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循史而来,借故事说人。所述皆以史料为据,遇有异说,则择善而从;遇有未详之处,宁留一笔空白,也不妄添一段传奇。至于文中偶有感怀,不过是看完一段旧事之后,替古人轻轻叹一句。

(图:长安城,唐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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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长安城,唐代)

建中二年,公元781年,长安。

那一科进士考试的主考官,叫于邵,官拜礼部侍郎,搁现在说,差不多是教育部副部长,兼那一年全国统考的主考。

阅卷的时候,他看到一份卷子,看完,把这个人定在了头等,还撂下一句话,这句话,《旧唐书》白纸黑字记着:

“不十五年,当掌诏令。”

写这份卷子的人,不出十五年,准能干上替皇帝起草诏书的差事。

十年之后,这话应验了,一字不差,《新唐书》跟着补了四个字,

“已而皆然。”

可两本唐书都没细说的是,应验那天,不是这个人时来运转的开始。

是他这辈子结局的倒计时。

卷子是谁的?

崔元翰,名鹏,字元翰,博陵安平人。

“博陵崔氏”这四个字,搁唐朝是什么分量?天下高门排座次,五姓七望,崔、卢、李、郑、王,老崔家坐头一把。

唐高宗年间有个宰相叫薛元超,官做到顶了,晚年总结人生三大恨:

一恨自己不是进士出身;

二恨没娶上五姓家的姑娘;

三恨没赶上修国史。

您品品,宰相啊,一边嫌文凭不硬,一边遗憾没攀上崔、卢的门第,文凭和血统,唐朝男人一辈子的两块心病,一句话全占了。

到后来,连皇帝都酸,唐文宗留过一句话,也记在《新唐书》里,

“我家二百年天子,顾不及崔、卢耶!”

我们家做了两百年天子,竟还比不上崔家卢家?

崔元翰就生在这么个家族里。

不过得说清楚,那是整个博陵崔氏的体面,不是他们这一房的体面,他们这一房往上数,曾祖做过济州刺史,祖父做过凤阁舍人。

凤阁舍人,就是武则天把中书省改叫凤阁那阵儿的中书舍人;同族里还有玄宗朝的宰相崔日用,论辈分他得叫堂伯。

到他爹崔良佐这儿,家道就细了,老爷子明经科考了个甲等,官只做到湖城主簿,芝麻绿豆,后来家里老人过世,他服丧期满,索性不再出去做官,搬到白鹿山南坡隐居,关门讲学、写书。

等人没了,门生弟子给他私下上了个谥号,叫“贞文孝父”,又正,又有学问,又孝顺,民间的口碑,向来比朝廷的官衔给得慷慨。

崔元翰跟着这么个爹长大,性子从小就定了型,后来给他文集作序的权德舆,跟他有多年交情,形容他,

“洁廉清方,敦直庄明。”

干净、方正、庄重、直,底下还有六个字更要命,

“不取合于俗。”

不肯迁就世上那一套。

这么个人,在河朔老家闭门读书,一读,读到年近五十。

(图:杨炎,两税法革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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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杨炎,两税法革新)

唐德宗刚即位那两年,朝里出了个新宰相,杨炎,后来搞出两税法的那个理财高手。

杨炎看上了崔元翰的学问,要直接举荐他做补阙,补阙是谏官,品级不高,名声清贵,公认的进身快道。

搁一般人,磕头都来不及。

崔元翰不干,他恳求了一句,这话记在《太平广记》卷一百八十里,出处是唐朝人李肇的《国史补》,

“愿举进士,由此独步场中。”

我要走科举这道门,把天下的考生都比下去。

五十岁的人,放着现成的官不要,非要从头下场子考试,这话多有骨头。

可《国史补》紧接着,记了下一句,

“然不晓程试,先求题目为地。”

可他不熟悉考试的规矩路数,就先设法打探题目,给自己留个底。

您琢磨琢磨这个弯儿,前脚刚说完“独步场中”,后脚就去打听题,这两件事,是同一个人干的。

我怎么琢磨这事?他一辈子没进过考场,真到跟前了,心里没底,要脸和要赢,在他心里打了一架,后者赢了半子,他打听的是题目,没托人改卷子,可不管怎么说,“清高”俩字,在这儿打了折。

这事后来露了馅,露馅的场面,笔记里记得跟出戏似的。

开考那天一早,考场大门刚开,有个考生气冲冲当众撂话,

“若出白云起封中题,敖请退。”

要是这科出《白云起封中》这个题,我退场。

撂话这人叫崔敖,按《唐语林》的记载,这是他弟弟,同场赶考。

主考官于邵一听就明白,题,漏了。

当场换题。

结果呢?

