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虹提回来的新车,正红色,四个圈,往停车场一摆,差点亮瞎单位一众人的眼。

这辆奥迪威力之大,远超她想象,像一枚炸弹猛然投进湖水,顷刻间炸出滔天巨浪。

“这娘们,深藏不露啊,她哪来那么多钱?”

“平时不显山露水,突然来这一出,臭显摆。嘁。”

“啧啧啧,一寡妇,前老公扔出去大几十万,还拉扯个拖油瓶,居然搞来大奥迪,你们说诡异不诡异,莫不是……”

“莫不是啥?直说嘛,是卖呢吧,还是傍了有钱的相好。”

这是女性吃瓜群众的酸嗑儿。

男性同事又是另一番“酸葡萄”:人一单身女的都换上四个圈,咱大老爷们还开现代,比亚迪,长城,忒没面儿。瞧瞧,换车不声不响的,实力蛮大嘛,亏自己还暗戳戳琢磨,给人点小恩小惠好上手,这下啪啪打脸不说,便宜怕是占不成喽。

其实,这车没怎么高级,Q3,20多万,充其量奥迪里的入门款。在石虹供职的企业,开宝马奔驰的也有,当然大多数还是工薪阶层十来万的代步款。

别人整一辆或许不显山不露水,但石虹不行。

为啥呢?

她一直处于鄙视链底端,平时吃穿用度特朴素,人也低调。关键是她之前家庭出过大变故,搞得家徒四壁,单位还为她捐过慰问款,是一众老大姐平日同情怜悯顺带帮衬的对象。

就她,怎么能突然换车呢?还是一辆高于平均值的,大部分人都没开上的名牌车。

没道理啊,能怪大家难以接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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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虹的老公年纪轻轻患了脑癌,开颅就两次,前前后后治了三四年,把家里那点积蓄全造光了。哪成想,在第五年快要到达“五年存活”临床治愈目标时,本就抵抗力弱的他,去医院复查,交叉感染了一种流行病毒。

病毒一上身就摧枯拉朽,肺部严重感染,住进ICU,谁都知道ICU是吸金怪兽。悲催的是,丈夫私营企业上班,没上医保。可石虹很坚定,只要有一线希望,就要治。

她东拼西凑了二十万,又跑到公婆家想办法。公婆都领退休金,关键时刻却以“没钱”回绝了石虹的求助。石虹知道,人性有时特凉薄。公婆身边还有个健康的大儿子可倚靠,他们这个小家就被人家“及时止损”了。

石虹没放弃,一个人在医院盯着,账上没钱了,她就挖空心思去借,临了也没拉回丈夫一条命。自始至终,公婆只在太平间入殓时露过一面。

送走丈夫,石虹只剩下一套可供栖身的破房子,一个十岁的儿子,还有三十万外债。

单位毕竟是不错的企业,既有鲜明的等级和复杂的人际关系,也还保留一点对职工的人文关怀。工/会/主/席/亲自操心,从单位慈善救助金里划一部分,不多不少,两万块,算给石虹送上组织的关怀和温暖。平时交往多的同事也都表示了点意思。

石虹很感激。

丧假休完,她去上班,挨个给献过爱心的同事鞠躬致谢,搞得好几个大姐泪洒当场。

同办公室的王姐,还抱着石虹哭了一鼻子:“虹啊,咱这是啥命啊,老天爷咋这么不开眼。往后,你和孩子可咋过。那什么,千万想开啊,车到山前必有路,这不是还有大姐呢么,还有咱这大家庭呢么,生活上有啥困难吱一声,大伙不会看着不管的”。

石虹使劲点头,心头又暖又涩。

暖的是,有这么多人关心,陪丈夫缠斗病魔这么久,所谓家人都没说过如此暖心的话。

涩的是,她石虹,到底活成了身边人同情怜悯的对象。这是她最不愿接受的状态。可命运偏偏将她推向低谷,她不得不委身最底层,最起码在别人眼里属于困难户。她不甘心呐。

石虹从小就心高气傲,上学时长相出众,学习成绩名列前茅,称声“校园女神”也不为过。如今,她三十六岁了,还是杨柳细腰,罕见地保留着一点少女感,是整个办公楼里最出挑的女子。

偏偏就是命不济。这大概就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吧。

可石虹,还偏就不信命。她不信会搬不开命运踏在她身上的这只脚。女人怎么了,单身又怎么了,谁说穷得叮当响的单身女人,永远过不上美好生活。

她是这样想的,也是一步步努力实践的。三年下来,石虹居然换了心仪的品牌车,不再整日开着那辆轰油门就赛拖拉机的破乐风,咔咔哒哒穿行于风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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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车第二天,石虹要去挂牌。她和商量王姐,下午想让她替个班。之前,她替过王姐好多次,王姐总说要还回来,石虹没让。她知道王姐刚添了小孙子,家里事情多。

