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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做什么就去做,然后搞得人尽皆知。这是阿兰达蒂·洛伊的行事风格。

她曾凭借《微物之神》摘得布克奖,成为印度首位获此殊荣的女性作家。在小说之外,她也参与电影创作,曾获得印度国家电影奖的最佳编剧奖。

她的作品被译成40余种语言,仅《微物之神》一书,全球销量便超过600万册,戴锦华称这是自己“最沉迷的作品”,埃莱娜·费兰特也将它列入挚爱书单。

然而,比起洛伊力透纸背的文字,更叹为观止的,或许是她跌宕起伏的人生。

年幼时,洛伊与母亲遭到外祖母和舅舅的驱逐,四处漂泊。长大后,她离家出走,学习建筑,做过杂工,拍过电影,也曾因拒绝向不公的司法系统妥协,进过监狱。

这些年,洛伊走过形形色色的地狱,却从未将自己视作一个悲惨的人。相反,在首部回忆录《我的风暴,我的庇护所》中,她写道:

“我的人生,不过是真正重要之事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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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至发稿时,《我的风暴,我的庇护所》已在豆瓣获9.4评分

这部回忆录一经问世,便在世界范围内激起了巨大的回声,入选《纽约时报》《时代》《卫报》《经济学人》等多家媒体年度书单。芭芭拉·金索沃更称它为“一段女性主义的历史”。

如今,这本阿兰达蒂·洛伊“写过最难的书”,终于推出中文版。它记录了一个女人如何穿越风暴活成自己,也在向每一个身处现实的我们发问:

你是否敢于承担选择的代价,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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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风暴,我的庇护所》实拍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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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岁那年,阿兰达蒂·洛伊离开家,也切断了与母亲的所有联络。

她睡过废弃的建筑模型底座,蹭过学校的储藏室,也住过热得像蒸笼、污水横流的铁皮棚户区。

二十一岁,她毕业了,性情变得有些像流浪汉,和身边的同学不一样,她没有父母的保驾护航。

她做过不少临时性质的工作:被严重剥削的初级绘图员,在展会上糊大象的小时工,海滩上卖蛋糕的流动商贩。

稍微“正经一点”的去处,是在国家城市事务研究所,但工资十分微薄,有一半要用来上缴房租。每到月底,她都得向朋友借钱周转。

多年后,在回忆录《我的风暴,我的庇护所》中,洛伊用近乎调侃的语气,讲述自己彼时的处境:

“我没有母亲,没有父亲,没有哥哥,没有家庭,没有顾忌。”

她几乎一无所有,却从未想过要回到母亲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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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伊为简体中文版读者手写的一段关于母亲的摘句,

印于《我的风暴,我的庇护所》首印版图书的环衬页上

洛伊的母亲玛丽,在当地是个颇具传奇色彩的人物。

年轻时,为了逃离暴戾的父亲,她匆匆嫁给了第一个向自己求婚的男人。婚后,玛丽生下两个孩子,却发现丈夫酗酒成性。

最终,她带着孩子离开了这段婚姻。彼时的玛丽患有哮喘,身无分文,除了一张教育学学位证书,她几乎无所依凭。

正是从这张薄薄的纸片开始,她找到一份教师的工作,开始独自抚养年幼的兄妹二人。

后来生性要强的玛丽不愿止步于此,她抓住机会决定自己办学,从一名受雇的教师,变成了一所学校的创办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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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洛伊创办的学校,阿兰达蒂·洛伊曾在此就读

图源:Pallikoodam学校官网

渐渐地学校有了规模,玛丽又开始把目光投向那些与她有过相似遭遇的人:她为孤儿提供奖学金,为那些被丈夫抛弃、遭受虐待、无处可去的女性提供一份工作。

而这样的照拂,或许也与玛丽自身的经历有关。

身为女性,玛丽曾遭受诸多不公的对待,母亲和哥哥将她赶出家门,家族财产也没有她的份。

玛丽拒绝接受这样的安排,一次次走上法庭,质疑当地继承法的合宪性。她说自己不为财产本身,而为一个女人是否有权得到自己应得的东西而抗争:

“那笔财产我不需要,我只是要向世界证明,我能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这场诉讼持续多年,玛丽始终没有退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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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师英迪拉·贾伊辛在Onmanorama撰文回顾玛丽·洛伊案,它被视为印度法律史上的重要一案

最终,她赢得了官司,也推动最高法院废除《特拉凡哥尔基督教继承法》,为当地女性争取到平等继承财产的权利。

顺理成章地,玛丽也把这种不服从的精神交给女儿。当许多女孩还在被裙子、家政课和针线活包围时,她鼓励洛伊“自由写作”,诚实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她告诉女儿:

“只要下定决心,你可以成为任何想成为的人。”