换了题,崔元翰还是头名,那一年,崔家哥儿俩,双双及第。

这故事得跟您交代一句,它是唐朝笔记的说法,《旧唐书》《新唐书》都没收,有意思的是,后来有的登科表,把这科试题就记成了《白云起封中》,可按这笔记,这题明明当场换掉了,哪头靠谱,说不清,两说都摆在这儿,您自己掂量。

不过这故事里有一半,我信,一个快五十岁头回进考场的人,会慌。

慌了的人,才像活人。

再说放榜。

唐朝放榜有讲究,天不亮,礼部的人把榜从北院抱出来,贴到南院东墙上,黄纸,淡墨,写名字,所以叫金榜,榜底下的热闹,长安人写了诗传下来,

“十二街前楼阁上,卷帘谁不看神仙。”

崔元翰那天站在哪儿、什么脸色,史书一个字没写。

咱们只知道结果,这一科拢共放了十七个进士,头名,崔元翰,两个弟弟,同榜及第。

回头再看这张成绩单,才叫吓人。

头一年秋天的京兆府试,首都考区的选拔赛,当时人讲,京兆的等第就是科场的梯子,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全是他们哥儿仨,《唐语林》原文就一句,

“崔元翰、崔敖、崔备三人,府元、府副、第三人。”

于邵照着府试的名次放榜。

省试,状元。

转过年来,博学宏词科,给及第进士们再设的一道拔高考试,头等。

再转过一年,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皇帝下诏特开的制科,还是头等。

《旧唐书》给这三年的总结,拢共十二个字,

“三举皆升甲第,年已五十余。”

中状元那年,他五十二三,后来孟郊四十六岁中了个进士,还高兴得“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他五十二三中状元,又连拔两科头筹,什么心情,没记载,我估摸着,一个等了半辈子的人,那天夜里未必睡得着。

后人数科举史的,管这份成绩单叫“三元及第”,中国头一个,这里得把话说圆,唐朝这个“三元”,跟明清的解元、会元、状元不是一码事,场次、名目都对不上。

可一场府试第一、一场省试头名、两场制科头等,四场大考场场顶格,这个分量,放在哪个朝代都是实打实的,所以“头一个三元及第”这把交椅,历史认他,坐得稳。

按说,接下来该起飞了吧?

唐朝的规矩,不讲这个。

中了进士,只是拿到入场券,授什么官,另算,三场大考考完,朝廷给崔元翰的任命下来了,校书郎。

搁现在说,就是进了国家图书馆,当校对员。

考遍天下无敌手的人,五十四五岁,领到的头一份差事,是给皇家藏书改错别字。

更要命的是,他不是在太平年月考的试。

他中状元那一年,河北的成德、魏博、淄青几个藩镇一块儿反了,天下开打,也是那一年,杨炎倒了,先丢相位,再一贬到底,发往海南崖州,走到半道,赐死的诏书追了上来。

您回头想想他当初的选择,他要是接了那个补阙,他就是杨炎举荐的人,杨炎倒台那天的清算名单上,说不准就有他一笔。

他挑了最难走的那条路,那条路慢,可它塌不了。

再往后,局面坏到什么份儿上?建中四年十月,泾原的兵路过长安,哗变,唐德宗仓皇出逃,天子,让乱兵撵出了京城。

天下乱成这样,谁还顾得上一个新科进士的前程。

(图:崔元翰,历史上科举第一个连中三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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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崔元翰,历史上科举第一个连中三元的人)

崔元翰离开长安,先去滑台,进了汧国公李勉的幕府当从事;后来北平王马燧坐镇太原,听说了他的名气,专门备了礼下帖子,请他去做军府的掌书记。

掌书记是干什么的?大军区的文书主任,表奏、书檄,全从笔下过,搁现在说,就是给大军区司令管文字的头号笔杆子,那几年朝廷平叛,太原是台柱子之一。

考了一辈子第一名的人,快六十了,在军营里替人写公文。

贞元年间,天下缓过来了,他也被召回长安。

太常博士,礼部员外郎,还是老样子,官清贵,升得慢。

直到贞元七年,公元791年,春天。

宰相窦参点名用他,职方员外郎,知制诰。

知制诰,替皇帝起草诏书,从这天起,全国最重要的文字,出自崔元翰笔下,在唐朝,干这个差事的,往前一步是中书舍人,再往前,就是宰相的门槛。

您掐指头算,建中二年中状元,贞元七年掌诏令,十年,没出十五年。

于邵当年那句话,应验了。

这一年,崔元翰六十二岁。

他干得怎么样?两本唐书都认他的手艺,《旧唐书》说他起草的诏令“温雅,合于典谟”,《新唐书》说“训辞温厚,有典诰风”,写得温厚典雅,有上古圣王文告的气度。

贞元八年春天,还出了件文坛大事,那一科进士考试,主考是陆贽,崔元翰跟梁肃,俩人同出古文前辈独孤及门下,在旁边帮着阅卷荐人,放出来的那一榜,后人称作“龙虎榜”,榜上有个河阳来的青年,考了三回没中,这是第四回,姓韩,叫韩愈。

