清清楚楚。他瘦了,下颌线比年前更利,眼窝深了一点,眼底青黑一片。
“你在乎,所以你来。你在乎,所以你没在饭桌上跟我翻脸。你在乎,所以你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攥桌布。”
我低头看了一眼。桌布被我攥出一小片褶皱,指节泛白。
“你说完了?”
“说完了。”
“让开,我洗碗。”
他没让。
“陆衍之。”
“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明天初一,我去你公寓。你别赶我走。”
我看着他。他垂着眼,目光落在我的围裙带子上,像个等判的人。
“你公司那么多事。”
“公司的事排后面。”
“你妈这边——”
“妈让我来的。她说‘你要是连媳妇都哄不回来,别叫我妈’。”
我被他气笑了一声,很短,嘴角刚提起来就压回去了。
“你妈原话?”
“差不多。”
我伸手推开他,转身拧开水龙头,继续洗碗。
“明天上午九点。迟到超过十分钟,别按门铃。”
他站在我身后,安静了几秒。
“好。”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穿过客厅,玄关处传来衣架晃动的轻响,大门开了又关上。
我洗完最后一个盘子,关了水。厨房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
我撑着灶台站了一会儿,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红红的,被热水泡的。掌心还有刚才攥桌布攥出来的印子,一道一道,浅浅的。
客厅电视机还开着,戏曲频道播到了《贵妃醉酒》,咿咿呀呀的唱腔漫过来,盖住了窗外远远的爆竹声。
我掏出手机,给周叔发了条消息:初八,银行。按计划来。
发完,把手机塞进口袋,解了围裙,去卧室跟老太太道别。
老太太靠在床头,戴着眼罩,听见我进来,拉下来一半。
“走了?”
“嗯。妈,您早点休息。”
“以宁。”
“嗯。”
“明天衍之去找你,你别太为难他。他嘴笨,心里有,说不出来。”
我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卧室里只开了床头灯,昏黄的一小团光,照着老太太花白的鬓角。
“妈,我没为难他。是他自己得想清楚。”
“他想清楚了。他要是没想清楚,今天不会坐在这儿听你说话。”
我没接话。
老太太重新戴上眼罩,摆了摆手。
“走吧。路上慢点。”
我关了灯,带上门。
走出老宅大门的时候,外面飘起了小雪。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像针尖,凉得人一激灵。
我站在台阶上,呼出一口白气。
手机亮了,陆衍之的微信。他还在我黑名单里,这条是临时会话发过来的。
“到家给我说一声。”
我看了一眼,没回。
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雨刷刮了两下,把挡风玻璃上那层薄雪扫干净。
后视镜里,老宅二楼书房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窗边。
我踩下油门,驶入主路。雪越下越密,路灯的光被切割成无数碎点,落在车前盖上,转瞬就化了。
车里暖风开到最大,吹得脸发干。我把广播打开,交通台的主持人正在念路况,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菜谱。
“环路东段畅通,西段车流缓行,城南快速路因降雪限速……”
我关掉广播,车厢里只剩暖风的呼呼声。
二十三点五十九分。还有一分钟就是新的一年。
我把车停在小区楼下,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层薄雪一点点融成水痕。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老太太的微信,一段语音。我点开,她声音里带着点困意。
“以宁,饺子忘了给你装。明天衍之带过去,羊肉萝卜馅的,你爱吃。”
我听完,眼眶忽然热了一下。没哭,就是热。热得睫毛上凝了一层水汽,看路灯都是晕开的。
“谢谢妈。”
发完这三个字,我下车,锁门,上楼。
城东公寓的灯亮了。客厅那盆绿萝的藤蔓又长了一截,卷着栏杆往上爬。
我换了鞋,烧了壶热水,坐在沙发上。
窗外有人放烟花,零点到了。五颜六色的光炸在夜幕上,映得满屋子忽明忽暗。
我端着热水坐在黑暗里,看着那些光一点点熄灭,又亮起来。
新的一年来了。
药房的封条要撕了,陆衍之公司的贷款要放了,宋清晚的事,妈已经处理了。该我走的路,往前延伸着,看不清尽头,但至少不是死胡同。
我把水喝完,起身关灯。
卧室门推开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鞋柜最下层,还搁着他的拖鞋。深灰色,棉的,上次他来的时候换的,一直没收。
我盯着那双拖鞋看了两秒,没动它。
关上门,躺下。
枕头旁边放着手机。屏幕上还留着那条消息——“到家给我说一声”。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扣过去。
睡意很快漫上来。模模糊糊里,我好像听见了门铃响。但清醒过来之后,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和窗外远远的爆竹声。
那双拖鞋还搁在鞋柜下层。深灰色,棉的,鞋底沾了一点雪泥,干了,结成浅褐色的印子。
等明天他来的时候,自己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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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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