但当洛伊真正开始成为自己,玛丽却又难以接受。

她教洛伊如何思考,却会因为她的想法大发雷霆;她鼓励洛伊追求自由,却无法容忍她拥有的自由;她教洛伊写作,却又憎恨她所成为的那个作家。

在日常生活中,玛丽的爱与暴怒也常常没有过渡:一个杯盘摆错位置,风暴就可能突然降临。玛丽会指着洛伊的鼻子,骂她是“堕胎失败的意外”,是“挂在自己脖子上的磨盘”,也会怒吼:

“滚出我的房子,滚出我的车,滚出我的生活。”

小时候的洛伊,几乎每时每刻都要耗尽全部精力去破译眼前的状况,防备母亲随时可能降临的肢体暴力和言语羞辱。她形容那种如影随形的恐惧,像“心上停着一只冰冷的飞蛾”。

洛伊明白,想成为自己,必须先离开母亲。

大学的一个假期结束后,她写信告诉母亲,自己不会再回家,也不再需要她的任何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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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玛丽与阿兰达蒂·洛伊

图源:American Kahani 相关报道

但离开母亲,并不意味着洛伊能够否定母亲给予她的一切。支撑她离开的力量,有一部分恰恰来源于母亲。

在那个保守的印度小镇,是玛丽让洛伊相信,女孩也可以去学建筑,可以选择另一种人生;也是玛丽的教育,给了洛伊“其他数百万女孩不曾拥有的选择”。

这恰是《我的风暴,我的庇护所》最难得的地方:洛伊试图在同一部作品里,书写母亲留下的爱的遗产,以及她留给自己的尖刺。

而这些最终都落在洛伊身上,成为她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我是以她为中心建构自己。是为了适应她,我才长成了如今这个奇特的形状。”

在《我的风暴,我的庇护所》中,洛伊回望自己的来处,写下一个女儿如何继承母亲愤怒与反抗的力量,又如何努力不再成为母亲暴虐的延伸。

这注定是一场艰难的面对,就像洛伊写道:“写这本书很难,但不写,同样艰难。”

在这些纸页里,洛伊的母亲会一直活下去:

“她是我的庇护所,也是我的风暴。”

而这句同时承载着爱与伤害的话,最终也成为中文版书名的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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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兰达蒂·洛伊的笑声,常常出现在最不合时宜的地方。

有一次,她站在印度一条大河旁的山丘上。远处,是即将在大坝蓄水后被淹没的村庄、田野和森林。孩子们牵着年幼的山羊在田野间乱窜,像一粒粒装了发动机的花生,自由自在。

人们世世代代在这片土地上生活,延续着比许多现代制度更为古老的生活方式。然而,最高法院的一纸裁决,却意味着这一切都将在雨季上涨的水位中沉没。

就在那时,洛伊突然想起法庭上的一幕。

决定解除大坝停工令之前,法官们曾经带着“深切的关怀”询问:那些被迫搬迁的原住民儿童,在新的安置区里有没有儿童乐园?

律师立刻保证:有。跷跷板、滑梯、秋千,一应俱全。

想到这里,洛伊突然放声大笑。

一个族群赖以生活的土地、河流和森林即将消失,世代延续的生活方式也将被迫中断,而决定这一切的人,却试图用几个跷跷板来彰显自己的关怀与仁慈。

谈到赔偿问题时,这样的伪善则显得更加赤裸,洛伊毫不客气地调侃说:

让那些原本生活在货币体系之外的人拿着现金离开土地,就像“用一袋袋的化肥去给最高法院的法官发工资”。

这样的荒诞,是洛伊极擅捕捉的。

一个出人意料的比喻,一阵不合时宜的大笑,就足以让那些原本庄严、不可冒犯的权力话语失去威严。

幽默因此成为她最轻盈,也最锋利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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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风暴,我的庇护所》实拍图

面对那些“权威人士”的指责,洛伊同样会毫不留情地以幽默还击。

一位前法官曾在报纸上公开痛批洛伊藐视法庭,转头却在专栏里大段抄袭她的文字。

洛伊便戏谑地建议对方:最好在“居高临下地教训我”和“抄袭我”之间选一个,两者兼施,实在让她这颗“漂亮的小脑袋”有些困惑。

而这种四两拨千斤的从容,也被洛伊用来对付性别羞辱的拙劣把戏。

一位曾经的男性合作伙伴嘲讽洛伊的创作,称她写东西像“努力想往小罐子里撒尿的失禁醉汉”。

洛伊没有费力去证明自己“不是那个醉汉”,她只是轻描淡写地指出了一个基本的生理常识:

“他似乎没意识到,即便喝醉了,女性也不会面临这种问题。”

嘲讽者试图把她变成笑料,她却直接拿走了笑点成立的基石。显得可笑的,最终成了那个自以为掌控笑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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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风暴,我的庇护所》随书附赠的金句贴纸

我们常常以为,幽默只是一种性格。

但在现实中,幽默也关乎权力。谁有资格开玩笑,谁又只能成为被评价、被取笑的对象,往往取决于双方所处的位置。

洛伊的强大之处,就在于她用笑声改变了这种不平等的关系。她用幽默消解了权威,在谈笑间完成了主客体的反转。

正如剧作家华莱士·肖恩所言,洛伊的写作始终充满魅力与机智,对这个怪诞世界的分析,永远锋利而清醒。

从这个角度再回头看《我的风暴,我的庇护所》,就会发现它与洛伊的成名作《微物之神》,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

