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雄药用到后面不管用了，再换一种作用在同一条通路上的药，多数人收效很小。原因在受体本身已经改了样子。《Journal of Clinical Oncology》2026 年 10 月 9 日在线发表的一项 I/II 期研究给了一个很具体的例子：一种叫 bavdegalutamide 的口服药，不堵受体的口袋，直接把受体整个拆掉。用在雄激素受体第 878 位和第 875 位带点突变的转移性去势抵抗性前列腺癌（mCRPC）患者身上，六成人的 PSA 下降超过一半；换成受体没有这类突变的人，这个比例只有 4.3%。
同一个药，同一个剂量，差了十几倍。差别不在病人努不努力，在受体上那一个氨基酸。
抗雄药为什么会失效
前列腺癌细胞靠雄激素受体活着。去势治疗把睾酮降到很低，恩扎卢胺一类药把受体的口袋堵住，阿比特龙从源头上断雄激素的合成，三条路都是围着同一个受体做文章。
癌细胞的对策也都围着这个受体。临床上常见三种：
一是把受体基因扩增、把受体做得特别多，稀释掉药物的压制。
二是在受体的配体结合域上改一个氨基酸。第 878 位、第 875 位这两处就在口袋里，换了氨基酸，口袋形状变了，原本能卡住受体的拮抗剂卡不住，有的甚至被受体当成激活信号来用。
三是干脆把口袋丢掉。AR-V7 是雄激素受体的一种剪接变体，翻译出来的蛋白缺了配体结合域，前面一半能结合 DNA、能开启下游基因的部分照样在。没有口袋，恩扎卢胺就无处可抓，受体不需要雄激素也一直开着。
这三条逃法对应三种不同的难处。前两条还是受体「关不住」，第三条是药物「抓不到」。
把受体堵住，和把受体拆掉
bavdegalutamide 属于 PROTAC，中文一般叫蛋白降解靶向嵌合体。它是一个两头的分子：一头结合雄激素受体的配体结合域，另一头拉来细胞里的 E3 泛素连接酶。两头各抓一边，相当于把受体和细胞的垃圾处理系统硬拽到一起，连接酶顺手给受体挂上一串泛素标签，蛋白酶体照着标签把受体降解掉。
和传统抗雄药的差别就在这里。恩扎卢胺要一直占着口袋，受体才一直被压住，药物浓度一降，受体就恢复工作；受体做得越多，需要的药就越多。PROTAC 完成一次降解之后分子本身不消耗，可以再去找下一个受体，细胞里受体总量是真的在减少。
所以针对第一条逃法，也就是受体过表达，降解在道理上占优势。针对第三条的 AR-V7，这个药从机制上就不该有效：PROTAC 的一头必须抓住配体结合域，而 AR-V7 恰恰没有这个结构域。
研究结果正好照着这条机制分开了。
三个亚组，三个不同的命运
I 期入组 95 人，爬坡确定的 II 期推荐剂量是每天口服一次 420 mg。II 期按雄激素受体的分子特征分成三组，每位患者在入组前都用过至少一种雄激素受体通路抑制剂。
第 878 位和（或）第 875 位突变组，20 人：PSA 下降≥50% 的占 60.0%，下降≥30% 的占 70.0%，影像学无进展生存期中位 11.1 个月。
野生型或其他类型受体改变组，46 人：两个比例分别是 4.3% 和 6.5%，中位无进展生存期 4.2 个月。
L702H 突变或表达 AR-V7 组，32 人：3.1% 和 6.3%，中位 5.1 个月。
PSA 下降一半是个什么概念？PSA 由前列腺上皮细胞分泌，雄激素受体一开，PSA 基因就是它直接开启的下游基因之一。受体被拆掉，PSA 的生产线跟着停，血里的 PSA 随之下来。所以 PSA 腰斩在这里不只是个化验单上的好消息，它是受体真的被降解了的间接证据。反过来，第三组只有 3.1% 的人 PSA 降一半，也就说明那里的受体信号根本没被按住。
第三组几乎无效，是能从机制上讲通的。AR-V7 没有配体结合域，药抓不住。L702H 的位置也在配体结合域，但它带来的问题不止于耐药：这个突变让受体能被糖皮质激素激活，而晚期前列腺癌患者常常在用泼尼松、地塞米松一类药，等于身边一直有替代的激活信号。
至于为什么偏偏是 878 和 875 这两处突变的受体对降解特别敏感，研究者观察到了这个相关性，确切原因目前还没有完全搞清楚。一个合理的推测是这两处突变改变了口袋的形状，让 PROTAC 的那一头咬得更稳；另一种可能是这类细胞对受体的依赖程度本来就更高，受体一掉就撑不住。前者有体外结合实验可做支撑，后者还只是推测。
