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2026五道口首席经济学家论坛
2026年9月,北京。清华五道口首席经济学家论坛。主题是"全球再平衡与国际货币体系重构"。
但看完这场会的核心观点,你会发现:它讨论的不是"再平衡",而是"怎么继续不平衡"。
这场会,冠冕堂皇,术语精当,共识明确。但如果我们把它放进一个更长的时间尺度、一个更硬的分析框架里看——它本质上,是一场蔡京主义的表演。
至于谁说了什么,我们放到该出现的地方再说。
一、凯恩斯主义的严苛前提
政府投资,扩大需求,扩大生产,再增加需求——这是凯恩斯主义的标准版本。
但这个版本,有极其严苛的前提条件。
它只适用于一种场景:经济经历长期低迷,资产价格严重超跌,市场自我修复失灵,形成所谓"黄金坑"。这时候政府入场,是托底,是修复,是让价格回归价值。而且,它是一代人最多遇到一次的工具,用完就得退出。经济恢复,政府收手。它自带停止条件。
凯恩斯本人最警惕的,恰恰是把它简化成"政府发债就行"。他说过,真正危险的不是他的理论被否定,而是被简化成"发债就行",然后被拿来给任何支出背书。
二、我们的位置
经过几十年的持续发展,我们的固定资产投资率已经长期高达40%以上。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产出 = 投资 + 消费 + 政府支出 + 净出口。
这是一个恒等式,不是观点。投资占比40%,就意味着其他所有项加起来只有60%。消费被压到了一个极低的水平。
这不是"投资不足",是投资已经过多。这不是处在"黄金坑",是处在高位。
经济学里有一个概念叫资本边际报酬递减。修第一条高铁,回报极高;修第十条,回报就低了;修到人烟稀少的地方,可能永远收不回成本。但债是要还的。
所以投资率越高,越依赖两件事:新增债务继续滚,资产价格继续涨。而这两件事,都是有极限的。
经过几十年的持续发展,我们已经度过了那个"投资决定一切"的阶段,进入了一个整体的消化期。
消化期是什么意思?意思是:过去几十年投下去的东西,现在要慢慢消化——产能要消化,债务要消化,库存要消化。这个时候,经济不是在"等更多的投资",是在"等一个把存量理顺的过程"。
在这个高位平台上,常规的操作应该是什么?
不是继续加投资。是调整社会关系——利用这段高位平台期,做生产关系的调整。
说白了:既然东西已经造得够多了,那就该轮到分配了。让干活的人多分一点,让社会保障厚一点,让消费能力上来一点,让下一轮的增长,从"投资拉动"切换到"需求拉动"。
这才是高位平台期该做的事。它不需要更多的钢筋水泥,它需要的是:劳动报酬占比能不能提高?社会保障能不能补上?税制能不能往公平的方向改?资产价格能不能回归到合理水平?
这些,才是消化期真正的主线。
而在这个位置上,继续主张政府加大投资,已经不是凯恩斯主义了。
它更像另一种东西——蔡京主义(打着"搞活经济"的旗号,常态化发债、垫高价格、没有退出机制,最终耗空民力)。
三、这场会主张了什么
回到那场会。
五道口首席经济学家论坛,讨论了一天。核心共识是:中央主动扩表,通过债务置换化解地方债务风险,以财政力量对冲经济下行压力。
有人提出扩大国债发行、借助国债工具完成国内财政再平衡。有人呼吁抓住低物价窗口期,加紧采取更加具有扩张性的财政货币政策。有人明确说,中央政府的账本干干净净,地方一塌糊涂,这种情况必须改变。
这就是把债务从地方账本挪到中央账本。账面看起来干净了,但债务本身并没有消失——它转移了归属主体,拉长了清偿周期。所谓"化债",本质是拖延债务、转嫁债务。
还有人否认"消费驱动"这一说法,认为从政治经济学到新古典理论均无此说,主张继续加大基建投资。
全场最大的盲区是——没有人回答"钱为什么不流向居民"。所有人都同意内需不足、消费要起来,但没有人用数据说明消费为什么起不来。分配问题被提及了,但没有成为讨论的主线。
那么——有没有出现任何关于生产关系调整的意见和表态?
有没有人提:劳动报酬占比太低,是内需不足的根子?
有没有人提:社会保障不完善,居民不敢花钱?
有没有人提:资产价格高位,财富向少数人集中,压低了大多数人的购买力?