他亲手把一个屡试不中的人,送上了岸。

也就是从这一年起,事情掉头了。

贞元八年四月,窦参罢相,一贬到底;第二年再贬驩州,走到邕州地界,赐死。

崔元翰这边,知制诰干了整两年,官阶一级没动,《新唐书》的说法,

“掌诰凡再期,不迁。”

掌诰两年,不升。

为什么不动?两本唐书口径一致,原因都记在他自己身上,《旧唐书》原话,

“性太刚褊简傲,不能取容于时,每发言论,略无阿徇,忤执政旨。”

性子太刚,气量太窄,待人太傲,每回开口议事,从不给人留面子,顶头上司想听什么,他偏不给什么。

这儿,我想请您回头看他中的那个科目,贤良方正,直言极谏。

他这辈子的本事和祸根,是同一件东西。

贞元八年冬,罢知制诰,守比部郎中。

比部,是刑部底下管审计勾覆的司;郎中,就是司长,搁现在说,从皇帝写作班子的主力笔杆子,调去审计部门核对账目。

官阶上还提了一级,可明眼人都看得懂,笔,收走了。

还得交代一笔后账,当年想举荐他的杨炎,后来用他的窦参,前后脚,都死在了南行的路上,都是走到半道,赐死的诏书追上来,他倒没卷进任何一党的祸事里,他从来不是谁的人。

这是他的清白,也是他的孤绝,没人整他,也没人再捞他。

故事到这儿,按套路该收了,一个不肯弯腰的读书人,被时代辜负,郁郁而终,完。

可《新唐书》在传的末尾,多记了一笔,扎人。

说他晚年怨上了陆贽,就是贞元八年那科的主考,他亲手帮着取士的那位,转而依附了裴延龄。

裴延龄是什么人?德宗晚年跟前头一号的聚敛宠臣,后来把陆贽从相位上整下去的,就是他。

裴延龄上表,要清查京兆府的钱粮账目,拿着底下的官吏往死里追,查账,正对崔元翰的本行,他比部郎中,管的就是这个,结果查来查去,人家账上挑不出毛病,一桩罪也没安上。

这一笔,《旧唐书》里没有,两书对不上的地方,我把两边都摆出来,您心里有数。

我的看法,说给您听,仅供参考,这不矛盾,不肯折腰的人,也有咽不下去的那口气,被撂在冷板凳上的怨气,把他也带偏了一回,这事我不替他洗,也不往他脸上贴金。

人就是人。

贞元十一年,公元795年,夏天,崔元翰病逝在长安。

活了多大?权德舆在文集序里给了个雅致的算法,

“其寿四百甲子。”

一个甲子六十天,四百个甲子,两万四千天,六十六岁。

走的时候,官衔,比部郎中。

《旧唐书》给他这一生收尾,八个字,

“为时所摈,终于散位。”

被时代甩在一边,到死,没摸着一个实权的位子。

跟他有多年交情的权德舆,在文集序的最后,写了几句掏心窝的话,

“劲直而不能屈己,清刚而不能容物。孤特寡徒,晚达中废,斯亦命之所赋也。”

硬直,所以折不了自己;清刚,所以容不下别人,独来独往,没什么朋友;发达得太晚,中间又断了,这些,也都是命里带来的。

(图:唐代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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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唐代官员)

一篇序,比一部传记说得多。

他身后,文集三十卷,散佚了,今天《全唐诗》存他七首诗,《全唐文》存他十三篇文章,七首里有一首《雨中对后檐丛竹》,

“含风摇砚冰,带雨拂墙衣。乍似秋江上,渔家半掩扉。”

含着风,摇动砚上冻住的墨;带着雨,拂过墙上的苔衣,眼前忽然像秋天的江面,打渔人家,门虚掩着。

一个把考场赢穿了的人,留给后世的,是这么四句。

科举从隋朝开科到清朝停科,一千三百年,连中三元的,怎么数也就十来个人,头一个,是他。

可今天您拉住一个人问,头一个连中三元的,姓什么?十个里头,九个摇头。

《旧唐书》里他的传,两百来字,就搁在于邵传的紧后头,一百多年后欧阳修他们重修唐书,也没多给他几行。

他这辈子,凡叫考试的,没输过一场。

把他撂倒的那些,全不叫考试。

您说,这算他输了,还是那个时代欠着他?

这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他就留下那四句诗,在《全唐诗》里搁着。

一千二百多年了,那扇门,还虚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