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雯,今年三十五,在城南开一家小面馆,天不亮就得起来吊汤。三年前我攒够首付买了套小两居,房贷一个月四千三,雷打不动。
我弟周亮刚读完研,在城北上班。我妈这几年最上心的就是我的婚事,初秋那阵子,她托楼下的王阿姨给我介绍了个对象,姓赵,有房有车,离过一次婚。王阿姨把话说得很直白:你都三十五了,人家不嫌你,你就该去看看。
相亲约在一家茶馆。赵明穿得整齐,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坐下点了一壶最便宜的茶,先问了我的店和房子,忽然把手机推过来,说想“高效了解”。
屏幕上是一份表格,标题写着“相亲女生的十大减分项”,下面一条一条列着。
他先问我年龄。我报了数,他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又问我有没有兄弟姐妹,我说有个弟弟,刚毕业。他的手指往下滑,停在“有房有贷款”那一栏,问我房子多大,贷款还剩多少年。
我说七十八平,还剩十九年。他抬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我熟,跟来店里问能不能多舀一勺肉臊子的客人不一样,更像在盘点。
最后一项他问得最慢:“听说你有个处得很近的男性朋友?”我说是,陈放,认识十一年了,开旧书店的,常来我店里吃面。他在“有异性闺蜜”那一条上停了几秒,抬头冲我笑笑,说就问这么多。我在心里数了数,四条,我全中。
我问他这表有没有男生版。他说发过,他就占一条,离异。说这话时他语气很平,好像那是一杆秤,我们俩各放上去称过,他轻,我重。
收手机之前他说,这几条不是大问题,但“你要认清自己的选择面,条件摆在明处,差不多就行了”。
回家的路上我心里堵。倒不全是他气我,类似的话,我妈说过,王阿姨说过,我自己半夜也想过——是他说这些的时候像在替我算账,算完了还觉得抬举了我。可王阿姨是我妈的牌友,面子得给,我只说再处处看。
十天后第二次见面,他订了个饭馆包间,点了菜,喝了点酒,开始谈“往后的安排”。他说他不愿意为了结婚而结婚,不如先一起住,处得好再领证,处不好好聚好散,这是替我们俩省事。
接着他提起我的房子:“你那小两居,你搬过来住,空着的正好租出去,两千八上下,租金进一张卡,咱们一起花,过日子嘛。”我说那我住哪儿,他说自然住他那儿,他爸妈留的那套,一百四十平。
他又说他母亲身体不好,一个人住不放心,“以后你多照应,也省了请护工的钱”。
我问他房子加不加我的名。他摆摆手,说还没领证就谈加名,多伤感情,一起过日子别分那么清。我又问,为什么一定要我跟陈放断联。
他放下杯子说,男人最懂男人,处了十一年,你自己信吗。他说这话的时候不恼,反而笃定,笃定我舍不得他这些“条件”。
我那天没应也没回绝,说考虑考虑。回去的地铁上我把账在心里过了一遍:我的房子租出去,我住进他的房子,没有名分;我照应他妈,他省下护工钱;我最好的朋友清出去;我的四千三房贷,他一个字没提。
我忽然想明白了,他不是不在乎我那四条减分项,他是照着减分项在估我能让出去多少。占的条数越多,能压的价越低。
周末回家吃饭,我妈炖了排骨,一边给我夹肉一边劝:赵明条件多好,一百四十平,没贷款,你带着个弟弟带着个房贷,过了这村没这店。
我说妈,弟弟是我弟,不是我的债。她叹气,说你嘴硬,三十五的女人要讲实际。
周亮也在,听见这话把筷子放下了。他说姐,我读研的钱我兼职还了一半,剩下那一半我自己挣,你别拿我当理由往外嫁,真那样,我这书就白读了。
我妈骂他不懂事,他不顶嘴,也不走,就往我旁边挪了个座。跟小时候我替他挡我爸的酒一样,这回换他替我坐着。
那几天我夜里睡不着,爬起来翻面馆的账本。一天卖一百来碗,刨去房租、人工、材料,一个月落一万出头,扣掉房贷还能剩点。我不是离了赵明就没法活。
我怕的是另一样:怕过年家里冷清,怕生病没人送医院,怕“三十五”这三个字一年比一年沉。这种怕,王阿姨们心里都有数,所以她们敢开口。
周四夜里收摊,我给陈放留了碗面。他坐在店后头的小桌,我把赵明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包括那张表。他没骂赵明,也没劝我结婚,就问了一句:“你自己说,你想要的是一个伴,还是一个项目?”
我愣住了。他说,伴是下雨天有人给你留门,你也给人家留门;项目是有人来盘你的家底,谈你还能出多少。他又说,那位赵总,问房子问得那么细,问过你爱吃什么吗。
我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赵明确实没问过我爱吃什么,他问的全是我有什么。
我说我是怕孤独。陈放往我碗里添了勺醋,说怕孤独不丢人,但不能因为怕,就把自己折价卖了,卖出去就赎不回来了。那碗面吃到后半夜,我们没谈“我们”,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回去的路上我想,赵明要切掉的那条“减分项”,恰恰是我日子顶顶像样的部分。
月底,我给赵明发了条长消息,一条条写清楚:先同居不领证,我不接受;房子不出租;你母亲需要的照护,我承担不起,也没有这个义务;陈放那儿,十一年断不了。
写完我在屏幕前坐了十来分钟,手指悬着没按下去。不是舍不得他,是我知道这条消息一出去,我妈那关难过。
我还是按了发送。他回了四个字:“你别后悔。”过了两天,王阿姨的电话打到我店里,说我不懂事,说城南打着灯笼难找的条件送到我面前我还往外推,往后再有好的,她可不给我留心了。
末了她补一句:“再这样下去,你就跟那表上写的一样了。”我客客气气回了两句,挂了电话,接着炸我的辣子油。
后来听熟客说,王阿姨那边传我闲话,说我眼高手低。我妈一个礼拜没跟我提这事,饭桌上话少了,叹气多了。这些我都认。要挑一样,就得舍一样,我舍掉的叫“体面”,王阿姨们最会拿这个拿捏人。
一个月下来,面馆照常开门,四千三照常从卡里扣。我妈不再安排相亲了,唠叨换了内容,说我晚上别老吃剩菜,降温了记得穿外套。
这种唠叨我听得进去。周亮把头一个月工资转来五千块,附言写着“姐,收下”。我原路退回去,说先把你自己欠的那半还清,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他回了个敬礼的表情。
陈放还是隔三差五来吃面,坐老位置,带了本新收的旧书,说下回给我带一本留着的。我们没承诺什么,他没说过头的话,我也没问过。
往后要是真有点什么,那得是两个人自己对上眼,不是拿一张表筛出来的。
前头客人喊加个蛋,我应了一声往灶上走。锅里的汤滚着,明天天不亮,我还得起来吊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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