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宣帝卷96——西汉风气之开放，下级如此指责上级|宣帝|张敞|西汉|资治通鉴|郡国|长史

接着说。

话说黄霸当了丞相，但不久就弄出笑话，被京兆尹张敞揪着一顿埋汰，大家伙憋着笑，不吱声……可见，大黄为丞相，不能简单比作廖化作先锋，但确实不太服众。

“（张）敞奏（黄）霸曰：“窃见丞相请与中二千石、博士杂问郡、国上计长史、守丞为民兴利除害，成大化，条其对。有耕者让畔，男女异路，道不拾遗，及举孝子、贞妇者为一辈，先上殿；举而不知其人数者，次之；不为条教者在后，叩头谢丞相，口虽不言，而心欲其为之也。——资治通鉴”

张敞上书揭黄霸的短——

丞相与中二千石，博士组成考评组，考核郡国（郡、诸侯国）进京汇报工作的计吏、长史们，古代有“上计”，即，地方（郡国）负责财政的官员（计吏），每年须定期入朝汇报工作（一般是在长史的带领下），以丞相为首组成考评团，考课他们……跟今天的半年、年底考核类似。

考评团考问的条目包括，郡国的守丞（郡之太守、诸侯国丞相）为百姓办了哪些实事，特别是有啥为民兴利、推行教化的行为，可以作为亮点拿出来说说……考评团要求计吏们逐条回复。

考评团大约给出了暗示——

1、百姓之间相互谦让农田边界，男女授受不亲、不走一条路，乡里无盗贼、人民安居乐业、道不拾遗、夜不闭户，能举出当地孝子、贞妇人数的……达到这个标准（这标准比肩传说中的圣治，即，尧舜禹的治理境界，可望不可及），可以位列一等，首先上殿；

2、能说出孝子贞妇，但不知确切数量的，可为二等，其次上殿；

3、没有这方面政绩的，是三等末等，在最后，且，要向丞相叩头、谢罪。

张敞指出，丞相没有明确提出这个标准，但其实他是默认的，甚至可以理解为，就是丞相授意的。因为，丞相是希望郡国能够拿出这些政绩……半隐斋主人必须逼一句，这里至少说明俩问题——

A、大黄以前作太守，举一郡之力搞祥瑞迎奉大哥，现在作宰相了，想要举全国之力，将拍马屁进行到底，且要拍得更响；

B、很多人看在眼里，不屑之、揭发之、批判之。

黄老爷不才，但却是帝国CEO啊，小小京兆尹竟然可以拽着辫子不放，狠抽耳光，可见，西汉的风气非常开放。

“长史、守丞对时，臣敞舍有鹖hé雀飞至丞相府屋上，丞相以下见者数百人。边吏多知鹖雀者，问之，皆阳不知。丞相图议上奏曰：‘臣问上计长史、守丞以兴化条，皇天报下神爵。’后知从臣敞舍来，乃止。郡国吏窃笑丞相仁厚有知略，微信奇怪也。——资治通鉴”

张敞接着说——

丞相府开考核大会时，我宅子里养的鹖雀飞到相府屋顶上，当时几百人都看见了，在边郡工作过的同志都认识这是鹖雀，但丞相不知道（半隐斋主人揣测，可能黄霸沉不住气先表态了，指定这是祥瑞），然后询问大家……能到这开会的，哪个不是身经百战的人精，不能扫了丞相大人的兴致，于是都说不知道、没见过。

黄老爷大喜，于是抖擞精神，让人拟写小作文，大意是，大黄我召集计吏长史考核，问到地方守丞推行教化这一项的时候，突然天空大亮，有彩云飘过，然后上天放飞神雀集于相府，这是祥瑞啊，老天爷在肯定、赞美陛下的盛德……结果文章写好，都放入公文袋就要呈上去了，却得知是我宅里飞出去的。

丞相肯定很失望，而且颇泄气，只得悻悻停下……这种行为、这个水平，郡国大臣们能不偷着乐（朝廷都用的啥人啊，这人怎么上来的呀）？大家背后议论、讥笑，认为丞相这人，实在，仁厚且有智慧（才怪！），但容易轻信奇闻怪事（信什么、做什么，说明在想什么，行为言语是内心的体现）——最后这几句，是委婉批评黄霸，虽然委婉，但否定的意思非常鲜明。