没有。
它讨论了一天,讨论的是怎么继续发债,没讨论钱该怎么分。
而"怎么继续发债",恰恰是蔡京主义的标准动作。
四、历史上的两条路
高位平台期,有两条路。
一条是调整生产关系,把资源还回来,把分配理顺。
另一条是继续加码,继续发债,继续消耗。
历史上,这两条路都有人走过。
先说走的另一条路。
蔡京。 北宋末年,国力鼎盛之后,他提出"丰亨豫大"——国家富了就该大兴盛、大排场,把钱花出去,让财货流动起来。听上去很像"搞活经济"。但钱从民间来,中间层层漏损,发出去的债大部分没有留下真实资产。花石纲运石头,沿途拆桥毁屋。他还滥发盐钞、钱引,铸造"当十大钱",本质就是发债、印钱。结果:通货膨胀,物价飞涨,民不聊生,方腊起义,然后是靖康之耻。这不是"效果不好",是明明白白的灾难。
魏玛德国。 经过长期高增长,一战战败,凡尔赛条约压上巨额赔款。面对赔款压力,魏玛政府的选择是——印钞、发债。不是调整,不是收缩,不是休养,是继续加码。1923年,货币彻底崩盘。一个美元兑4.2万亿马克。中产阶级储蓄一夜归零。然后是社会动荡、政治极端化,希特勒上台的土壤由此形成。
它的路径是:高位平台期,本该休养、调整;但它选择继续发债,最后不是停滞,是货币死亡、社会崩溃。
再看走的前一条路。
美国,1935到1965年。 每上一个台阶,就用平台期修一次分配规则。
1935年,《社会保障法》建立养老、失业保险,《瓦格纳法》承认工人集体谈判权。1964到1965年,《民权法》《投票权法》消除制度性歧视,《医疗保险》《医疗补助》把医疗纳入保障。
这几次调整,共同点是:都是在一个增长周期完成之后,用平台期修规则。不是"再投一轮",是"把上一轮增长的成果,用法律固定下来"。每一次调整,都扩大了普通人的权利和保障。结果是从1935到1965,美国劳动报酬占GDP的比重上升,不平等收窄,中产阶级在这个阶段壮大。
但这不是说美国没有出清——1970年代沃尔克把利率加到20%以上,是出清。但出清之前,它先有了托底的网。社保、失业金、工会、法律保护,让失业的人不至于饿死,让出清在政治上变得可行。
出清加托底,才是它走出来的原因。
北欧。 战后走上高位时,做的不是继续发债投资,是建工会、立劳动法、搞集体谈判。瑞典的集体谈判覆盖率超过90%,雇主必须接受集体协议。挪威走的是政府、雇主、工会三方协商机制。结果是收入分配很平均,工资占GDP的比例几十年保持稳定。
西汉。 汉武帝时期,国力鼎盛,然后北击匈奴、南征南越、东定朝鲜、西通西域。几十年战争打下来,司马迁写的是"海内虚耗,户口减半"。之后,昭帝始元六年,朝廷召集贤良文学六十多人到长安,开了一场"盐铁会议"——相当于当时的一场高级经济论坛——对汉武帝时期那套政策进行总检讨。而这场"论坛"的结论,是废除酒类专卖和部分铁官,也就是:不再继续加码,转向休养。
然后是昭宣中兴,核心政策八个字:轻徭薄赋,整顿吏治。《汉书》的评价是:"承孝武奢侈余敝,师旅之后,海内虚耗,户口减半。霍光知时务之要,轻繇薄赋,与民休息。"
什么叫"知时务之要"?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换方向。
同样是高级经济论坛,西汉那场开完,转向休养;五道口这场开完,转向继续发债。
五、他们回避了什么
把这场会放在这个对照里看,它的位置就很清楚了。
美国做了——用平台期修分配规则。北欧做了——用制度调整分配。西汉做了——与民休息。
他们没有做。
而他们回避的,不只是"调整分配"这一个问题。
第一个被回避的问题:投资还是不是发展的基本条件?
主张投资的和反对政府投资的,争了很多年。争的是"政府该不该投资"。但两派都默认了一个前提:投资是发展的基本条件。这个前提,在工业化早期成立。那时候资本稀缺、产能不足,投资确实决定一切。但今天,产能过剩、资本不再稀缺。主要矛盾已经变了——不是投资不足,是分配失衡。而整个争论,还停留在旧范式里。
第二个被回避的问题:生产关系该不该调整?
生产力已经发展到高位,继续在生产力层面使劲,边际回报在递减。这时候,约束增长的不再是"生产力不够",而是"生产关系不匹配"。
财富集中在少数人手里,大多数人买不起,需求不足。居民收入占GDP比重长期偏低,劳动报酬占比下降。资产价格高企,持有资产的人越富,只有工资的人越穷。
这些都不是"生产力不够"的问题,是"分配结构"的问题,是生产关系的问题。
他们争论的是"谁来发债",回避的是"该不该继续靠发债"。
而这个问题背后,是一个更大的问题:当生产力已经到高位,生产关系该不该动?
这个问题,他们不是没看见,是不敢碰。
六、这不是凯恩斯,这是蔡京
所以,结论很简单。
这场会,主张的是中央扩表、债务置换、继续发债。它再平衡的是账本,不是财富;是中央和地方的债务,不是居民和资本之间的分配。
它选择的,不是美国1970年代那条路,不是北欧那条路,不是西汉那条路。
它选择的是继续投、继续垫、继续拖。
凯恩斯是在坑底托举,蔡京是在山顶撑腰。判断的标准,从来不是谁在说话,是现在站在什么位置。
而我们的现实是:投资率长期40%以上,消费率被压低,资产价格在高位。这不是坑底,是山顶。
在这个位置上,继续主张政府加大投资,已经不是凯恩斯主义了。
他们嘴里说的是凯恩斯,手里做的是蔡京。
而这场会,站在山顶。
所以,这不是一场关于"如何调整"的讨论,是一场关于"如何继续发债"的表态。
不管用了多少术语,冠了多少名义,它的本质,就是一场蔡京主义的表演。
而这场表演的代价,不会由台上的人承担。
它由那些还在还房贷的人承担,由那些不敢生孩子的人承担,由那些工资十年没涨的人承担。
他们不在会场,但他们是买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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