如果说《微物之神》的语言克制、诗意隽永,以繁复的意象和迂回的叙述,一点点逼近往事的真相,那么《我的风暴,我的庇护所》则显得更加犀利、直接。

面对创伤、苦难和攻讦,洛伊没有苦大仇深地控诉,她用轻盈的幽默完成回击,读者会在阅读中忍不住发笑,而笑声落下之后,那些被“看似合理”掩盖的荒唐,将再也无处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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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印度首席大法官的一句话激起了年轻人的愤怒。他在法庭上将部分失业青年比作“蟑螂”。此后,来自各地的年轻人聚集德里,抗议失业、考试泄题,以及更广泛的公共治理问题。

警方封锁道路和地铁站,动用警棍和催泪弹阻拦游行。年轻人却没有停下,仍然朝国会的方向前进。

洛伊记录了这场抗议,她声援道:“脆弱的青年正在直面毫无怜悯的政府。”

这并不是洛伊第一次把目光投向那些遭受不公的人。

童年时,家里一响起争吵声,洛伊便逃向河边。在那里,她认识了村里被视为“贱民”的人,他们住在泥土与茅草搭成的房屋里,在稻田、橡胶园和地主家劳作。

在德里,洛伊住进没有排污系统的街区,她看见孩子们只能对着露天沟渠排便,她也曾蹲在街边,与肢体残缺的乞丐共进早餐。这些生活在城市缝隙中的“非公民”,后来成了她建筑学毕业论文的主角。

无论是从母亲身上继承的对不公的愤怒,还是这些具体的相遇,都让洛伊无法把公共问题当作“遥远的钟声”。

她曾在《我的风暴,我的庇护所》中写道:“我的心在公路上颠簸,在公共土地上徘徊,在不属于它的地方盘旋”,所以她决心将公共事务当作私人的事来对待。

2026年,洛伊原本计划前往柏林电影节,见证一部38年前由她参与编剧的电影在经典单元重新放映。可当评审团主席面对加沙问题表示:电影人应当远离政治。

她选择退出。洛伊说,艺术家、作家和电影人本应竭尽全力,阻止眼前正在发生的反人类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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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伊退出柏林电影节的媒体报道

五十岁时,洛伊仍深入枪火交错的森林腹地,与当地村民同吃同住数周,走进他们的日常,了解他们面临的困境。

然而,做出这些坚守立场的选择,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洛伊的朋友赛巴巴在监狱中度过近十年,获判无罪仅七个月后便去世。洛伊自己也曾因批评最高法院、拒绝道歉,被判藐视法庭罪,经历牢狱之灾。

而事实上,她完全可以选择另一种生活。

《微物之神》出版后,四十多家海外出版社向洛伊伸出橄榄枝,一百万美元预付版税和布克奖的声誉接踵而至。洛伊曾调侃:

“我感觉自己像是突袭了全球财富在富人之间流转的管道,而这条管道正在向我喷涌金钱。”

她可以选择安享财富与声名,在掌声中度过余生。但洛伊始终无法忘记掌声之外的世界。她说,每当有人为自己鼓掌,她就会想到:

“在另一个房间里,总有一个安静的人,正在挨打。”

面对这笔突如其来的财富,洛伊决定将它分享给家人和朋友,还成立了不冠名的基金会,支持那些坚持独立立场、敢于反抗权威的记者、活动家和艺术家。

她的原则很简单:“给予,然后忘记。”

这就是那个始终如一的洛伊,从讷尔默达河谷到今天的柏林与德里,她始终把关切的目光伸向现实最疼痛、也最不容回避的地方。

华莱士·肖恩曾说,洛伊的写作有一根无可比拟的“探测杖”,能捕捉到世界最偏远角落里被蔑视、被压迫者的呼喊,甚至河流与鱼类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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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风暴,我的庇护所》实拍图

在《我的风暴,我的庇护所》中,洛伊以同样敏锐的感知,书写童年的河流、德里的街道、母亲的愤怒,以及陌生人的苦难……这些个体记忆与广阔的公共现实交织在一起,构成她认识和理解世界的坐标。

“我的人生不过是那些真正重要之事的注脚。”她在书中写道。

对洛伊而言,这些“真正重要之事”既是她形成价值判断的起点,也是她一次次遭遇击打后,仍然不愿退让的理由。它们始终牵引着她,让她不曾偏离自己的航向。

一切正如洛伊在回忆录中所言,她“必须有权成为不受欢迎的人,有权去试探可被接受之物的边界,有权不随波逐流、独自坚持自己的立场”。

如今,这样的洛伊仍在不断前进,仍在探索那些未曾抵达的远方:

“我只向往那些无人攀登过的高山,那未被征服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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