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十一月二十日,北京广渠门外,一支从宁远昼夜兼程赶来的军队正在与后金军激战。
这支军队的统帅身披重甲,在城下往来督战——但他此时并不知道,城内紫禁城中的皇帝已经在怀疑他主人的忠诚。
他更不会想到,两年之后,自己将在关外的另一座城下做出一个改变命运的选择。
广渠门之战,关宁军击退了后金军。
但城门没有打开。
《崇祯长编》记载,崇祯拒绝让这支风尘仆仆赶来救援的军队入城休整,关宁军只能在城下扎营。
满桂在战斗中负伤,声称是关宁军误伤。
与此同时,皇太极设下反间计,崇祯以“通敌”罪名将袁崇焕逮捕下狱。
祖大寿当时就在现场。
《牧斋初学集》记载了接下来发生的事:袁崇焕被捕后,“大寿与中军何可纲等率所部万五千人东溃”。
这万五千人是关宁军的精锐,是明朝在辽东最能打的部队。
祖大寿在没有接到任何命令的情况下,带着他们离开北京,向山海关方向撤退。
这等于公开抗旨。
兵部官员余大成对崇祯说,祖大寿并非敢造反朝廷,只是因袁崇焕被捕而担心受到牵连。
要叫他回来,非得袁崇焕亲笔书信。
崇祯接受了这个建议。
狱中的袁崇焕起初拒绝写信,说自己已是罪人,何以号令将军。
余大成再三劝说,袁崇焕终于提笔。
信使星夜追赶,在锦州附近追上了祖大寿。
读完信后,祖大寿哭了,整个队伍哭声一片。
此时祖大寿八十岁的母亲问明原由,说:“之所以到了今天这个地步,都是因为袁督帅,你现在何不立功为他赎罪?”
《清史稿·祖大寿传》记载,祖大寿这才下令回关。
崇祯不但没有追究他抗旨东走之罪,反而晋升他为太子太保,赏银四万两,亲书“壮烈忠胆”四字赐给他。
崇祯三年,祖大寿与马世龙等会师,收复了被后金占领的滦州、遵化、永平、迁安四城,取得遵永大捷。
但君臣之间的裂痕已经出现。
祖大寿,本名天寿,字复宇,辽东宁远人。
因崇祯避讳“天”字而改名大寿。
《清史稿》记载,他的父亲祖承训曾任辽东副总兵,先后为李成梁、李如松效力。
祖氏祖籍安徽滁州,明初迁至辽东,到祖大寿时已历数代。
祖大寿自称是东晋镇西将军祖逖之后。
万历七年十二月十六日,祖大寿出生。
二十五岁那年,他承袭了宁远指挥佥事的世职,开始了漫长的军旅生涯。
天启元年,他累迁至广宁巡抚王化贞麾下中军游击。
次年广宁被后金攻破,王化贞逃走,祖大寿率七百人退保觉华岛。
《牧斋初学集》记载,他“制衣幅将西走”,御史方震孺遣人招抚,才将他留下。
天启三年,督师孙承宗采纳袁崇焕的建议修筑宁远城,命祖大寿负责工程。
天启六年正月,努尔哈赤率大军攻宁远,祖大寿协助袁崇焕守城,发西洋大炮轰击,后金军死伤数百,努尔哈赤被迫撤军。
这是明朝对后金的第一次重大胜利,史称“宁远大捷”。
祖大寿以功升副总兵。
天启七年五月,皇太极率军再攻宁远。
袁崇焕令祖大寿率精兵四千绕到敌后,与总兵满桂、尤世威等形成犄角之势。
六月清军败走,是为“宁锦大捷”。
崇祯元年,袁崇焕督师辽东,擢祖大寿为辽东前锋总兵,挂征辽前锋将军印,驻守锦州。
到这时,祖大寿已经是明朝在辽东最重要的将领之一。
他统帅的关宁军是明末最强悍的边防力量,祖氏家族势力遍布关外。
《清史稿》提到,当时明朝在关外有三大势力集团:李成梁家族、祖大寿家族、毛文龙势力。
皇太极认为明朝所依靠的就是祖大寿的军队。
而祖大寿的外甥,叫吴三桂。
崇祯四年七月,祖大寿奉命修筑大凌河城。
这座城位于锦州以东,是明朝向前推进防线的重要据点。
城还没修完,皇太极就率军渡辽河,将大凌河城团团围住。
这场围城战持续了将近三个月。
《清史稿·祖大寿传》记载了围城期间的情况:皇太极多次派人劝降,祖大寿不理。
明军从松山、锦州四次派援兵,全部被后金击败。
辽东巡抚邱禾嘉、总兵吴襄率七千人前来支援,皇太极率贝勒多铎等以巴牙喇兵二百渡小凌河迎击,将他们打败。
城中粮尽。
皇太极在这一时期展现出了极大的耐心。
《清太宗实录》卷十记载,他命阵获的明朝文武官员二十三人各写招降书,派千总姜桂送往大凌河城给祖大寿。
皇太极自己也写了三封信,分别给祖大寿、何可纲、张存仁。
十月,城中已无物可食,到了“食人”的地步。
祖大寿决定投降,但副将何可纲不从。
据《清史稿》记载,十月二十八日,祖大寿“执之,于后金诸将前杀之”。
何可纲至死不变色,不出一声。
祖大寿随后与皇太极约定,他的家眷都在锦州,锦州明军尚不知他已投降,他可以回去做内应,帮助后金攻取锦州。
皇太极同意了。
祖大寿带着部分随从返回锦州。
但他回去之后,并没有按约定打开城门。
辽东巡抚邱禾嘉将祖大寿投降的情况密报朝廷,“庄烈帝欲羁縻之”,崇祯选择了暂时容忍。
祖大寿回到锦州后,继续对抗清军。
