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失眠3个月,楼下80岁老人教我一招,当晚沾床就睡,太神奇了。
这句话是林玉后来跟同事闲聊时说的。同事不信,让她细讲,她想了想,自己也说不清那晚到底是怎么回事。只知道从那以后,她晚上不再怕上床了。
林玉三十四岁,在城东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每天接电话、排车次、跟司机扯皮,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三个月前公司换了新系统,她连着加了半个月班,从那时起就睡不着了。也不是完全睡不着,就是躺下以后脑子停不下来。今天哪个单子排错了,明天哪个司机请假了,翻来覆去,越想越清醒。最严重的时候,她盯着天花板从十二点看到四点,窗外鸟叫了才迷糊过去。第二天顶着黑眼圈上班,脾气差得连自己都嫌。
她试过不少法子。睡前喝牛奶,喝到半夜起来上厕所。数羊,数到三百多只反而更精神。手机里下了助眠软件,听雨声听海浪,听着听着开始想明天的工作安排。老公周海波让她去看医生,她去了,大夫开了药,吃了两天头晕,就停了。
那段时间,她每天下班回来,先在楼下站一会儿。不想上楼,上楼就是那张床,那张床现在像个刑具。小区是老小区,六层没电梯,楼下有个小花坛,几棵冬青长得乱蓬蓬的。花坛边常年坐着一个老人,八十来岁,姓陈,大家都叫他陈爷爷。陈爷爷以前是修鞋的,在巷口摆了四十多年摊子,前年才收手。老伴走了,儿女不在身边,一个人住一楼。每天傍晚搬个小马扎坐在花坛边,也不干嘛,就看着人来人往。
林玉注意到他,是因为他每天都坐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姿势。背靠着冬青丛,双手搭在膝盖上,眼睛半睁半闭。有时候嘴里念念有词,有时候就那么干坐着,一坐一两个小时。有天晚上,林玉在楼下站了快半小时,实在不想上楼。陈爷爷抬头看了她一眼。
“姑娘,坐会儿?”
林玉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了。冬青叶子蹭着后背,有点扎。陈爷爷没再说话,继续半闭着眼。林玉坐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正要起身,陈爷爷从兜里摸出一个搪瓷缸,拧开盖子,递过来。
“喝口水。”
林玉接过来,缸子温热,里面是淡黄色的水,飘着几粒枸杞和一小截桂皮。她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有点涩。陈爷爷把缸子拿回去,拧好盖子,放在脚边。
“睡不着?”
林玉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陈爷爷用脚蹭了蹭地上的落叶。
“你天天这个点下来站着,一脸苦相。不是睡不着,就是不想回家。”
林玉没说话。陈爷爷从马扎旁边摸出一把旧蒲扇,扇了两下,风里带着淡淡的艾草味。
“我年轻时候也睡不着。修鞋摊子小,挣得少,三个孩子要养。晚上躺下就开始算,今天挣了多少,明天要交什么钱,算着算着天就亮了。后来我师父教我个法子。”
林玉直起身子。
“什么法子?”