研究还单独分析了一组用药少的人：只用过一种雄激素受体通路抑制剂、没化疗过的 42 人，PSA 下降≥50% 的占 21.4%，下降≥30% 的占 23.8%，中位无进展生存期 11.1 个月。这组里既有带突变的，也有不带的，比例落在中间，提示越早用、受体的逃逸花样越少，收效可能越好。
副作用
II 期总共 144 人，72.3% 出现了与治疗相关的 1~2 级不良事件，17.4% 出现 3 级，没有 4 级及以上。因不良事件减量的占 11.8%，停药的占 11.1%。
这组数字算得上温和。1~2 级意味着不影响日常生活或只需对症处理，没有 4 级说明没有出现威胁生命的毒性。但要留意，I/II 期入组的是能耐受研究的人，年纪更大、肝肾功能更差、并发症更多的患者在这类研究里本来就偏少，真实世界的耐受情况一般比研究里差一些。
这个结果为什么要紧
抗雄药失效之后，mCRPC 患者手里的牌并不多。多西他赛化疗、镭-223 或镥-177 标记的 PSMA 靶向放射性药物、针对同源重组修复基因突变的 PARP 抑制剂，各有各的适用前提，有的取决于骨转移的分布，有的要先查基因，有的受骨髓功能限制。再在雄激素受体这条通路上换一种抑制剂，已经被多项研究证明收效有限。
所以一个口服药能在用过雄激素受体通路抑制剂之后，让某一类患者里六成人的 PSA 降一半、中位无进展生存接近一年，分量就不轻。它的意义在于动作换了：不去占住口袋，而是减少受体的总量。
我个人更看重的是第三组那 3.1%。一个药在该有效的地方有效、在机制上不该有效的地方确实无效，说明观察到的反应来自预期的作用方式，而不是偶然波动。这种「两头都对得上」的结果，比单看一个漂亮的总体有效率可靠。
这项研究还不能推出什么
这是 I/II 期单臂研究，没有对照组。所有「有效」都是和患者自己的基线比，不是和另一种治疗比。要证明它比现有方案好，还得看随机对照的 III 期结果。
关键亚组只有 20 人。20 人里 12 人 PSA 降一半得出 60.0%，少 2 人就掉到 50%。这类小样本的比例，95% 置信区间会很宽，后续放大人数时数字往往回落。
终点是 PSA 和影像学无进展生存期，不是总生存期。PSA 下降和活得更久之间不能直接划等号，前列腺癌领域在这一点上吃过亏。
还有一点：这项研究是先做药、再回头找哪类人有效的。先在全体人群里算总体有效率，再按分子特征分组，这种事后分层最容易把偶然当成规律。真正的检验是拿「只入组带这两个突变的人」的前瞻性研究来做，目前还没有这样的 III 期结果。
对患者意味着什么
这个药还在临床研究阶段，没有在中国上市，也没有进入任何指南推荐。看到这个结果不必去打听购买渠道。
有参考价值的是另一层：抗雄药失效之后，受体走的是哪条逃路，决定了下一步哪条路还通。这一点靠症状和 PSA 判断不出来，要靠组织或血液里的循环肿瘤 DNA 做基因检测，从耐药的方式顺藤摸瓜。
是点突变、是 AR-V7、还是受体扩增，对应的后续选择不一样，不能一概而论，这也是指南把晚期患者的基因检测往前放的原因之一。
至于具体该不该查、什么时候查、查哪些位点，要结合分期、既往治疗和身体状况决定，与主治医生商量，不能照着一篇研究自己下单。
晚期前列腺癌的治疗这十几年一直在围着同一个受体做加法，药越做越细，耐药也越来越专。这项研究提醒的是，再往后，哪一种药对哪一类人有用，恐怕要分得比现在更细。
内容仅供参考，具体诊疗请遵医嘱。
参考来源
① Gao X, Garmezy B, Vuky J, et al. Phase I/II Study of Bavdegalutamide, a Proteolysis-Targeting Chimera Androgen Receptor Degrader, in Metastatic Castration-Resistant Prostate Cancer. J Clin Oncol 2026 (online Oct 9, 2026). doi:10.1200/JCO-25-02995
② EAU-EANM-ESTRO-ESUR-ISUP-SIOG Guidelines on Prostate Cancer, 2026 Up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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