再说,王姐一直对她挺不错的,时不时拿给她自己包的水饺馅饼啥的,还为她介绍过对象。

王姐愣了一下,转身去饮水机接水,接完又喝了半天。石虹等了五分钟,正尴尬着怎么收场。王姐笑着说:“行啊,之前都没替过你。”

石虹谢过王姐,就赶时间去了车管所。第二天一上班,她就看见公示栏里赫然贴了一张旷工通报,女主正是她。

石虹惊呆了,怎么会,王姐答应得好好的。她赶去人事科查问,得到的答复是,人事科并没有收到替班的条子,石虹一问,王姐下午照常轮休去了。

她愣了愣,她和王姐是口头约定,约完就急乎乎走了,压根没考虑写条子的事。可之前,她每次替王姐班,人家都是转头就走,写条子要么事后补,要么石虹去写。

这次,是她疏忽,可王姐呢?难道也忘了?人事科居然没留给她任何补单的可能,一招封喉。搞得她很被动,丢奖金事小,多没面儿啊。她分明看见那个平日里虹姐虹姐的办事员小蔡,冷哼一笑,话都懒得多说一句。

石虹有些伤心,周遭突然变冷的气氛,令她很无奈。工作十来年,她一向人缘不错。尤其老公病故后,大家对她都挺亲近,一是可怜她孤儿寡母,二是公婆都甩手不管,她石虹一介弱女子硬是不离不弃,令人敬佩啊。

第二天上班再见王姐,对方跟没事人一样,提都不提这茬。午饭时间,石虹端着餐盘去王姐对面坐,堆出一脸热络:“姐,周末你再带我去趟乡下吧。上次你找那家卖土鸡蛋的,味儿真好,我开车去接你哈。”

王姐懒懒答一句:“我得看孙子呀,哪有好命去乡下玩。再说,你那好车我坐不惯,晕。唉,年纪大了就是麻烦,肉都不敢多吃。”王姐顺过筷子,夹起自己盘里的红烧肉。石虹习惯性端盘去接,红烧肉却精准无比地落进身旁小蔡的碗里。

石虹愣在当场,脸上火烧火燎。在隔壁桌吃吃的笑声里,她尴尬地放下盘子,味同嚼蜡。

她很无奈地发现,自已被孤立了。年纪大的,收起以往的姨母笑,一脸不冷不热。年轻的,再听不到虹姐虹姐的亲热叫喊,别人扎堆聊天,她往前一凑,不出五分钟一准散。

不就换辆车吗,至于么,是借你们家钱了,还是偷你们家地里苞米了?凭什么?

石虹想不通,委屈得不行。经理老柯一语道破:“小石呀,你挺聪明个人,怎么这点想不通。你把鄙视链打破了,知道不,这是最麻烦的。有你垫底,别人活得安心,再穷也有人在前边挡着。没你垫底了,他们不得重新排队呀,谁会乐意当老幺?”

妈呀,什么逻辑。可石虹明白,这就是人心。有人的地方,总有江湖。她只是很不幸,处在最深的那潭湖水。

石虹再办什么私事,不再找人替班了,都是趁周末接送孩子上辅导班的间隙,见缝插针匆匆忙忙地奔波。

在单位,她更加低调,期望通过拉长时间淡化冲击,重新回到人际圈。被人排除在外,那感觉真不好受。

石虹去办买房按揭时,特意瞅了周六一大早,赶在银行开门第一个,还戴了副大墨镜。正低头签合同时,旁边进来个人,那尖细的嗓音一听就是小蔡。

小蔡也看见了石虹:“呀,是石大美女啊,真巧。哎,你这干嘛呢,哟,哟哟哟,不得了呀。你买房了?我看看,哟,翠微苑,蛮高档的。”

小蔡的一惊一乍,让石虹头都大了。她想起一句话,想低调,可实力不允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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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她一踏进办公楼,与老柯碰个迎面,笑容还没来得及堆好,老柯就急匆匆擦身而过,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石虹热脸贴了冷屁股,一时摸不准情况。老柯与她关系一向不错,平日里能力范围内的,没少罩着她。她所在的运销科,工作分类有很多门道,有些活你累个臭死也显不到明面上。有些活,使点巧劲就可以做得漂漂亮亮,又实惠又亮眼。

老柯派给石虹的,十件里面有七八件是这种。搞得科里十几号人经常嚷嚷老柯偏心,摁着让他请客。

甚至,有姐妹贼兮兮地调侃石虹:“老实交代,老柯是不惦记你呢,要把你发展成彩旗吧?”