皇太极多次派人送信招降,他不回信。
派祖大寿的堂侄祖泽洪去锦州索取妻儿顺便劝降,祖大寿也不理会,祖泽洪只好离开。
他在锦州一守就是十年。
这十年间,明清之间的局势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崇祯十三年,皇太极命济尔哈朗在义州筑城,对锦州实行长期围困。
祖大寿得知清军人少,令游击戴明与松山总兵吴三桂、杏山总兵刘周智合兵七千人出击,结果被济尔哈朗打败。
皇太极命多尔衮、济尔哈朗轮番进攻锦州。
崇祯十四年,洪承畴率十三万大军出关救援,在松山与清军决战。
这一战明军惨败,洪承畴退守松山。
崇祯十五年二月,松山城破,洪承畴被俘,解送沈阳后投降清朝。
锦州已被围困一年多。
《清史稿》记载,祖大寿曾向明廷报告:“锦城米仅供月余,而豆则未及一月,倘狡虏声警再殷,宁锦气脉中断,则松、杏、锦三城势已岌岌,朝不逾夕矣。”
崇祯十五年三月初八,祖大寿率两万将士开城投降。
松锦大战就此结束。
皇太极对祖大寿的投降给予了优厚待遇。
《清史稿》记:“大寿隶正黄旗,命仍为总兵,上遇之厚,赐赉优渥。”
但兵权没有再交给他。
祖大寿的诸子诸孙也被赐宅安居,受到厚待。
皇太极让祖大寿写信劝降吴三桂。
祖大寿照办了。
但《清史稿》记载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祖大寿先按皇太极指示写了一封劝降信,然后又写了一封密信,信中有“虎前酣睡者,非木石之人,今竟全然不得空”“勤努力,观形势,慎防御,力守边门,众皆一心”等语。
吴三桂在回信拒绝投降的同时,表示“老舅之志,英雄所为也”“舅父忠诚之心依旧存也”。
祖大寿降清后,没有为清朝打过一仗。
《清史稿·祖大寿传》的记载极为简短,从降清到去世的记载仅寥寥数十言。
崇德八年,编入汉军正黄旗。
顺治元年,清世祖定鼎北京,祖大寿随多尔衮入关。
顺治十三年四月十五日,祖大寿在北京病卒。
清廷追赠他为镇国将军。
祖大寿有四个儿子:泽润、泽溥、泽洪、泽清。
其中泽润、泽洪较早归降后金,泽溥在明朝官至左都督,泽清后来被编入《逆臣传》。
祖大寿的身后事同样充满争议。
乾隆年间编纂《清史稿》时,将祖大寿列入《贰臣传》。
而《明史》中,为大明立下赫赫战功的祖大寿没有传记。
两部正史,一部将他视为背叛明朝的降臣,一部对他几乎不提。
更离奇的是他的墓。
1919年,英国皮货商克拉虎氏接受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馆的任务,在中国采买一座明墓运回加拿大。
据称,有自称祖大寿后人的人联系卖墓。
1920年,克拉虎氏到丰台铁匠营墓地考察,买下了一批石雕以及墓主人的八角形坟墓石雕壁,通过轮船运抵加拿大。
安大略皇家博物馆的中国建筑展厅里,从此陈列着一座“祖大寿墓”。
宝顶高达五米,墓道上有石门,两旁并列石刻骆驼和文武石人。
但中国学者对此提出了质疑。
中国国家博物馆的研究人员通过考证认为,安大略博物馆所藏墓地的真正主人可能是祖大寿的子侄,而非祖大寿本人。
祖大寿的墓葬应当在辽宁兴城,有史料记载其灵柩被护送回归故里。
安大略皇家博物馆的专家则坚持认为那就是祖大寿本人,并举出若干例证。
真相至今未有定论。
回顾祖大寿的一生,他经历了明朝在辽东防线上最辉煌的胜利——宁远大捷、宁锦大捷——也经历了最惨烈的失败——大凌河之围、松锦大战。
他在崇祯最需要他的时候公开抗旨东走,崇祯没有杀他。
他两次投降清朝,第一次诈降后回归明朝又抗清十年,第二次降清后再未为清朝打过一仗。
《清史稿》为他立传,计五千四百八十八字,但关于降清后六年的事迹记载,仅寥寥几十字。
他晚年对清朝的态度,史料留下的痕迹极少。
他没有被授予兵权,没有留下任何为清朝征战的记录,也没有留下对故国的只言片语。
顺治十三年四月十五日,他在北京去世。
大约二百六十年后,他的“墓”被拆散、打包、装上轮船,运往大洋彼岸。
无论那是不是他真正的葬身之所,那座空荡荡的石雕坟墓里,埋着的其实是一个在明清鼎革之际无处安放的将军——忠明的名声被降清的事实抹去,降清的功绩又因不曾为清朝效力而被《贰臣传》钉在耻辱柱上。
墓前石人至今仍站在加拿大的展厅里,面朝西方。
它们不朝向北京,不朝向沈阳,不朝向兴城。
它们只是沉默地站着,像极了它们的主人曾经做过的选择——站在两朝之间,哪一边都无法真正归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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