“臣敞非敢毁丞相也，诚恐群臣莫白，而长史、守丞畏丞相指，归舍法令，各为私教，务相增加，浇淳散朴，并行伪貌，有名亡实，倾摇解怠，甚者为妖。假令京师先行让畔、异路、道不拾遗，其实亡益廉贪、贞淫之行，而以伪先天下，固未可也。即诸侯先行之，伪声轶于京师，非细事也，汉家承敝通变，造起律令，所以劝善禁奸，条贯详备，不可复加。——资治通鉴”

张敞继续逼逼——

我不是想要否定、诋毁丞相（言不由衷了），我只是担心臣僚们都不敢开口说真话，而郡国官员又畏惧丞相的指责，回去以后舍弃国家大法，大搞考评团暗示的那一套。

你敢搞十件祥瑞，我就敢搞二十件，相互攀比，鼓动摇舌，以至人心浮荡，丧失淳朴醇厚的民风，不再在基层治理上下苦功夫，都去弄这些有名无实、无益于治道的东西。

甚者为妖，这种攀比一旦展开，最后一定会出现稀奇古怪、荒诞不经的事情，比如，大石头突然自己立起来，老太婆牙齿又长出来了，老虎不吃人还很友善，鱼肚子里有石头，石头上有文字，曰：代汉者半隐斋主人……

如果京城先行一步，率先搞（农夫）让畔，（男女）异路，道不拾遗，这些就算能做到，也无助于提高治理能力，不能增加人民群众的幸福感获得感……而事实上，是做不到的，只能逼着地方官吏作伪。或曰，可以让诸侯国先搞，万一搞成了呢……其结果，一定是虚假的政绩、虚假的赞誉飘荡于京城，这也不是小事。

最后，张敞指出——

汉家承秦亡国之弊，担负着拨乱反正的历史重任，对于各种制度、法令，要进行可行性变通，然后推行，目的是劝善禁奸，鼓励善行禁止奸恶，现在的国家大法，已经很详备（之前介绍过，汉代律令文简，多得堆成山，几乎没有人能够遍览，而且经常前后抵触），不能再增加了……黄老爷叠床架屋的搞法，大家没法反对，但确实不得人心。

“宜令贵臣明饬长史、守丞，归告二千石，举三老、孝弟、力田、孝廉、廉吏，务得其人，郡事皆以法令为检式，毋得擅为条教；敢挟诈伪以奸名誉者，必先受戮，以正明好恶。”——资治通鉴”

这是张敞的建议——

朝廷应派核心层的尊贵大臣，明确告诫在京的计吏、长史们，让他们回去转告各地二千石官员——

a、在保举三老、孝悌、力田、孝廉、廉洁官吏时，报上来的人必须有真才实学，中央是有严肃考核的，你们别心存侥幸，考核不过关，保举的人要担责任；

b、处理郡国事务，都要以国家法令为依据，不得擅自增加、修改（祥瑞那套固然是捷径，偶尔搞搞当个笑话看，但不能蔓延）；

c、如有胆敢靠弄虚作假来欺世盗名者（不注重本职工作，尽揣摩上面所好，极力迎奉的），必先诛杀之，为天下打个样，以此向世人明确彰显朝廷的好恶。

每一条都没有说黄霸，但每一个字都在指责他，可见大黄的仕途，来时路很不简单呐。

“天子嘉纳敞言，召上计吏，使侍中临饬，如敞指意。（黄）霸甚惭。——资治通鉴”

这又是一起下级（京兆尹）指责上级（丞相）的事件，之前的案例，萧望之（御史大夫）指责邴吉（丞相），结果是老萧靠边站。这次，大黄没有享受到邴吉的待遇，宣帝称赞了张敞，并采纳他的建议。

宣帝亲自召集计吏们，让侍中（应该是史高，正儿八经、如假包换的贵臣）代表自己去宣敕，大体就是张敞说的这些……这一轮的结果，大黄被挂城门了，很羞愧，一件事连丢三次脸也是没谁了，第一次得知那鸟不是神雀而是凡鸟、第二次被张敞揭穿、第三次宣帝按张敞意宣敕。

“又，乐陵侯史高以外属旧恩侍中，贵重，（黄）霸荐（史）高可太尉。——资治通鉴”

这还不算完，司马光又给我们讲了个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