陈爷爷把蒲扇搁在膝盖上,双手搭上去。
“你回去,把今天的事想一遍。想完了,再想明天的事。明天的事想完了,告诉自己,今天就到这儿了。然后你把手放在肚子上,数自己的呼吸。吸一口,数一。呼一口,数二。数到十,从头再来。别数多了,就数十下。”
林玉听完,有点失望。这不就是深呼吸吗?她早试过了,没用。陈爷爷看了她一眼,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
“你没试过。你试的是躺着想事情,顺便喘气。”
林玉被说中了,脸上有点挂不住。陈爷爷把搪瓷缸拿起来,又递给她。
“把这个喝了再上去。枸杞是我自己晒的,桂皮放了一小片,安神。别多喝,喝多了起夜。”
林玉接过缸子,把剩下的水喝了。她把缸子还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谢谢陈爷爷。”
陈爷爷摆摆手,把马扎往冬青丛边挪了挪,继续半闭着眼。
林玉上了楼。周海波在客厅看电视,见她回来,问了一句怎么在楼下待那么久。她没细说,洗了澡进了卧室。躺下的时候,她想起陈爷爷的话,把手机放到客厅,关了灯。她闭上眼,开始想今天的事。今天排错了两个单子,跟一个司机吵了两句,中午没吃饭,下午饿得胃疼。想完了,又想明天的事。明天要跟经理汇报,要处理那个司机的投诉,要给女儿买文具。想完了,她在心里说了一句,今天就到这儿了。
然后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肚子随着呼吸起伏,她数了一下。一。又数了一下。二。数到七的时候,她翻了个身。数到九的时候,她忘了自己在数。再后来,她就不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林玉愣了好几秒。她看了看手机,七点。她睡了整整八个小时,中间没醒。周海波已经出门了,桌上放着豆浆和包子。她坐在床边,觉得脑袋轻了很多,肩膀也不那么僵了。她想起昨晚的事,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又觉得可能只是碰巧。
第二天晚上,她又下去了。陈爷爷还在老位置。她坐过去,陈爷爷没问她昨晚睡得怎么样,只是把搪瓷缸递过来。她喝了,坐了一会儿,上了楼。那晚她又睡了七个多小时。
第三天、第四天,她每天下去坐一会儿。有时候跟陈爷爷说两句话,有时候不说。陈爷爷偶尔讲点以前修鞋的事,哪个老主顾的鞋底换了三次还不肯扔,哪个小孩把新鞋踢破了不敢回家。林玉听着,觉得心里那团乱麻慢慢松了。
第五天晚上,陈爷爷没在。林玉在花坛边站了一会儿,看见一楼窗户亮着灯,门虚掩着。她走过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陈爷爷的声音,让她进去。屋里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陈爷爷坐在床沿,腿上搭着那条旧蒲扇,脸色不太好。林玉问他怎么了,他说有点感冒,不想动。林玉给他倒了杯热水,看见桌上放着一个旧铁盒,盒盖开着,里面是一沓照片。最上面那张,是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笑得眯着眼。
陈爷爷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我老伴。走了六年了。”
林玉没接话。陈爷爷把照片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
“她走之前,在床上躺了三年。那三年,我每天晚上坐在她旁边,给她扇扇子。她睡不着,我就跟她说话。说什么都行,今天买了什么菜,巷口那家包子铺涨价了,隔壁老王的孙子会走路了。说着说着,她就睡着了。”
陈爷爷把照片放回去,盖上盒盖。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睡不着。后来我想,她那三年怎么睡着的,我就怎么睡。我把每天的事跟她说一遍,说完就告诉她,今天就到这儿了。”
林玉坐在桌边的凳子上,看着那个铁盒。她想起陈爷爷递给她搪瓷缸的样子,想起他说“今天就到这儿了”的语气。她一直以为他教的是一种呼吸法,一种技巧。原来他教的是,找个人说说话,或者找个地方放放心里的事。
“陈爷爷,您每天晚上坐在楼下,是在跟她说?”
陈爷爷把蒲扇拿起来,扇了一下。
“也不全是。坐着就行。知道她来过,知道日子还在过。”
林玉从陈爷爷家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上来了。她站在楼道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她上了楼,周海波正在洗碗。她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海波,我跟你说个事。”
周海波擦了擦手,转过身。林玉把今天公司里的事说了,说那个投诉的司机最后没投诉,说经理夸她系统用得熟。周海波听着,插了两句嘴,又问她明天想吃什么。林玉说完,觉得胸口松了。她洗了澡,躺下,把手放在肚子上。吸一口气,数一。呼一口气,数二。数到五的时候,她想起来,今天的事还没跟周海波说完。明天再说吧。今天就到这儿了。
后来林玉还是偶尔会失眠。公司忙的时候,赶项目的时候,跟周海波拌嘴的时候。但她不怕了。她知道楼下有个老人,每天傍晚坐在花坛边,搪瓷缸里泡着枸杞和桂皮。她知道睡不着的时候,可以下去坐一会儿,喝口水,听几句旧事。她也知道,实在不行,就躺在床上,把今天的事说一遍,说完告诉自己,今天就到这儿了。
陈爷爷今年冬天搬走了,去了女儿那边。临走前,他把那个搪瓷缸留给了林玉,缸底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黑铁。林玉把它放在床头柜上,没再用。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她看着那个缸子,想起冬青叶子蹭后背的感觉,想起蒲扇扇出来的艾草味,想起那句“今天就到这儿了”。然后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慢慢呼吸。
日子还是那些日子,事还是那些事。睡不着的时候少了,心里装的东西也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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