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5日,埃塞俄比亚总理阿比·艾哈迈德开启新的任期。对于这位2018年上台、曾获得诺贝尔和平奖的政治人物而言,新任期不仅意味着继续推动既定的发展计划,也意味着必须面对一个长期困扰埃塞俄比亚的问题:一个拥有80多个民族、数十种语言、复杂历史记忆的国家,究竟如何在多样性与统一之间寻找新的平衡?
近年来,阿比不断提出关于埃塞俄比亚未来发展的宏大设想:建设强大的现代国家,推动经济复兴,恢复地区影响力,重新塑造国家认同。这些目标被半岛电视网上的一篇评论文章概括为他的“四个梦想”。然而,理解阿比的梦想,不能只从今天的政治现实出发。埃塞俄比亚今天面临的民族关系、国家认同和发展道路问题,都有着深刻的历史背景。阿比所面对的,并不是一个全新的国家,而是一个经历了帝国传统、革命变革、民族联邦和社会转型之后,仍在探索现代国家道路的埃塞俄比亚。
从帝国遗产到民族联邦:埃塞俄比亚国家转型的历史阶段
埃塞俄比亚长期保持着非洲少有的帝国传统。19世纪末以来,伴随着国家扩张和中央集权的发展,埃塞俄比亚逐渐形成以皇权为核心、以阿姆哈拉文化和阿姆哈拉语为重要国家整合力量的政治结构。这一模式在维护国家统一方面发挥了作用,但也造成部分民族和地区长期处于政治边缘地位。
1974年,埃塞俄比亚帝国结束,门格斯图·海尔·马里亚姆领导的德尔格军事政权建立。新的社会主义国家虽然废除了君主制和传统贵族制度,但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民族关系问题。相反,长期的中央集权和政治控制,使民族矛盾继续积累。
1991年,梅莱斯·泽纳维领导的力量推翻门格斯图政权,埃塞俄比亚进入新的国家建构阶段。梅莱斯时代(1991—2012年)成为埃塞俄比亚由传统帝国国家向现代多民族联邦国家转型的关键时期。1995年,埃塞俄比亚联邦民主共和国成立,确立了以民族、语言和文化身份为基础的民族联邦制度,承认各民族自治权和语言文化权利。这一制度突破了长期以来以阿姆哈拉文化为核心的国家整合模式,重新塑造了埃塞俄比亚的国家结构。
与此同时,梅莱斯政府推行“发展型国家”战略,大力发展基础设施、教育、农业和工业,推动经济增长和国家治理能力提升。在这一时期,埃塞俄比亚成为非洲经济增长较快的国家之一,国家建设能力明显增强。然而,民族联邦制度在解决历史民族问题的同时,也强化了民族身份在政治中的重要作用。由于提格雷政治精英长期占据国家权力中心,其他民族特别是奥罗莫人和部分阿姆哈拉人对政治权力分配提出质疑。梅莱斯时代留下的最大历史遗产,正是在民族自治与国家统一之间形成了一种持续的张力。
阿比·艾哈迈德执政后的改革,正是在这一历史基础上展开的。他面对的问题,实际上是梅莱斯时代未能完全解决的问题:在承认民族多样性的基础上,如何重新建立共同的国家认同。
阿比的梦想:在多民族国家中寻找新的复兴道路
2018年阿比上台后,提出了一系列改革理念,其中最重要的变化之一,是试图超越单纯以民族身份为基础的政治竞争,重新强调埃塞俄比亚作为一个整体国家的历史和未来。他提出“埃塞俄比亚主义”等理念,希望在奥罗莫、阿姆哈拉、提格雷等民族身份之外,建立更强的共同国家认同。
这一方向与梅莱斯时代形成了明显差异。梅莱斯试图通过承认民族差异来解决历史不平等问题,而阿比则试图在民族差异之上寻找国家共同性。但这条道路并不容易。因为对于许多民族而言,民族联邦不仅是一种行政制度,也是历史权利和身份保障的重要体现;而对于国家整合而言,如果民族身份成为政治竞争的主要基础,又可能削弱共同国家认同。因此,埃塞俄比亚的问题并不是简单选择“民族联邦”还是“国家统一”,而是在两者之间寻找新的制度平衡。
在经济领域,阿比继承并调整了梅莱斯时代的发展道路,将现代化、工业化和基础设施建设作为国家复兴的重要支柱。过去二十多年,埃塞俄比亚经济规模明显扩大,公路、电力、工业园区和城市建设快速发展。阿比希望通过经济增长,提高国家能力,使埃塞俄比亚成为非洲新的发展中心。
但是,发展梦想也受到现实挑战。民族冲突、地区不平衡和政治竞争,使经济发展面临不确定性。2020年爆发的提格雷冲突,更暴露出民族联邦制度内部长期积累的矛盾。如何实现发展与稳定的统一,成为阿比政府必须面对的问题。
除了国内改革,重新获得红海通道也是阿比国家复兴梦想的重要组成部分。1993年厄立特里亚独立后,埃塞俄比亚失去出海口,成为世界人口最多的内陆国家之一。对于一个人口超过一亿、希望成为区域大国的国家而言,港口和海洋通道不仅是经济问题,也是国家战略问题。阿比希望通过区域合作重新提升埃塞俄比亚在东非和红海地区的影响力,但这一目标也涉及复杂的历史关系和地区安全问题。
从更大的历史视角看,阿比的梦想实际上是在回答一个持续百年的问题:埃塞俄比亚如何从一个传统帝国转变为一个现代多民族国家,并在全球化时代重新寻找自己的位置。
埃塞俄比亚仍在寻找多民族国家的答案
从帝国时代,到门格斯图革命,再到梅莱斯民族联邦和今天阿比的国家重塑,埃塞俄比亚一直处于国家建构的探索过程中。
梅莱斯时代的重要意义,在于承认民族差异,并试图通过民族联邦解决传统国家结构中的不平等问题;阿比时代的重要任务,则是在民族多样性的现实基础上,寻找更加稳定的共同国家认同。
因此,阿比的“四个梦想”不仅是一个政治家的发展愿景,也是埃塞俄比亚现代国家建设历史的延续。它最终能否实现,不仅取决于经济增长和国际环境,更取决于这个多民族国家能否找到一种既尊重差异、又维系共同未来的制度安排。
埃塞俄比亚的故事,实际上也是许多多民族国家共同面对的问题:如何在多样性中实现统一,在差异中寻找共同发展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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