石虹明面上坚决否认,心里明镜似的,老柯怕是揣了心思的,他的眼神里像是藏了勾子,趁人不注意就黏在石虹A4纸宽的小蛮腰上。

可石虹装傻充愣,她才不要捅破这层窗户纸,更不想做别人的三/儿,赚个污名,对她对儿子没半点益处。

她去卫生间洗手,刚要伸手按水龙头,就听到内门里传来叽叽喳喳的议论:“石虹居然买了翠微苑房子,王姐你不是前一段去看过盘吗,是不是贼贵。她到底啥来路,跟开了挂似的。”

“得了吧,还开挂,开叉还差不多。那话怎么说来着,女人啊,一变坏就有钱。就她和老柯那点事,谁不知道,两腿一叉,财源广进呀。”

哈哈哈哈……

肆无忌惮的笑声,夹杂着骚/浪/贱的字眼,像倾泻而出的洪水,呛得石虹涕泗横流。

她掬一捧凉水捂到脸上,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彻底淹没。

回到办公室时,除了微红的眼圈,已经看不出任何异样。

老柯走进来,眼光四下逡巡。石虹猜老柯是要商量确定省内代理商的事情。谁都知道,这个案子做成,不但绩效丰厚,还会成为竞争副经理的敲门砖。

之前,石虹做了很多前期工作,出去跑了个把月,把各地市市场情况,竞争代理商资质等等都摸了个遍,还做好方案交上去。老柯很看重她的方案,也暗示会酌情帮她,说这话时老柯还伸出肥腻的胖手,掐了一把她的小细腰。

老柯看了一圈,在石虹脸上逗留片刻,又转身回了经理室。石虹跟进去,问老柯具体情况。老柯眯着眼打量她半天,问她:“石虹,真有点看不透你了。莫不是攀上高枝了,生活变化很大嘛。”

石虹听着不对味,又不好解释,心里着急案子的事,她凑近老柯笑得花枝轻颤:“我能有什么高枝可攀,还不是仰仗经理照顾,我一弱女子,费劲巴力讨生活,容易么……”说着眼里盈上泪来,老柯凑近了安慰,一双肥手攀上她的细腰。

石虹一阵膈应,想到案子,她迟疑了五秒,还是巧妙地躲开了。出门后,她啐了一口,是啐她自己,真够恶心的,就为了那点名利。

石虹为案子忙得晕头转向时,副厂长找她谈话,旁边还坐着黑脸包公样的纪/检/ke/长。

石虹被人举报了,利用色相谋取利益,证据便是那天老柯揽着她腰的照片。照片有些模糊,一看就是从某个不显眼的角落偷拍的。

最终没调查出什么实锤,石虹却臭名远扬,连兄弟单位都津津乐道这件事。更可气的是,老柯的老婆打上门来,说老柯已经交代,是石虹先勾/引的他。

老柯老婆不但问候了她的祖宗八代,还薅住她的头发,扇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石虹倔强地昂着头,一滴眼泪都没掉,围观者没一人伸出援手,哪怕为石虹说句话,都没人去做。她环顾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心寒如冰。

这些人都曾是她亲近的同事,姐妹,朋友,在她最黑暗最无助时给过她温暖。为什么此刻却如此冷漠,难道仅仅为了她石虹翻了身,过上了超出他们预想的好日子吗?

这是什么混蛋逻辑?

可,人心就是如此。这就好比,人人吃得上馒头,穷人只能可怜巴巴啃窝头,别人就会释放最大善意,甚至会掰下一角送他。突然有一天,他们发现,穷人吃上了馒头,他们吃惊但会慢慢接受。

可,穷人居然又吃上了米饭,还在米饭里加了红烧肉,他们震惊,气愤,觉得世界简直颠倒黑白,剧本根本不该这么演。

石虹知道,他们曾对她释放过善意,在她困窘时献出过一点爱心。可是,她都用不同方式做了回报呀。比如王姐,添孙子时,石虹随了比别人多一倍的礼,还为小孩买过衣服玩具。再比如小蔡,她妹妹中考,石虹上门辅导了三个多月。

她不就是比他们预想的翻身早了点吗,她不就是买了套房又换了辆车吗,别人这样是正常,轮到她石虹怎么就变成靠出/卖/色/相/了呢。

外人看到的,都是她的不劳而获。有谁知道,她曾经借遍亲友,贷上巨款在行情最好时倒过两套房子,第一桶金赚到了,整夜失眠却令她一把一把掉头发。

她曾经把所有业余时间都拿来做兼职,利用学过广告设计的优势,白天上班夜里做策划案,每天顶着熊猫眼,饭量巨大却长不上一斤肉,全都消耗了呀。

她是赚了钱,翻身农奴把歌唱。可她凭的是自己,是三年如一日的头拱地,这钱花得问心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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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虹想明白了,她不会再为了别人的情绪惩罚自己,更不会为一点蝇头小利搞什么暧昧,打什么擦边球,那太low。她要一切靠自己,光明正大拼搏,敞敞亮亮享受。

她递交了辞职报告,离开了工作十余载的单位,筹钱开了一间广告设计工作室。

当她又开上莹白如雪的宝马七系时,日子也不过才滑过三载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